赵姬被送入子楚府邸那日,天幕低垂,细雨如酥。
这雨不似盛夏暴雨般猛烈,也不像秋雨那般凄冷,只是绵绵密密地织成一张银灰色的网,将整个邯郸城笼罩在朦胧水汽中。
章台街巷的喧嚣被雨声滤去七分,只余下檐角滴水的清响,和车轮碾过青石板路的轱辘声。
赵姬立在吕府侧门的廊檐下,望着眼前细密的雨幕。
她只带着一个简单的青布包袱,里面除了几件素净换洗衣物,唯有一支用软帛仔细包裹的玉簪。
样式古朴,质地温润,通体无雕饰,只在簪头隐约可见水波状暗纹。她说不清这玉簪来历,自她有记忆起便带在身边,握着它总能感到莫名心安。
身后传来脚步声,吕不韦缓步走近,在她身旁停下。
“都准备好了?”他的声音平静,听不出情绪。
赵姬微微颔首,没有回头。
吕不韦沉默片刻,从袖中取出一卷帛书。
“这是你新的身份——赵氏女,名瑶,赵国已故中大夫赵奢的远房侄女。赵奢虽已去世多年,但在赵**中和朝堂仍有影响力。这个身份,足以让你配得上秦国王孙。”
赵姬接过帛书,指尖触到细滑的绢面。
上面密密麻麻记载着“赵瑶”的身世背景、成长经历,甚至还有伪造的族谱和信物。吕不韦做事果然周全,连这样的细节都考虑到了。
“记住。”
吕不韦的声音低沉。
“从现在起,你就是赵瑶。你的父母在战乱中双亡,由远房叔父抚养长大,叔父去世后投奔表兄吕不韦。你与子楚的相遇是缘分,今日入府,是因为……”他顿了顿,“因为你们两情相悦。”
最后四个字,他说得意味深长。
赵姬将帛书收进包袱,转身看向吕不韦。
细雨如雾,廊下光线昏暗,他的面容在阴影中半明半暗。
“吕公。”
她轻声问。
“若有一日,子楚公子真的成为秦王,而我也真的成为王后。到那时,吕公希望我如何回报今日之恩?”
这个问题问得直接而尖锐。
吕不韦目光微闪,随即笑了。
“我从不做亏本买卖。但回报之事,等到了那一天再说也不迟。”
他向前一步,距离近到能看清她睫毛上细小的水珠。
“现在,你只需记住一件事,让子楚离不开你。”
他伸出手,似乎想触碰她的脸颊,但在半空中停住了,最终只是拂了拂她肩头并不存在的灰尘。
“去吧。马车在门外等着。”
赵姬福身一礼,转身步入雨中。
没有嫁妆,没有婢女,甚至没有一顶遮雨的轿辔。
吕不韦站在廊檐深处目送,目光如同打量一件即将送出的珍贵瓷器。
倒是府中老仆追出来塞了把油纸伞,低声叹道。
“姑娘好歹遮一遮……”
她撑开伞,素白的手握着竹青伞柄,雨水顺着伞骨汇成细流。
伞面绘着素雅的兰草,在雨中显得格外清寂。
马车是吕府最普通的那种,没有任何标记。
车夫是个沉默寡言的中年人,见赵姬上车,只点了点头,便扬起马鞭。
车轮碾过湿漉漉的青石板路,发出沉闷的轱辘声。
赵姬掀开车帘一角,望着窗外后退的街景。雨中的邯郸城少了几分喧嚣,多了几分萧索。
行人匆匆,商铺半掩,连章台的歌舞声都被雨幕隔得模糊不清。
她想起三年前在这里醒来的那个清晨,想起嬷嬷说她是“从河里飘来的”。
三年过去了,她从章台的舞姬,变成吕不韦的“表妹”,现在又要成为秦国质子的女人。
命运如这细雨,看似轻柔,却无处不在,将人牢牢笼罩。
马车在城西一条僻静的小巷停下。
这里远离闹市,安静得能听见雨打芭蕉的声音。质子府坐落在巷子深处,比起吕府的雕梁画栋,这里显得过分清寂。
青灰砖墙爬满湿漉漉的藤蔓,两尊石兽被雨水洗得发亮,门前石阶生了青苔,显然少有访客。
赵姬下了马车,油纸伞在手中微微倾斜。她走到门前,伸手叩响铜环。
“吱呀——”
木门从内拉开。子楚独自站在廊下,显然已等候多时。他今日穿着家常的深青色直裾,发髻只用一根木簪固定,比起宴席上的王孙打扮,更添几分文士的落拓。
见赵姬从雨中走来,他下意识上前两步,玄色锦履踏进积水溅起水花,又慌忙退回廊下。
雨幕中,她执伞缓步而来。
素衣被风拂动,勾勒出纤秾合度的身姿;乌发仅用木钗松松绾着,几缕发丝沾了水汽贴在颊边。
最惊心的是那张脸。
洗尽铅华后,眉目如远山含黛,唇色似初樱蘸水,明明身在红尘浊世,眸光却清冽得像雪山顶上的天池。
“姑娘……”子楚喉结滚动,准备好的说辞忘得干净。
他想问她为何不带侍从,想解释府中简陋,最终却笨拙地接过她手中**的油纸伞,“雨、雨凉……”
赵姬福身行礼,动作如行云流水。抬眸时目光平静似古井无波。
“公子不必拘礼。妾身既来,自当尽心侍奉。”
“请、请进。”子楚侧身让路,耳根微红。
他引她穿过庭院。
园子不大,却打理得干净,青石铺就的小径两侧种着几株芭蕉,雨打叶声淅淅沥沥,更显空庭寂寞。
墙角有一方小池,养着几尾红鲤,在雨中偶尔泛起涟漪。
待走进内室,子楚越发窘迫:“委屈姑娘暂居此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