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7章 等着

琴声是从墙壁里面渗出来的。

我坐在教室最后一排靠窗的位置,面前摊着那本深蓝色的笔记本。封面上那艘船朝着夕阳,船旁边的影子还只有一团模糊的轮廓。我不记得自己是什么时候画的这艘船了,但每次翻开它,它都在那里,像本来就长在封面上一样。

琴声断断续续的,像是有人在隔壁弹一首我没听过的曲子。旋律不复杂,但总在同一个地方卡住,弹到那几个音就停了,重来,又停,再重来。我盯着笔记本的第一页,空白的。第二页,空白。第三页,空白。整本翻过去,全是空白。

可我记得我写过。我写过很多字。那些副本里的事,那些人的脸,那些从墙缝里渗出来的暗红色的光,我全都写过。我写得手指发酸,写得半夜睡不着,写得……我低头看自己的指甲,指甲缝里干干净净的,没有墨水的痕迹。

琴声又卡住了。

我伸手去摸课桌抽屉,想找一支笔。抽屉里是空的,什么都没有。我又去摸书包,侧袋、夹层、底部的角落,手指碰到几粒橡皮屑和一张揉皱的纸,但摸不到笔。我明明记得有一支黑色的中性笔,笔帽上有一道裂纹,写字的时候会漏墨。但现在它不在了。

琴声停了。隔壁安静下来,安静得能听见墙壁里有细小的声音在动,像纸页翻动,又像有人用指甲在墙的另一面轻轻刮。

我把笔记本翻回第一页,盯着那片空白。

然后我听见了一个声音。不是琴声,不是墙里的声音,是一个人的声音,从很远的地方传过来,像隔着几层楼、几堵墙、几层水。那个声音在叫一个名字,叫得很模糊,但我听清了最后两个字——“简夏”。

我抬起头。教室里没有人。窗外的天是暗红色的,像副本里裂开的天空。我站起来,走到窗边,走廊里空荡荡的,教室门一扇一扇地排过去,每一扇都关着。但那声音还在,还在叫我的名字。

我回头看了一眼桌上的笔记本。它自己翻了一页。

我走过去,低头看。第二页上出现了一行字,笔迹很陌生,不是我的。字写得歪歪扭扭的,像是用左手写的,又像是写的时候手在抖。那行字写的是:

“你写完了吗?”

我盯着那行字看了很久。琴声又响起来了,从墙壁里渗出来,还是那首曲子,还是卡在同一个地方。

我拿起笔记本,翻开第三页。第三页也是空白的。但我的手指碰到纸面的时候,指尖有一种奇怪的感觉,像纸面下面有什么东西在动,细小的、密密麻麻的,像血管,又像字在纸的背面流动。

我翻到第四页、第五页、第六页……每一页都是空白的。但翻到第十页左右的时候,我看见纸面上有一道浅浅的凹痕,像是有人在这张纸上写过字,用力很重,然后又把字擦掉了。凹痕的笔画我能认出来——“落日”。

我盯着那两个字形的凹痕,手指顺着痕迹摸过去。指甲在纸面上刮了一下,发出轻微的沙沙声。然后我又刮了一下,又一下。

没有笔。我用指甲在纸面上一笔一笔刻字。从第一行开始,我刻的是:“我在教室里,琴声从墙里传出来。我找不到笔。”

指甲划过纸面,留下一道浅浅的白痕。我继续刻:“笔记本是空白的。但我知道我写过。我写过很多东西。”

刻到第三行的时候,指甲开始疼了。我换了一根手指,继续刻:“隔壁有人在弹琴。曲子我听过,但想不起来是在哪里听的。”

第四行:“我叫简夏。我旁边坐着一个人。他叫宗颜。”

刻到“宗颜”两个字的时候,指甲尖磨出了一点血丝。血丝在纸面上拖出一道暗红色的印子,像墨水,但比墨水稀。我盯着那道红印看了一会儿,然后继续刻。

第五行:“宗颜坐在我旁边。他弹琴。我写东西。我们都在等墙变薄。”

第六行:“墙在变薄。琴声越来越清楚。”

第七行:“我写过很多页。但现在全是空白的。”

刻到这里,指甲缝里的血已经积了一小滴,我用拇指抹掉,继续刻。纸面上已经布满了歪歪斜斜的字迹,混着暗红色的血印,像某种潦草的病历记录。

第八行:“如果有人在看这本笔记本,请记住——我们都在这里。何佳佳、杨川羽、苏仪、陈苑、洛绥、任临。还有宗颜。”

刻完这一行,我停了一下。我数了数名字。何佳佳、杨川羽、苏仪、陈苑、洛绥、任临、宗颜。七个。加上我是八个。

但刻的时候,我总觉得漏了谁。我回头看了一眼教室,后排靠门的位置,那里有一张桌子,桌面上摊着一本课本,但椅子上没有人。我不记得那张桌子是谁的了。我从来没注意过那个位置坐的是谁。

