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落日大道》
**第二章**
南江的夏天像是一个巨大的蒸笼，清晨六点刚过，太阳就已经迫不及待地爬上了地平线，将滚烫的热浪铺满了整座城市。
许知郁醒得很早。他习惯了在固定的时间睁眼，仿佛体内装了一个精密的钟表。窗外的蝉鸣声已经此起彼伏，吵得人心烦意乱。他轻手轻脚地洗漱完毕，穿上熨烫得没有一丝褶皱的校服衬衫，扣好最上面的一颗扣子，对着镜子整理了一下微乱的刘海。镜子里的少年神色平静，眼底却藏着一丝不易察觉的疲惫。
餐桌上放着一杯温热的牛奶和两片全麦面包，旁边压着一张便签纸，上面是母亲娟秀却透着冰冷的字迹：“七点前出门，不要迟到。晚上有数学补习班，结束后直接回家。”
许知郁拿起牛奶喝了一口，面无表情地将便签纸折好放进书包夹层。在这个家里，他是被精心修剪的盆景，必须按照既定的轨迹生长，不能有一丝一毫的旁逸斜出。
走出单元楼，热浪扑面而来。许知郁深吸了一口气，朝着学校的方向走去。
经过那条沿江的“落日大道”时，他下意识地放慢了脚步。昨晚暴雨冲刷过的路面泛着潮湿的水光，空气中残留着泥土的腥气。他想起昨晚那个叼着烟、眼神深邃的少年，心脏莫名地漏跳了一拍。
陆野……
这个名字在他脑海里转了一圈，带着薄荷烟草的味道。
走到校门口时，许知郁看到了那辆熟悉的黑色机车。陆野正靠在车旁，手里拎着头盔，百无聊赖地踢着地上的小石子。他今天穿了校服——虽然穿得极其敷衍，外套敞开着，里面的白T恤领口歪歪扭扭，头发依旧有些凌乱，但好歹没再让教导主任当场暴走。
看到许知郁走近，陆野抬起眼皮，嘴角勾起一抹懒散的笑意：“早啊，好学生。”
许知郁停下脚步，微微颔首：“早。”
“吃早饭了吗？”陆野随口问道，目光在他脸上扫过。
“吃了。”
“吃的什么？又是那种没味道的全麦面包？”陆野皱了皱眉，像是想起了什么难以忍受的事情，“难怪你看着跟个瓷娃娃似的，风一吹就倒。”
许知郁愣了一下，没想到他会记得自己早餐的细节。他垂下眼帘，低声说：“习惯了。”
“习惯个屁。”陆野骂了一句脏话，语气里却没什么戾气。他从机车储物箱里掏出一个还冒着热气的纸袋，不由分说地塞进许知郁怀里，“拿着。”
许知郁低头一看，是一个肉松三明治，还有一盒冰镇的草莓牛奶。
“我……”他想拒绝。
“别废话，我不爱吃甜的，这牛奶买错了。”陆野打断他，跨上机车，戴上头盔，声音闷闷地传出来，“赶紧吃了，别迟到了。”
许知郁握着温热的纸袋，指尖传来真实的温度。他看着陆野绝尘而去的背影，沉默了片刻，最终还是拆开包装，咬了一口三明治。
松软的面包夹杂着咸香的肉松，味道意外的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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高一（1）班的教室里，早读声震耳欲聋。
许知郁坐在座位上，一边默背英语单词，一边小口喝着那盒草莓牛奶。甜腻的味道在舌尖蔓延，让他紧绷的神经稍稍放松了一些。
“喂，同桌。”
陆野的声音从旁边传来，带着一丝刚睡醒的沙哑。他趴在桌子上，侧着头看许知郁，那双桃花眼里满是戏谑，“这牛奶真难喝，你确定不跟我换换？我这还有半瓶矿泉水。”
许知郁看了他一眼，没说话，只是默默地把牛奶往桌肚里推了推。
“啧，小气鬼。”陆野嗤笑一声，重新趴回去补觉。
第一节课是语文。语文老师是个戴着厚底眼镜的老太太，讲课慢条斯理，抑扬顿挫。陆野撑着头听了不到十分钟，眼皮就开始打架。
许知郁正在做笔记，余光瞥见陆野的头一点一点地往下沉，最后“咚”的一声磕在了课桌上。
全班同学都看了过来，语文老师也停下了讲课，皱着眉看向最后一排：“陆野！上课睡觉成何体统？站起来！”
陆野迷迷糊糊地抬起头，额头上红了一块。他揉了揉额头，一脸无辜地看着老师：“老师，我在思考您刚才讲的那个修辞手法。”
“思考到睡着了？”语文老师气笑了，“行，那你来说说，‘落霞与孤鹜齐飞，秋水共长天一色’用了什么修辞手法？”
