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章 第一章 落日归山海,烟火向星辰

沈丹是坐在石凳上说出 "我不想再和你分开了" 这句话的。

说出口的瞬间,她自己先愣了一下。

河畔的风裹着水汽吹过来,把她耳边的碎发吹得贴在颊上。陆辰原本正低头给她剥一颗橘子,指尖顿了顿,橘子瓣差点掉进河里。

他没立刻接话。

沈丹也不急,就那么侧头看着他。落日正好落在他肩上,把他侧脸的轮廓镶了一圈融融的金边 。比三年前她第一次见他时,肩线宽了,下颌线利了,白衬衫袖口随意挽到小臂,露出的一截手臂干净利落。

唯有眼睛没变。

他望向她的时候,总像盛着一汪清浅的河水,温柔得能照见她自己的影子。

"想什么呢?" 陆辰把剥好的橘子递过来,声音低沉,带着点刚被打断的不自然。

"在想你三年前,冻得嘴唇发紫,还硬撑着不肯说冷。" 沈丹接过橘子,掰了一瓣塞进嘴里,酸得眯起眼。

"我那是 ......" 陆辰耳尖倏地红了。

沈丹憋笑憋得肩膀抖。

这就是陆辰。

三年了,他还是这样 ,一被她翻旧账,耳尖先红,嘴上再硬撑。

"第一次和女生单独相处,不好意思示弱。" 他补了一句,声音越来越小。

"所以后来发了高烧,跟我说是水土不服?"

"沈丹。"

"嗯?"

"三年前的旧事,能不能翻篇?"

"不能。" 她笑得眼睛弯成月牙,"你烧得迷迷糊糊净说胡话,一遍遍喊我名字。我要记一辈子。"

陆辰无奈地轻叹一声,伸手把她轻轻揽过来。沈丹顺势靠上他肩窝,发丝蹭过他下颌。他身上有淡淡的皂香,混着少年干净清爽的味道,和晚风缠在一起,让她整颗心都松下来。

三年了。

从大学新生报到那天,她在操场迷路,他抱着一摞书路过,停下来给她指了半小时路 。到今天,她大四,他毕业,两个人在这座江南小镇的河畔,坐了整整一个黄昏。

蝉鸣从四面八方涌过来。落日像一枚熟透的蜜橘,把天幕浸成浓稠的橘红,再一层层晕染开,漫过黛瓦白墙,穿过河边老樟树层层叠叠的枝叶,碎成一河浮动的金箔。

"陆辰。"

"我在。"

"今天毕业典礼,你爸妈来了。"

"来了。" 他喉结动了动,"我妈穿了你寄给她的碎花衬衫,我爸出门前,把皮鞋反复擦了三遍。"

沈丹从他肩窝里抬起头。

"我爸说,不能给你丢人。" 陆辰垂眸看她,眼底情绪翻涌,"返程路上我妈一直在念叨,说这姑娘生得像画里走出来的,怎么就看上我家小子了。"

"那你怎么回阿姨的?"

"我说 ——" 他顿了顿,一本正经,"大概是我上辈子拯救了银河系。"

沈丹没忍住,"噗" 一声笑出来,清脆的笑声落进河面,漾开一圈看不见的涟漪。

笑够了,她重新把脸埋回他肩头,声音闷闷的:"陆辰,我不想再和你分开了。"

这句话很轻。

可陆辰的身子,猛地一僵。

他下周一就要去省城入职盛恒科技。

校招三十个名额,他综合排名第一,笔试面试都是第一名。offer 是好 offer,前程是真的好前程。

沈丹还要再读一年大四。

从她的学校到他未来上班的地方,换乘两趟地铁再加一段公交,单程四十分钟。距离不算远。

可沈丹的家在城东富人别墅区。他打算租的,是城西老旧小区一间十平米的狭小单间。

横亘在两个人之间的,从来不是那四十分钟。

"我们不会分开。" 他听见自己说。

"我是认真的。" 沈丹坐直身体,正面朝向他,落日余晖落在她眼底,亮得像燃着一团火,"陆辰,我打算跟我爸妈坦白我们的关系。"