琴声又卡住了。同一个地方,同一个音,停了,重来。

我低头继续刻。指甲已经磨得很短了,指尖碰到纸面的时候是肉在摩擦,比指甲疼。但我没停。

第九行:“琴声一直卡在同一个地方。我数过,是第五个小节。那个音一直弹不过去。”

第十行:“但刚才它弹过去了。在我开始刻字之后。它弹过去了,然后停了。现在它又开始了,又开始卡了。”

第十一行:“墙在变薄。我能感觉到。琴声每响一次,墙就薄一点。”

我停下来,把笔记本翻到下一页。下一页也是空白的。我继续刻。

第十二行:“我不知道刻这些字有什么用。但我觉得应该刻。有人在看。我总觉得有人在看。”

第十三行:“不是副本里的那种看。是另一种。从很远的地方看。像隔着玻璃。”

刻到“玻璃”两个字的时候,我听见墙壁里有了一声很轻的响动,像有人把耳朵贴在了墙的另一面。

我抬起头。墙壁是白色的,上面有几道细小的裂纹,从天花板一直延伸到踢脚线。裂纹里渗出很淡的暗红色的光,但比之前淡了很多。琴声从裂纹里透出来,比刚才清楚了。

我站起来,走到墙边,把耳朵贴上去。琴声就在另一面,很近,像隔着一层纸。我听见了琴键按下去的声音,听见了踏板松开的声音,还听见了一个人呼吸的声音。那个呼吸很轻,很稳,像是弹琴的人很习惯在弹琴的时候屏住呼吸,只在乐句之间换气。

“宗颜。”我说。

琴声停了。墙壁另一面安静了几秒。然后我听见了他的声音,隔着墙,闷闷的,但很清楚。

“你在写字?”

“我没有笔。”我说,“我在用指甲刻。”

墙那边沉默了一会儿。然后他说:“我听见了。刻纸的声音。”

“你能听见?”

“能。一直在响。从你开始刻就一直在响。”

我低头看了一眼手里的笔记本。纸面上密密麻麻的,全是刻痕和血印。我刻了很多行,比我想象的多。有些字我已经认不出来了,刻得太用力,纸面被刮出了毛边。

“墙在变薄。”我说。

“我知道。”他说,“我这边也是。”

“你那边是什么样?”

他没有马上回答。我听见他按了一个琴键,一个很低很低的音,然后松开了。

“琴房。”他说,“一间琴房。窗户外面是白的,什么都没有。钢琴是老的,有几个键按下去不起来。我弹的那首曲子,弹到第五个小节就卡住,每次都是。”

“刚才弹过去了。”我说。

“对。你开始刻字之后。”

我把笔记本翻回第一页。第一页上的字已经干了,暗红色的血印变成了深褐色。那些歪歪斜斜的字迹在纸面上铺了满满一页,有些地方被我的手指蹭花了,但大部分还能认出来。我翻到第二页,第二页也刻满了。第三页、第四页、第五页……每一页都刻满了字。我不记得我刻了这么多。

翻到最后一页的时候,我停住了。

最后一页上只有一行字。不是我刻的。笔迹很陌生,歪歪扭扭的,和之前第二页上出现的那行“你写完了吗”是一样的笔迹。

那行字写的是:“落日下的湖边有人在他旁边站着。”

我盯着这行字,手指停在纸面上。这行字是新的,墨迹还没有完全干,纸面有一点点潮湿。但我没有写过这句话。我刻的那些字里没有这一句。这句话是从哪里来的?

琴声又响了。这一次没有卡。旋律从第五个小节顺利滑过去,往下走了几个音,然后又停了一下,接着继续。像是弹琴的人在试探,在确认什么。

我把笔记本合上了。

合上的那一瞬间,我听见墙壁里传来一声很轻的“咔”。像什么东西裂开了一道缝。我抬头看墙壁,那几道裂纹比刚才宽了一点,暗红色的光从裂纹里渗出来,在墙上投下细长的影子。琴声更清楚了,不再是从墙里渗出来的,而是像有人在隔壁房间把门打开了一条缝。

我拿着笔记本走到墙边,把额头抵在墙壁上。墙面是温的。不是正常的墙的温度,是像有人贴了一只手在另一面,把热量透过墙传过来了。

“宗颜。”我又叫了一声。

“嗯。”

“你还在弹吗?”

“在弹。但琴键在变少。”他说,“有几个键按下去没声音了。这架钢琴在坏。”

“坏了怎么办?”

“不知道。可能墙先塌,可能琴先坏。”

我低头看手里的笔记本。深蓝色的封面,船朝着夕阳。船旁边的影子,比刚才清晰了一点。我记得之前它只是一团模糊的轮廓,但现在我能看出那个影子有肩膀的线条,有头的形状。还是看不清脸,但形状出来了。

“我笔记本上的影子变清楚了。”我说。

墙那边安静了几秒。然后他说:“我琴盖上的划痕也多了一道。”

“什么划痕?”

