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多时,大夫拎着药箱过来,他微微躬身就要行礼。
裴屿恒招招手,不耐烦道:“不必多礼,快过来看看。”
大夫不敢多言,急忙上前,细娟搭上宋亦舒手腕,仔细把脉。
结果和先前的一样,身子弱,受不住舟车劳顿,又值冬日,寒气入体,玉神丸再神通广大,也不能保证宋亦舒安然无恙。
裴屿恒神色冷峻,薄唇抿成一条直线:“我要的是她好起来,你尽管开药,不管多名贵、多难寻的药,只要有用,我都能给你找来。”
大夫慌乱一瞬:“宋小姐身子底太弱,要比旁人恢复得慢。”言下之意,少爷您别催,催也没用。
裴屿恒五指紧握成拳,一扭头,和宋亦舒对视上,他即刻“恢复”温和模样。
宋亦舒却“噗嗤”笑出声,笑着笑着扯到心口疼,又低低咳嗽起来:“咳咳……你像个……像个小老头……”要操心的事太多了。
裴屿恒咬牙切齿又不敢说她,还得帮她顺气。
宋亦舒隔两个时辰便要喝药,说说笑笑间正好到时间,秋蓝端着汤药进来,放下后很快退出去。
裴屿恒想喂她,宋亦舒直接接过一口闷下。
这么苦的药不一口闷,难道还要小口品尝?
裴屿恒愣愣地看着自己空落落的手心,再眨巴眼睛看她,不是生病了吗?
这怎么看起来……状态还不错。
宋亦舒也就逞能这么一小会儿,刚把药灌下去便脱力,碗都拿不稳。
裴屿恒一手托着碗,一手揽住她的腰:“小心!”
宋亦舒捏着他的手臂撑住自己,胃里的恶心感和酸气一阵一阵上涌,让她不得不紧闭嘴唇。
药喝太猛了。
裴屿恒嘴巴大张,又要喊大夫。
宋亦舒伸长了手,眼疾手快捂住他嘴唇,在他看过来时用仅剩的一点力气摇头,手臂随之无力垂下。
裴屿恒赶忙把她放回床上,还摸出玉神丸要塞她嘴里。
宋亦舒没张嘴,表示不吃,本就是药太猛才受不住,还吃玉神丸,双重药效只会更难受。
躺在床上一盏茶功夫才缓过来,宋亦舒扯了扯男人的袖子,示意她有话跟他说。
裴屿恒赶紧低下头,把耳朵侧到她唇边,下一刻,温润的呼吸喷洒在耳廓上,有些痒。
她说:“很晚了,你先去休息,明儿一早还要处理公务,莫要误事,”
“不碍事。”他说,“我心里有数。”
裴屿恒回来并没有让宋亦舒情况好转,反而越来越严重,后半夜,她烧得更厉害,小脸通红,身子微微抽搐,喉咙也在“唔唔唔”乱哼。
整个裴府忙的团团转,三四个大夫侯在廊檐下,时不时低声交谈。
临近天亮,裴屿恒扯下腰牌递给万叔:“去宫里请太医。”一夜未合眼,他眼下冒出淡淡乌青,面上却不见一丝疲惫。
真是精力旺盛。
万叔想要劝他休息的话噎回去,双手接过令牌照吩咐行事。
裴屿恒俯下身看她,两张脸顿时靠得极近,她颤动的长睫甚至能扫到他脸上,痒痒的。
还有两刻钟他便要离开了,她还没醒,从昨夜闭上眼开始,她一次都未睁开过眼。
屏风隔开的里间只有他们两个人,很安静,门窗紧闭,半点风都透不进来。
“少爷……”秋蓝捧着一件披风,轻声叫人。
提醒他该出门了。
裴屿恒最后深深看她一眼,转头叮嘱:“照顾好人,有什么事即刻向我禀告。”
婢女们齐声应是。
一连三天,裴屿恒在裴府和天牢往往返返,午饭时回来,一个时辰后出门,晚上回来哪也不去,就守在宋亦舒身边,困了累了就在人姑娘床下的毛毯上将就着睡。
秋蓝嘴角微微抽搐,少爷究竟知不知道礼义廉耻,宋小姐这名声算是毁在他手里了。
裴屿恒睡着睡着忽然莫名打了个喷嚏,他一激灵,一咕噜坐直身子往床上看。
床上的人还是没醒。
他失望地躺下,嘴里不知在嘀嘀咕咕什么,听不清。
秋蓝一惊,忙道:“少爷,是不是冷了?奴婢给您找床被子……”
……
宋亦舒醒来时是在第四天清晨,裴屿恒刚换好官服要去上朝,婢女急匆匆来报:“少爷,宋小姐醒了……”
下一刻,婢女耳边刮起一阵风,等她反应过来时已经没有裴屿恒的身影了。
房间内。
秋蓝正扶着宋亦舒起来,房门忽然被人撞开,再关上,一道高大的身影几乎是瞬移到两人面前。
“少爷!”秋蓝惊讶道。
宋亦舒也抬眼看他,大概是来的急,他身上官服有些许歪扭,胸膛也止不住地起伏,墨发有几片雪花。
她问:“下雪了?”