陆辰沉默了。

河面上一只白鹭振翅掠过,翅尖轻擦水面,拖出一道细长的白痕,转瞬散进暮色里。

"你想清楚了?" 他开口时,语调稳得像在心里掂量过一百遍。

"想清楚了。"

"你爸爸或许会 ——"

"或许会生气,或许会训我,甚至冻结我的附属卡。" 沈丹掰着手指一根一根数,语气松弛得像在讨论明天吃什么,"可一直躲着,太累了。我们的感情,又不是什么见不得人的事。"

"可如果在他眼里 ——" 陆辰的声音低下去,"我才是那个见不得光的人呢?"

沈丹顿住了。

她静静望着他。

三年了,她太了解他了。这个从山村里考出来的少年,靠翻烂的课本和无数个不眠之夜,才终于站到能和她并肩的位置。可站到这里他才发现,有些东西,不是靠分数能追上的。

她伸手过去,五指扣进他指缝,十指相扣。

"陆辰,你走到今天,凭的全是自己的本事。" 她盯着他的眼睛,一字一句,"我爸妈总有一天,会看见这一点。"

"迟早是多久?" 他笑了一下,笑里有自嘲,又认真得让人心口发紧。

"不管多久,我都等。" 沈丹微微仰起下颌 —— 这副模样陆辰太熟了,温柔外壳底下,藏着不肯让的锋芒,"我只知道一件事:我喜欢你,这件事不需要任何人批准。"

风刚好吹过来。

沈丹的长发扬起来,几缕扫过陆辰的脸颊,有点痒。他望着她,忽然不想再去想那些还没到来的风雨。那些沉甸甸的猜忌和门当户对,不该毁掉今晚的黄昏和晚风。

"那 ——" 他清了清嗓子,声音压得更低,"你跟叔叔坦白的时候,能不能先别提我工资卡里有多少积蓄?"

沈丹愣了一秒。

然后她笑得整个人弯下腰去。

"陆辰你这个人啊 ——"

"怎么了?"

"你紧张的时候,就会讲冷笑话。"

"我没有紧张。"

"你的手心全是汗。"

陆辰默默抽回手,在裤腿上蹭了蹭,又若无其事地重新握回来:"天太热了。"

沈丹没戳破他。她把他的手放在自己膝头,双手合拢裹住,像捧着一颗怕化的糖。

她望着河对岸错落的老屋,声音轻轻的,像在许愿:"陆辰,以后我们要是有自己的小家,就安在这个小镇好不好?房子不用大,推开窗就能看见远山。早上你出门上班,我站在阳台喊你,让你下班顺路捎一把小葱。"

"然后呢?"

"吃完饭,我们就像现在这样,坐在这条石凳上等星星。"

陆辰顺着她的视线抬头。

落日彻底沉进山后了。橘红的暮色慢慢褪成藏蓝,像有人把调色盘浸进清水里,一点点漂洗。第一颗启明星挂在对岸老槐树梢,不大,却亮得清澈,像在暮色这块绸子上扎了个小孔,星光从孔里淌出来。

"好。" 他说,"就安在这里。我会努力。"

"别逼自己太紧。" 沈丹靠回他肩头,"你现在努力的样子,我都快追不上了。"

"追不上就别追,我停下来等你。"

"谁要你等。" 她在他肩上蹭了蹭,"我自己能跑。"

陆辰低低笑起来,胸腔的震动隔着衬衫传过来,温顺得像一只心满意足的猫。

他看了一眼表,九点多了。

"走吧,送你回去。"

"再坐一会儿。" 沈丹没动,"星星还没全亮。"

"你明天要赶早班车返校。"

"你明天又不上班。"

沈丹不情不愿地坐直,小声嘟囔 "比我妈还啰嗦",脚却没挪。陆辰站起来,朝她伸出手 —— 掌心向上,手指修长,指节分明。

暮色里,他站得笔直。

"沈丹。" 他叫她名字的时候,一向是这样郑重,一字一句砸在空气里,"如果你爸爸坚决不同意,你怎么办?"