“这架钢琴的琴盖上有划痕。之前只有几道,现在多了一道。是你刻字的时候,我在琴盖上划的。”

我愣了一下。“你划的?”

“我不知道。但我手边只有这个。”他说,“墙在变薄的时候,我总觉得你那边在发生什么。我听见了声音,刻纸的声音,从墙里传过来。然后我的手就……就自己动了。在琴盖上划了一道。”

我把笔记本翻到最后一页,看着那行陌生的字迹。歪歪扭扭的,像手在抖。

“宗颜。”我说,“你写字是什么笔迹?”

他沉默了一会儿。“我不知道。我没怎么写过字。我弹琴。”

“你试着写一下。”

我听见墙那边有翻动的声音。然后他说:“没有纸。也没有笔。我在琴盖上用指甲划了一行。”

“划了什么?”

“就划了一个字。”他说,“‘简’。”

我低头看笔记本最后一页上那行字。歪歪扭扭的笔迹,每一笔都像是手在抖。和琴盖上划出来的字应该是一样的。

“那行字是你写的。”我说。

“什么行字?”

“我笔记本最后一页。刚才合上之前,上面多了一行字。‘落日下的湖边有人在他旁边站着。’是你写的吗?”

墙那边安静了很久。琴声停了。连呼吸声都听不见了。

然后他说:“我没写。我只划了一个‘简’字。”

我盯着那行字,手指顺着笔画摸过去。墨迹已经干了,但纸面还有一点点潮。这行字确实不是我刻的,我的指甲刻出来的字是凹下去的,没有墨。这行字有墨。像是有人用一支看不见的笔,蘸着看不见的墨水,在这张纸上写了一句话。

墙壁裂开了一道缝。很细,但能看到光从对面透过来。琴声从裂缝里涌出来,清清楚楚的,再也不是隔着墙的闷响。我听见了宗颜的呼吸声,比刚才近了很多。

“墙要裂了。”他说。

“嗯。”

“你写完了吗?”

我低头看手里的笔记本。封面上那艘船朝着夕阳。船旁边的影子,现在已经能看清两个人并排站着的轮廓了。肩膀挨着肩膀,头上有一片光落下来。

“还没有。”我说。

我把笔记本重新翻开。翻到第一页,那些血印和刻痕还在,歪歪斜斜地铺满了纸面。我从口袋里摸了一下,还是没摸到笔。指甲已经磨得只剩一点点白边了,指尖的肉露在外面,碰到纸面的时候有一点刺疼。

但我继续刻。

我从第一页开始,把那些模糊的、被蹭花的字重新刻一遍。这次刻得更慢,更用力,每一笔都刻透了纸面,在下一张纸上留下淡淡的痕迹。我刻了“简夏”,刻了“宗颜”,刻了所有人的名字,刻了那间教室、那架钢琴、那道裂缝。我刻了“落日”,刻了“湖”,刻了“旁边站着”。

刻到最后一页的时候,我的手指已经麻了。血从指甲缝里渗出来,在纸面上拖出长长的红线。我把最后一句话刻完,把笔记本合上了。

合上的瞬间,墙壁裂开了一道缝。光从裂缝里涌进来,不是暗红色的,是白色的。隔壁的琴声清清楚楚地响着,不再卡了,旋律从第五个小节滑过去,一路往下走,走到了结尾。

琴声停在一个音上。一个很低的音,像心跳。

裂缝里伸过来一只手。很瘦,手指很长,指甲剪得很短。手伸到一半停下了,掌心朝上,等着。

我看着那只手。手指上有一道旧疤,横在食指和中指之间,像被什么割过。

我把手放了进去。

他的手是温的。不是墙壁那种温,是实实在在的人手的温度。

裂缝没有完全打开。墙还在。但那只手从裂缝里伸过来,握住了我的。我能看见他的半张脸贴在裂缝的另一面,眼睛很亮,嘴角弯着。

“刻完了?”他问。

“刻完了。”

“那行字,最后一页那行,你刻上去了吗?”

“刻上去了。”

他笑了一下。裂缝里的光把他的半张脸照得很亮,另外半张脸在墙的另一面,看不见。但我知道他在笑。

“那本笔记本,”他说,“封面上的影子,现在是什么样?”

我低头看了一眼。深蓝色的封面上,那艘船朝着夕阳。船旁边,两个人并排站着,肩膀挨着肩膀,头上落着同一片光。影子的脸还是模糊的,但形状很清楚了。

“两个人。”我说。

他没说话。但他的手在我手心里紧了一下。

琴声又响了。这次是从墙的另一面传过来的,隔着一道裂缝,清清楚楚的。旋律从第一个音开始,往下走,没有卡。

我站在教室最后一排靠窗的位置,手伸进墙壁的裂缝里,握着一只温的手。墙壁在变薄,琴声在变清楚,笔记本合上了。

窗外,暗红色的天裂开了一道白色的缝。

我等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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落日下的裂缝
连载中●匿名 /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