裴屿恒“嗯”了一声,眼睛不错地看她,病了几天,脸更小了,下巴尖得能戳死人,里衣穿在她身上空荡荡的,瘦的仿佛随便来一阵风都能把她吹倒。
秋蓝悄然退下。
宋亦舒不太有力气说话:“……你这么穿,不冷吗?”他好像只穿了一层薄薄的官服。
“还有件披风,来得急,忘拿了。”裴屿恒道。
话落,宋亦舒也不知该说什么,于是两人就这么沉默下来。
裴屿恒本就只是为了确认她醒没醒才过来,现下亲眼看到人没事,他悬在心口几天的巨石终于落下。
时间差不多了,最后他蹲下来,在她光洁的额头落下一吻,瞧见她僵掉的神色,他垂眸闷笑。
……
宫里得知宋亦舒醒来,立刻着手授封仪式。
三日后,大雪停落,乌云散开,京城难得放晴。
宋亦舒身着珊瑚赫色吉服,戴一套点翠金累丝头面,奢华无比,尽管头被压得很重,她还是努力挺直脖颈,在宫女的指引下一步一步、小心翼翼走向太极殿。
王公公朗声诵读受封的旨意,而后,封君珩将县主宝冊郑重交到宋亦舒手上。
宋亦舒双膝跪地,双手高举过头顶,稳稳接住宝冊。
封君珩将人扶起来:“起来吧。”
“谢皇上。”宋亦舒顺势起来,她转过身,看到下面站了一排官员,而右手边的第一个,是裴屿恒。
四目相对,裴屿恒唇角微勾,脸上漾起一丝浅浅的笑,桃花眼风情万千。
脸颊一热,宋亦舒忙移开视线。
皇上尚未娶妻,也无太后,只有长公主一位的亲人,按照规矩,宋亦舒得去拜见她。
长公主不问世事,早已搬到宫外住,今儿宋亦舒受封,竟也回来了。
看着底下跪着的佳人,长公主微微挑眉,嗓音含笑:“起来吧。”
“谢公主。”宋亦舒轻轻呼出口气,起身时体力不支,身子晃了一下,下一瞬,一双手扶住她。
“县主小心。”是长公主的贴身婢女。
宋亦舒还未来得及道谢,便听见长公主的声音传来:“听屿恒说你身子不好?”
屿恒?
单叫两个字很亲密了,但长公主的话里并没有半点爱慕,反而挟着一种“长辈”般的高高在上,宋亦舒垂眸:“幼时不小心掉进河里,已在尽力养身子了。”
她没有矫情,是真的身子不好。
长公主没想那么多,只是随口一问,裴屿恒毕竟是她养大的“狼崽”,本以为他这辈子孤独终老,没想到有一天会喜欢上一个姑娘,还是一个病殃殃的姑娘。
稀奇了。
长公主再次出声:“抬起头来。”
和皇上语气一模一样,不愧是姐弟,宋亦舒抬起头,半点畏惧没有地看着长公主。
长公主歪了歪头,忽然勾起唇角,眼尾胭脂跟着晕开,似一抹霞光。
宋亦舒被那明媚一笑笑得晃了眼,呆愣了会儿才回过神。
“是个标致人儿。”长公主心情大好,语气柔了几分:“听皇上说你救了屿恒?”
“皇上言重了。”宋亦舒道,“是裴大人救我才对。”
叫人来不过是见一面,如今人见到了,长公主也没什么可说的,于是挥挥手让人将宋亦舒带下去。
……
晚上宫宴过后,宋亦舒住在宫里。
皇上体恤功臣,赐了一座府邸给宋亦舒,户部紧赶慢赶,勉强修缮好,但还得三五日后才能住进去。
宋亦舒向皇上求情,让她家人一起来京城过年,因为她也想让家人一起感受这份荣誉。
封君珩不动声色瞥一眼裴屿恒,而后才淡声道:“既是赐给你的东西,那便是你的,你想如何便如何。”
宋亦舒喜不自禁:“多谢皇上。”
裴屿恒抿了抿唇,磕下眼皮,敛住眼中所有情绪。
待回到裴府门口,裴屿恒刚要跨过门槛的脚一顿,他缓缓转头,朝一旁伸手不见五指的暗处看去,抬起的脚也慢慢放下。
守门小厮顺着主子的视线看去,惊觉不对,赶紧抄起家伙上去:“谁?谁在那里?还不快出来?”
片刻后,一个三四十岁的中年男人和一个十五六岁的少年从暗处走出来。
只一眼,便让裴屿恒眼眸睁大:“父亲。”另一个,则是他同父异母的弟弟。
没见面还好,一见到人,裴父从一开始的从容自信立刻变成张皇失措,他看着眼前人,恍如隔世。
好像从他十五岁回家把管家权拿到手开始,他与这个儿子便势不两立,形如水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