"那我就跟你私奔。"

"我说正经的。"

"我说的本来就是正经话。" 沈丹把手放进他掌心,借着他的力道站起来,拍了拍裙摆,"你以为我在开玩笑?"

陆辰握紧她的手,眉头轻轻蹙起来:"你从小到大没过过苦日子 ——"

"陆辰。"

她打断他。

然后往前迈了半步,鼻尖几乎贴到他下颌。

"你觉得,和你在一起这三年,我是在吃苦吗?"

她的声音很轻,却一个字一个字砸在他心口。

"蹲路边吃小吃摊,挤公交,买三十块一张票的午夜场电影 —— 我都是开心的。我从来不缺锦衣玉食。"

她抬眼看他。

"我缺的,一直都是你。"

最后四个字,几乎要被晚风带走。

可陆辰听得清清楚楚。

他猛地伸手,把她整个人圈进怀里,下巴抵在她发顶,声音哑得不像话:"沈丹,你今天说的这句话,给我记住了。"

"怎么了?"

"没什么。" 他胸膛起伏,呼吸很重,"就是告诉自己 —— 我这辈子,一定不能辜负你。"

沈丹被他抱着,脸颊贴在他衬衫第三颗扣子上,听见他心跳又急又重。她偷偷弯起嘴角。

远处河上,夜航的小船慢慢划过,船灯在水面拖出一道长长的光带。近处草丛里,虫鸣一声接一声,热闹得很。整条河畔,好像就剩他们两个人,和一整片慢慢铺开来的星星。

送到外婆老宅门口,陆辰停住脚。

"进去吧,我看着灯亮了再走。"

"路上慢点。"

"嗯。"

沈丹推开门,又回头。院里的桂花树把月光筛成碎银,洒了她一身。她朝他挥挥手,陆辰站在路灯下,手插裤袋,晚风掀起他白衬衫的衣角。

她转身进院。走了三步,又折回来。

"陆辰。"

"又怎么了?"

"我明天,就给我爸打电话。"

陆辰笑了:"想好怎么开口了?"

"想好了。" 沈丹背着手,歪头看他,"我就跟他说:爸,我有男朋友了。你说不定能在他身上,看见年轻时候的你。"

陆辰失笑:"你爸年轻的时候,未必像我这么会读书。"

"你怎么知道?"

"猜的。" 他抬了抬下巴,语气温柔得不像话,"快进去吧。"

沈丹这才进去。堂屋灯亮了,接着二楼窗也透出暖光。陆辰站在路灯下,看着那扇窗里晃动的人影,才转身往巷子外走。

他走得很慢。

脑子里全是她那句 "我缺的是你"。

她眼里的光,比头顶所有星星都亮。想着想着他就笑了,笑着笑着,眉头又拧起来。

他太清楚了。沈父的反应,绝不会像沈丹想的那么温和。

走到巷口拐弯,他下意识回头,再看一眼那扇亮着灯的窗。

可视线,却不受控制地飘向西侧河岸。

三十米开外,老槐树浓重的阴影底下,停着一辆黑色轿车。

没开灯。引擎没声。

像一头收起爪子、趴在暗处的猫。

陆辰的眉头一下子拧紧了。

小镇巷子窄,夜里本来就没什么车。这辆挂外地牌照的黑车,停在这里很久了 —— 他们刚才坐在石凳上的时候,它就在树荫里。

车窗关着,里面黑黢黢的,什么都看不见。

一股说不上来的不安,顺着后脊爬上来。

他收回目光,加快脚步走出巷子。口袋里手机震了一下。

是沈丹:【我到家啦。路上小心,别胡思乱想,笑一笑。】

他盯着屏幕看了两秒,回:【好。明天打电话之前,先跟我说一声。】

【怎么啦?】

【没什么。我就想 —— 在你最难开口的那一刻,第一个知道的人是我。】

收好手机。走到路口,他又回头看了一眼槐树方向。

黑车还在。

安安静静,过分安静。

陆辰默默把车牌记在心里,大步走进路灯照不到的夜色里。

他不知道的是 ——

他刚拐过巷角,那辆黑车的车窗,悄无声息降下了一条缝。

一只纤细的手伸出来,指尖捏着刚拍好的照片。

照片里是落日、长河、长条石凳,和石凳上紧紧依偎的两个身影。

那只手把照片翻过来。背面一行钢笔字,娟秀,却锋利:

第一天。确认目标。

照片被塞进副驾的牛皮纸袋。袋面上烫金小字,在路灯下一闪:

沈氏集团??总裁办??密件

车窗缓缓升起。黑车悄无声息掉头,尾灯一点点融进国道车流里,再也看不见。

同一时刻。

陆辰推开出租屋的门,按亮灯。

十平米。一张单人床,一张书桌,一个布衣柜。墙上贴着一张中国地图 —— 他用第一笔兼职工资买的,上面用红笔圈了三个圈:老家、沈丹的大学、这座江南小镇。

他坐在床边,把沈丹下午塞给他的那颗橘子味水果糖放在枕头边。

给她发语音:"我到了。明天别害怕,叔叔骂你也是因为疼你。"

发完,他躺下来,盯着天花板上那道细裂纹。窗外河水声隐隐约约,老巷里的风低低呜咽。

闭上眼睛,沈丹的笑脸浮上来,和漫天星子融在一起。

同一时刻,外婆老宅。

沈丹盘腿坐在雕花老木床上,手机放在膝头。她点开陆辰那条语音,反复听了两遍,然后按住话筒,声音轻轻的,却很稳:

" 陆辰,你记住 ——落日归山海,烟火向星辰。这是我自己选的路,我不后悔。"

三秒后,陆辰的语音回来。她点开。

他的声音带着笑,又沉得像在发誓:"沈丹,烟火向星辰 —— 我陆辰这辈子,绝不让你后悔。"

沈丹抱着手机在床上滚了一圈,把脸埋进枕头,笑得肩膀都在抖。

窗外月亮升到桂花树梢,银白月光顺着窗帘缝淌进来,在被子上拉出一道细线。

床头柜上,叠着她明天要穿的衣服。最上面压着一台旧手机 —— 里面存着她爸办公室的号码。

明天。

她深吸一口气,把旧手机倒扣在桌上。

明天的风雨留给明天。今夜的星星,她要替他多看一会儿。

同一片夜空下,黑色轿车驶入省城东郊一座雕花铁门的独栋宅院。

照片被送进三楼书房。

书桌后,穿深灰家居服的男人拿起照片,静静看完,面无表情地翻了个面,放在黄花梨桌面上。指尖在 "确认目标" 四个字上,一下一下敲着。

"陆辰。" 他念出这个名字,语气平淡得像在读一份数据,"农村出身,应届,下周一入职盛恒。"

"是,沈总。"

"盛恒今年校招三十个人,他综合第一。"

"笔试面试都是第一。"

沈父沉默了两秒,把照片推到桌角。

"我已经查了他三个月。" 他说,"农村,无背景,无负债,父母务农。干净得像一张白纸。"

他顿了顿,指尖在 "第一天" 三个字上停住。

"也正因为太干净 —— 才更要试。"

"三天之内,把他家里所有人、所有底,放到我桌上。"

"明白。"

"还有。" 他抬眼,目光像刀,"暂时别惊动小姐。周五晚上安排她回家吃饭,就说她妈想她了。"

"是。"

书房门轻轻合上。

沈父靠回真皮椅背,目光落在桌角一个相框上。照片里十八岁的沈丹穿着高中校服,挽着他的胳膊,笑得明亮。

他看了很久。

然后伸手,把相框倒扣在桌上。

窗外,省城东边万家灯火铺得满满当当,亮得晃眼。

可那光,照不进这间沉得像井一样的书房。

桌上那张照片静静躺着。

落日,长河,石凳上两个依偎的人影。

像一场刚刚开场 ——

就已经有人替它写好了结局的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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落日星辰
连载中●匿名 /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