陆野眨了眨眼，显然完全不知道老师在说什么。
教室里响起一阵低低的窃笑声。
许知郁的手指在草稿纸上飞快地写着什么，然后悄悄推到陆野手边。
陆野低头一看，纸上写着两个字：“对偶”。
他挑了挑眉，看向许知郁。少年低着头，耳根微微泛红，装作一副认真听课的样子。
“对偶。”陆野朗声说道，声音清亮。
语文老师愣了一下，没想到他真的答上来了，脸色缓和了一些：“坐下吧，下次别再睡着了。”
陆野坐回座位，凑近许知郁，压低声音说：“谢了啊，救命恩人。”
许知郁没理他，只是握笔的手指紧了紧。
课间操的时候，陆野照例逃了。他拉着许知郁躲在教学楼后面的废弃器材室里。这里堆满了生锈的单杠和破旧的垫子，灰尘味很重，但胜在安静，没人打扰。
“你为什么要帮我？”陆野靠在墙上，点燃了一根烟，却没抽，只是夹在指间把玩。
许知郁站在离他不远的地方，皱着眉避开烟雾：“因为你是同桌。”
“只是因为同桌？”陆野眯起眼，一步步逼近他，“许知郁，你撒谎的技术太烂了。”
许知郁被迫后退，直到后背抵上了冰冷的墙壁。他抬起头，对上陆野极具压迫感的视线，心跳不由自主地加快。
“我……”他张了张嘴，却不知道该说什么。
陆野看着他慌乱的眼神，突然笑了。他伸出手，轻轻弹了一下许知郁的额头：“算了，不逗你了。我只是觉得，你这人挺有意思的。”
“哪里有意思？”许知郁忍不住问。
“明明怕得要死，还要装出一副冷静的样子。”陆野俯下身，凑到他耳边，声音低沉得像是在蛊惑，“许知郁，你累不累？”
许知郁浑身一僵。
累吗？
当然累。
每天扮演着完美的儿子、优秀的学生，压抑着自己的喜好和情绪，活在一个无形的牢笼里。
但他不能说。
“我不累。”他轻声说，像是在说服自己。
陆野盯着他看了几秒，突然伸手捏了捏他的脸颊：“嘴硬。”
指尖的温度透过皮肤传递进来，许知郁的脸瞬间烧了起来。他慌乱地推开陆野，转身就要往外跑。
“喂！”陆野叫住他，“放学别走，带你去个好地方。”
许知郁停下脚步，回头看他：“去哪？”
“秘密。”陆野笑得像个狐狸，“敢不敢来？”
许知郁犹豫了一下，最终还是点了点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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放学铃声响起的时候，天空又飘起了小雨。
许知郁收拾好书包，正准备起身，却被陆野一把拽住了手腕。
“走这边。”陆野拉着他穿过拥挤的人群，从教学楼后门溜了出去。
雨丝细密，落在脸上凉丝丝的。陆野没骑车，而是拉着许知郁沿着江边的小路慢慢走着。
“我们要去哪？”许知郁问。
“前面就到了。”陆野神秘兮兮地说。
走了大约十分钟，他们来到了一座废弃的体育场。这里的看台已经坍塌了一半，杂草丛生，跑道上的塑胶早已开裂，露出下面灰白色的水泥地。但在体育场的中央，却奇迹般地保留着一个完整的篮球架。
“怎么样？酷吧？”陆野松开他的手，大步走到篮球架下，捡起一个不知是谁遗落的破旧篮球，“这是我以前常来的地方。”
许知郁站在原地，看着眼前这个在雨中肆意奔跑的少年。陆野运球的动作流畅而有力，每一次投篮都精准地命中篮筐。雨水打湿了他的头发和衣服，贴在他精瘦的身体上，勾勒出充满爆发力的线条。
那一刻，许知郁突然觉得，陆野就像是一团燃烧的火焰，热烈、张扬、无所畏惧。
而他，只是一潭死水。
“喂！发什么呆呢？”陆野投进一球，转头朝他喊道，“过来试试？”
许知郁摇了摇头：“我不会。”
“不会可以学啊！”陆野跑过来，把篮球塞进他怀里，“来，我教你。”
许知郁抱着篮球，手足无措。
“双脚分开，与肩同宽，膝盖微曲。”陆野站在他身后，双手覆在他的手上，调整着他的姿势，“眼睛盯着篮筐，手腕用力，拨球。”
少年的胸膛紧贴着他的后背，温热的呼吸喷洒在他的颈侧。许知郁能清晰地感觉到陆野的心跳，一下又一下，沉稳而有力。
“投出去。”陆野低声说。
许知郁深吸一口气，按照陆野教的动作，用力将球投了出去。
篮球在空中划出一道弧线，最终“哐当”一声砸在篮筐上，弹飞了出去。
