第67章 风起大秦

公元前257年,秋末,邯郸,质子府。

夜雨敲窗,寒意彻骨。

摇曳的烛光下,子楚紧紧攥着赵宓的手,指节因用力而发白。

他刚刚从吕不韦处得到了那个惊天的消息。

秦国将秘密安排他逃离赵国,返回咸阳!

机会千载难逢,却是以抛下妻儿为代价。

子楚的声音压得极低,带着孤注一掷的决绝和撕心裂肺的痛苦。

“这是唯一的机会!吕公已打点好一切,秦使在边境接应,华阳夫人那边也已有了回音……可我……我如何能舍下你和政儿!”

赵宓的脸色在烛光下显得有些苍白,但她眼中没有惊慌,只有一种近乎冰裂的沉静。

她反握住子楚颤抖的手,力道不大,却异常稳定。

“公子,走。”

她吐出两个字,清晰而果决。

“你必须走。留在这里,我们一家三口皆是赵王砧上鱼肉,随时可能性命不保。你回到秦国,才有未来,我和政儿……也才有一线生机。”

“可是赵国不会放过你们!我这一走,赵王必定迁怒!”

子楚双目赤红,几乎要落下泪来。

他看着熟睡在赵宓身侧、小脸恬静的嬴政,心如刀绞。

这孩子才两岁多,刚刚学会清晰地唤他“父亲”。

“我知道。”

赵宓的声音依旧平静,她抬起另一只手,轻轻抚过子楚的脸颊,拭去他眼角的湿意。

“所以,你要快,要站稳脚跟。在赵国反应过来、想要拿我们母子泄愤或作筹码之前,你要有足够的力量接我们回去。”

她的眼神锐利起来。

“公子,现在不是儿女情长的时候。每一步,都关乎生死,关乎政儿的未来。”

她的话像一盆冰水,浇醒了子楚的慌乱与不舍。

是啊,他是男人,是父亲,更是肩负着吕不韦全部投资和自身命运的王孙。

他深吸一口气,强迫自己冷静下来。

“吕公已安排了可靠之人暗中保护你们。我会尽快……我一定尽快接你们回家!”

“我相信你。”

赵宓看着他,眼中终于流露出一丝属于妻子的柔情与不舍,但转瞬即逝,重新被坚毅取代。

“照顾好自己。咸阳不比邯郸,那里……更冷,也更危险。”

子楚重重地点头,猛地将她拥入怀中,力道大得几乎要将她揉碎,在她耳边哽咽道。

“宓儿,等我!一定等我!”

赵宓闭上眼,感受着这个怀抱最后的温暖,轻轻“嗯”了一声,眼底一片清明。

三日后一个无星的深夜,子楚在吕不韦精心策划的死士护送下,悄无声息地消失在邯郸的街巷中,直奔秦赵边境。

子楚逃离的消息很快传开。

正如预料,赵廷震怒。

赵王本欲立刻捉拿赵宓母子问罪,甚至动了杀心。

但吕不韦的金钱与手腕再次发挥了作用,他通过错综复杂的关系网,重金贿赂了赵王身边的重臣和邯郸城守,同时散布“杀质子妻儿恐激怒秦国,于眼下战局不利”的言论。

加之平原君赵胜等部分贵族认为留下这对母子或可作为日后与秦国交涉的筹码,赵宓和嬴政的性命暂时保住了,但他们所处的环境,瞬间从清冷寂寥的质子府,变成了危机四伏的囚笼。

质子府被增派的赵兵严密“看守”起来,实则与软禁无异。

用度被克扣到仅能维持不死,仆役被换成了眼神闪烁、态度倨傲的赵人,连出门都成了奢望。

昔日偶尔还有的、来自吕不韦暗中的接济也变得极其困难。

寒冷的冬日,炭火不足,屋内呵气成冰。

赵宓将自己大部分的冬衣都拆了,加厚改小,给嬴政做了一套又一套御寒的棉衣。

深夜,她抱着被冻醒的儿子,哼着古老的歌谣,将他冰凉的小脚捂在自己怀中。

“阿母,冷……” 三岁的嬴政已经能说完整的句子,他蜷在母亲怀里,小声说。

“政儿乖,抱紧阿母就不冷了。”

赵宓柔声安慰,自己的嘴唇却有些发紫。

“父亲……什么时候回来?”

孩子仰起小脸,黑曜石般的眼睛在黑暗中格外明亮。

赵宓的心像被针扎了一下,但她语气依然平稳。

“父亲去了很远的地方,为政儿打下一片大大的、温暖的江山。等政儿再长大一点,学会更多的字,父亲就回来了。”

嬴政似懂非懂地点点头,伸出小手,摸了摸赵宓冰凉的脸颊,认真地说。

“阿母也冷。政儿给阿母捂捂。”

说着,努力将小手贴在她脸上,那一点点微弱的温热,却让赵宓瞬间湿了眼眶。

食物匮乏,常常只有粗糙的粟米和腌菜。

赵宓总是将好一点的、软一点的饭食挑给嬴政,自己啃着难以下咽的硬饼。

嬴政虽然小,却异常敏感。有一次,他将自己碗里一块难得的肉脯,偷偷夹到赵宓碗里,假装没看见,低头猛扒饭。

“政儿?” 赵宓发现了。

嬴政抬起头,小脸上是故作镇定的表情。

“阿母吃,政儿饱了。” 可他明明刚才还看着肉脯咽口水。

赵宓看着儿子那早熟得令人心疼的模样,心中酸楚与骄傲交织。

她将肉脯小心地分成两半,一半放回他碗里:“我们一起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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