裴屿恒作胡人大军的尾巴,一路紧跟,看他们驻扎在边州的竹县。
竹县是边陲重镇,周边高山密布,荒地无数,易守难攻,可一旦打通,便能直入边州和云州,这两个州再被攻破,盛朝西北边境便濒临崩溃。
如果没记错,竹县只有八千兵马,最近的兵马援助得两个时辰后才能赶到……裴屿恒快速在脑中把可能会发生的情况预演一遍。
八千对两万,即便算上地势,胜算仍不高,胡人来得突然,又静悄悄,竹县应当没收到消息。
不行,得去通知一声,裴屿恒悄悄后退,就要离开,不料这时走过两个小兵,抬着水桶哼哧哼哧往河边去。
裴屿恒一顿,刚起的身子想都没想便伏回去。
“你说他怎么那么爱干净?每天都要沐浴,净会折腾人。”
“嘘~你可小点声吧,当心被旁人听到,万一告到将军那儿,你就得挨军棍。”
“这儿除了你我便没旁人,还能有人知道?哼,我就看不惯他一副享受的样儿,天天吃药,把咱们军饷都吃空,人弱得我一拳头下去都能将他打死,大将军居然听他的,真是想不通。”
“诶呀,我说你给嘴上把锁吧,别什么都往外说,他虽是个中原人,身子不大好,但要真能带我们打胜仗,出点药钱也不亏。”
“哼,我就看他不顺眼怎么了?”
“再如何不顺眼咱还是得听他的话,我看你还是早点看顺眼吧,好了,赶紧把水抬回去。”
河水一阵动荡,俩人哼哧哼哧又抬着水桶走了。
裴屿恒探头而出,静静看俩人走远。
深夜,万籁俱寂,大军已然安睡,因白天赶路疲惫,士兵们熟睡时个个鼾声如雷,惊得附近鸟儿接二连三飞走。
裴屿恒打晕了一个巡逻小兵,换上胡人军服,悄无声息潜入大军内部。
主将歇息的帐篷很好找,大军中间最豪华的一顶,但旁边还有一顶同样豪华的帐篷,裴屿恒目光一凝,鬼使神差走到旁边这顶。
里头的人还未歇息,贴近帐篷,还能听到低低的说话声。
“王爷思虑周全,那明天就按此行事,时候不早了,王爷早点歇息。”
“好,咳咳……恕我不能送客,将军慢走。”这人貌似身子不好,声音喑哑无力,还有抑制不住的咳嗽。
人要出来了,裴屿恒手扶刀,昂首往前走,假装是巡逻路过。
身后并未传来异动,裴屿恒悄然松了口气,他借巡逻之口走出队伍,来到暗处迅速换上自己的衣裳。
冷风一吹,浑身发颤,裴屿恒这才惊觉后背不知何时出了一身冷汗,顾不得许多,他赶紧快马加鞭前往竹县报信。
战事如此吃紧,不会放一个病秧子在军中,除非他是很重要的一个人……裴屿恒想到陆长庚说婼胡王室以礼相待豫王,那帐篷中的人会不会是豫王?
若真是豫王……
若真是豫王,他也不能如何。
豫王谨慎,帐中极有可能安排了高手保护,若他不能将其一击毙命,一旦被发现,光是两万人就能将他耗死在这儿。
十年前,豫王正得意,西北边境皆是他一手布防,他选从西北下手也不无道理,裴屿恒庆幸先前和秦枫通了气,若胡人真开战,边防军不至于毫无防备。
城门未到时间开启,裴屿恒只能翻墙,兜兜转转找了半个时辰才找到县令。
一个时辰后,县令慌里慌张地跑出衙门,衣裳凌乱也来不及整。
天微微亮,胡人率军正式开战,同时,边州也传来开战消息。
先前被派往乌克城的侍卫找到裴屿恒,喘着粗气道:“主子,豫王在胡人大军中,我们……”
“我知道。”裴屿恒打断他的话,“陆长庚出事后他就知道他的踪迹被泄露,他现在窝在胡人大军中,我们只能等。”
“主子,不好了!”侍卫匆匆赶来,手里拿着一封信,面色着急,“竹县……竹县被胡人攻破……”
“什么?”裴屿恒脸色大变,一把揪住侍卫衣领,低沉声音中压抑着怒气,“不是让竹县求救边州?援军呢?援军死光了?”