“哈哈，不错嘛，第一次就能砸到篮筐。”陆野大笑起来，伸手揉了揉他的头发，“再来一次。”
许知郁看着他灿烂的笑容，心里某个角落突然松动了一下。
他捡起篮球，再次站到篮筐下。这一次，他没有犹豫，用力将球投了出去。
篮球在空中旋转，最终稳稳地落入网中。
“进了！”陆野欢呼一声，跑过来抱住他，“许知郁，你太棒了！”
突如其来的拥抱让许知郁愣住了。他能闻到陆野身上淡淡的烟草味和雨水的气息，混合在一起，竟意外地好闻。
“我……”他想推开陆野，却发现自己的手不听使唤地抓住了陆野的衣服。
陆野似乎也意识到了这个拥抱过于亲密，愣了一下，随即松开手，有些尴尬地咳了一声：“咳，那个，我就是太激动了。”
许知郁低下头，掩饰住脸上的红晕：“嗯。”
雨越下越大，两人躲在体育场的看台下避雨。
“许知郁。”陆野突然开口。
“嗯？”
“你以后想做什么？”陆野看着外面的雨幕，声音有些飘忽。
许知郁想了想，说：“不知道。大概会考一个好的大学，找一份稳定的工作，结婚生子。”
“听起来很无聊。”陆野撇了撇嘴。
“是吗？”许知郁苦笑了一下，“但对很多人来说，这就是最好的人生。”
“对你来说呢？”陆野转过头，直视着他的眼睛，“这是你想要的人生吗？”
许知郁沉默了。
他想要的人生是什么？
他不知道。他从来没有想过这个问题。
“我想知道。”陆野凑近他，声音低沉而认真，“许知郁，抛开那些规矩和束缚，你真正想要的是什么？”
许知郁看着他深邃的眼眸，心脏剧烈地跳动起来。
“我……”他张了张嘴，却发现自己发不出声音。
就在这时，他的手机响了。
是母亲的电话。
许知郁看了一眼屏幕，脸色瞬间变得苍白。他接通电话，声音颤抖：“妈……”
“许知郁，你在哪？为什么还没回家？”母亲的声音冰冷而严厉，“补习班马上就要开始了，你是不是又想偷懒？”
“我……我在学校，马上回去。”许知郁低声说。
“给你十分钟。如果十分钟内看不到你，你就别回来了。”
电话挂断，忙音刺耳。
许知郁握着手机，手指关节泛白。
“怎么了？”陆野察觉到他的不对劲，皱起眉。
“我得回去了。”许知郁站起身，声音有些发抖，“我妈在等我。”
陆野看着他苍白的脸色，突然伸手拉住了他：“许知郁，别走。”
许知郁停下脚步，回头看他。
“留下来。”陆野的声音坚定而有力，“就今晚，别回去了。”
许知郁愣住了。
留下来？
这意味着他要违背母亲的命令，要打破维持了十七年的规矩，要面对未知的后果。
但他看着陆野那双燃烧着火焰的眼睛，突然觉得，也许叛逆一次，也没什么不好。
“好。”他轻声说。
陆野笑了，伸手牵住他的手：“走吧，我带你去个更好的地方。”
两人冲入雨幕中，陆野拉着许知郁一路狂奔。雨水打在脸上，冰冷刺骨，但他们的手心却是滚烫的。
他们跑过废弃的操场，跑过昏暗的小巷，跑过灯火通明的街道。
最终，他们停在了一家24小时营业的便利店门口。
陆野拉着许知郁走进去，买了两杯热咖啡和一堆零食。
“今晚就在这儿过夜。”陆野找了个靠窗的位置坐下，拍了拍旁边的座位，“放心，我请客。”
许知郁坐在他旁边，捧着热咖啡，感受着掌心传来的温度。窗外的雨还在下，霓虹灯在玻璃上折射出迷离的光影。
“陆野。”他轻声说。
“嗯？”
“谢谢你。”
陆野转过头，看着他湿润的眼眸，突然伸手擦去他脸上的雨水：“傻瓜，谢什么。”
许知郁低下头，喝了一口咖啡。苦涩中带着一丝甜味，就像此刻的心情。
他不知道未来会怎样，不知道这个决定会带来什么样的后果。但至少在这一刻，他是自由的。
“陆野。”他又叫了一声。
“怎么？”
“如果未来没有我，你会不会觉得无聊？”
陆野愣了一下，随即笑了。他凑近许知郁，在他耳边低声说：“许知郁，如果你敢走，我就把你算进我的人生规划里，哪怕是用尽余生去修正这个错误。”
许知郁的心脏猛地收缩了一下。
他抬起头，对上陆野深邃的眼眸。那里面的火焰，似乎要将他彻底吞噬。
窗外的雨渐渐停了，天边泛起了一丝鱼肚白。
新的一天，即将开始。
而在那条通往未知的“落日大道”上，两个少年的身影，终于真正地重叠在了一起。
（第二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