侍卫紧张地咽了咽唾液:“援军……援军没到。”
裴屿恒神色冷峻,薄唇抿成一条直线,他没说话,眸光如火般直直看向侍卫,示意他往下说。
侍卫不敢隐瞒,一五一十交代清楚:“胡人不知从哪儿得到消息,将援军拦在半路,同时加派人手对竹县进行强攻,竹县撑了一天一夜,终是撑不住。”
有叛徒。
这是裴屿恒脑子冒出的第一个念头。
侍卫还未讲完:“主子,我们被骗了,不止竹县一处,还有边州及其他边陲重镇都被胡人一齐进攻,外边火光冲天。”
裴屿恒脸色沉下,他放开侍卫,转身一脚踹翻太师椅。
竹县被攻下,边州背腹受敌,若是云州也撑不住……想到此,裴屿恒寒声道:“备马。”
边州到云州这条路上到处是躲避战乱的百姓,他们步履匆匆,坚信只要往东去,只要到云州就有活下来的希望。
三天的马车路程被裴屿恒缩减到一天。
一进城,裴屿恒就被侯在城门多日的管家拦下,马儿累极,几乎是裴屿恒下马的那一刻,它直接四蹄跪地,累瘫在地。
还未等裴屿恒出声问,管家率先苦哈哈张口:“少爷,您终于回来了,宋府……”
裴屿恒瞳仁一缩,担忧道:“宋府怎么了?还是祈安如何?”
管家支支吾吾,最后一咬牙,拉下裴屿恒,在他耳边低语:“少爷,那位来了。”
“谁?”裴屿恒一时没反应过来,皱眉反问管家。
管家没敢明说,只朝裴屿恒挤眉弄眼:“就那位,高高在上的那位……”
下一刻,裴屿恒瞳仁猛然睁大,声音染上几分不可置信和担忧:“他怎么会来此?”
“半个月前上边就来信说那位会来云州,但少爷您一直在外边,府里联系不上您。”管家急得团团转,他真快撑不住了,“人这会儿在府里呢,少爷您快回去吧。”
闻言,裴屿恒赶紧跟管家回去。
……
裴府。
往日只有两个守门小厮的裴府大门此时站着六个官兵,他们一身盔甲,带刀佩剑,十分唬人。
裴屿恒在小厮的领路下来到书房,刚踏进院门,迎面飞来一枚暗器,他立即推开小厮,徒手接住。
手指摩挲几下暗器,裴屿恒抬眼看向来人。
那是名女子,她肤色很白,五官精致,眉眼间有几分英气,三千秀发高高束起,一身暗色劲装让她看起来气势十足,丝毫不输男子。
“屿恒,好久不见。”女子率先开口,只是声音没什么温度。
裴屿恒把暗器抛回去给她,哑着声线问道:“几时到的?”
“一个时辰前。”女子缓缓走下台阶,在裴屿恒身边小声道,“他已经知道了,在等你。”
裴屿恒喉头忽然动了动,他看看女子,又看看书房门,抬脚走上前。
“吱呀——”
裴屿恒推开房门,又反手关上,他低垂着头,行至书桌前,双手轻撩衣袍,双膝跪地,额头紧贴地面,一字一句道:“臣裴屿恒,叩见皇上,皇上万岁万岁万万岁。”
书房响起另一人脚步声,他攥住裴屿恒手臂将他拉起,似叹息道:“起来吧。”
“谢皇上。”裴屿恒叩谢完,顺势起身,他半磕着眼皮,低沉道:“我已探明豫王所在地,不久后就能将其捉回,边境危险,皇上还是快回京城。”
皇帝冷哼:“豫王真正的目的是想动摇朕的地位,朕才将朝堂复稳,他便急不可耐从外头入手,若朕不能挡住胡人,他便会散播新皇能力不足,到时再给他卷土重来的借口,所以这次,朕一定要来。”
裴屿恒应和两句,又听皇帝道:“朕听说云州宋家和豫王勾结?”
“不是勾结。”裴屿语气急切,“宋家并不知豫王一事,且我也是利用宋家才把豫王的手下陆长庚引出来,从而得知豫王的下落。”
皇帝上下打量裴屿恒,有些意外:“屿恒,这不像你。”他从不为人辩解,可现在……实在奇怪。
“我……那不是……”裴屿恒支支吾吾,就是说不出个所以然来。
皇帝说笑的脸色一变,正色道:“若十年前宋家不出手,豫王大概活不了,不管如何,宋家都有罪,屿恒,云州你熟悉,就由你带兵将宋家缉拿入狱。”
皇帝发话,裴屿恒不敢抗命,他满嘴苦涩应下:“……是。”
半个时辰后,裴屿恒换上暗卫廷指挥使的衣服,带着一众官兵呼啦啦前往宋府,后边跟着一辆宫廷马车。
……
彼时的宋府也在兵荒马乱中,宋淮民握住宋夫人的手,语重心长:“听我说,云州现在很危险,你赶紧带着孩子们离开。”
“我不走。”宋夫人泪眼婆娑,“你既能留下,为何我留不得?孩子们还年轻,让他们走就好了,我同你留在云州,我也能帮忙……”
“胡闹。”宋淮民赶紧打断她的话,“我作为大夫,能帮着医治受伤的士兵,你是女子,不能留在此地,再说,清姝和孩子都未满月,其光刚成婚,祈安身子又不好,你也是一家之主,你不走,谁照顾他们?”
宋夫人流着泪,紧紧扒着宋淮民的手,摇头不肯走。
宋淮民还想再劝,丫鬟春兰却小跑着进来,连门都忘记敲:“老爷夫人,不好了,裴公子带人围剿宋府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