苏逢春双手无力的从头上滑落,像是自言自语,又像是反复在确认什么。
“老师,明明是个很清正廉明的人,自小,我便跟着他学习礼义廉耻,我的所有学识,都是他交给我的。”
“他待我,真的很好,从不疾言厉色。没有父亲的小孩比常人更加敏感,更加需要认同感,我犯错了他也从不苛责我,反而不厌其烦的同我解释书中的释义。”
“父亲待儿子,也不过如此了吧。”
“我自小没了父亲,京城那些纨绔骂我是野种。”他又开始哭,流着眼泪回忆往事,“有一天,我委屈极了,拉着老师的手冲他们撒谎说这是我父亲。”他哭着哭着又开始笑起来了,“那个时候年纪虽小,心里确实极为害怕的,害怕因为这一冲动惹老师厌恶,可他只是假装严肃的样子告诉那群纨绔不许再欺负我。”
“还笑眯眯的摸我的头说我父亲是很厉害的大将军,告诉我要像父亲一样勇敢。”
“小孩子有惰性,有几次我上课上的实在是烦了,就装病,后来被老师发现了,他气的胡子都炸了。”苏逢春脸上的笑容比哭还难看,眼泪止不住的流,“他狠狠打了我手心几板子,那时候又像个严父,可当他看到我泛红的手掌,又开始心疼的给我吹,着急忙慌地叫人拿伤药。”
“除了孟家,我待的最多的地方,就是老师家了。”
“他从不藏私,多年来敦敦教诲,教我读圣贤书,教我做人的道理。”
“我屡受挫折的时候,也是他鼓励我。他是真的,把我当成了一个儿子在疼爱。”
“入殿前司,也是他和外祖父求来的。多年来,他从未在我面前说过我父亲半句不好。”
“我想不明白,我想不明白啊。”想到痛苦的回忆之时,他就开始锤头。
“他们不是同乡吗,相识于微末,携手入朝堂。”
“父亲的死,难道真的同他有关系吗?”
“每年父亲忌日之时,他都会亲自祭拜,眉宇间的神伤,不会是装出来的。”
“我学文,练武,立志封侯拜相,不知受了多少白眼,遭了多少奚落,只有他从不泼我冷水,还说虎父无犬子,对我尽力扶持。”
......
有关梁之荣的回忆匣被打开了,他一直在絮叨他们之间的点点滴滴。叶挽秋就静静听着他讲,从他记事起,讲到了离开京城前。
听起来真的很温馨,桩桩件件承载了太多的爱,是老师对学生如子般的爱,也是他对老师如父般的爱。
但国家子民绝不该对贪官污吏有爱。
“方管家当时的眼神,很不一样,我在其中看到了生死托付。”
叶挽秋又小心的将纸折好归于原位,好好的收起来,“他死的那天晚上,我就发现了这份联名契约。”
“我想帮他,其实也是想帮我自己,帮千千万万的穷苦百姓。”
“我们每日辛勤赚钱,所得也不过平平,便是如此,那些个当官的还不是以募捐的名头屡次敲诈勒索,但凡脑子聪明点的都知道那钱绝对进了他们的口袋。”
“可是又怎么办呢,所有人心里跟明镜一样,却都敢怒不敢言,现状是改变不了的。往好了说,人家做的是善举,多好的名声啊。”
“他们不仅要银钱,还草菅人命,简直该死。”
“这烂透了的官场,早就该清扫了。”
苏逢春听得出,她的言辞之间尽显落寞和憎恶。
“可你也知道,我一介白衣,还是女子,我如何也是翻不了天的,于对手而言,不过是蝼蚁之姿。”
“所以,我需要一个为我所用的打手。”
她拿了瓶酒放在苏逢春手旁,又举起另外一瓶,扔掉酒塞,仰头喝了一口,“那天我问你,能否驱散黑暗,带来光明。”
苏逢春顿了顿,他突然有些明白为何埋葬方管家时,叶挽秋是那样的态度。
原来她早就知道真相,早就知道私盐案背后的真凶,甚至手握证据,却一直迟迟不告知,想来那日的询问,也是为了确定自己是否值得同行。
他张了张口,支离破碎的音节从喉咙传出,凑不出一个完整的字。哭了许久,也说了许久,他的嗓子早已干哑,他捏住地上的酒瓶抬头猛灌一口,酒水湿润了喉嗓,才说出来话。
“你之前不告诉我,可是因为,未曾相信我?”
叶挽秋抿唇又喝了一口酒,浓烈的酒精滚过喉头,辣的几乎要掉眼泪。
“说到底,你也是官,若是没有今日之事,这份证据,你或许还会看的更加迟一些。”
“也或许,永远都看不到。”她的眼神中布满了惆怅。
“我相信这个世界上有好官,可我更相信,世间好物不坚牢,彩云易散琉璃脆,人心易变。”
人心易变。
苏逢春在心中默默念起,好像在今天他才恍然明白这句话。
她将手中酒瓶举起。
“今天,我再问你最后一遍。”
“你可愿,为民请命,为民除害,为父报仇。”
苏逢春低头一擦眼角溢出的泪,酒瓶和叶挽秋手中脆声相碰,像是在许下最忠诚的诺言:“吾心不改。”
他手中的酒很快酒喝完了,叶挽秋又叫来了许多酒,陪他从白天喝到日落西沉。
她静静的做一个聆听者,或点头或接话,不插话也不打断他的絮叨,只是在他剧烈咳嗽的时候温柔的拍拍他的背,舒缓他的难受。
马聪曾端来解酒汤,想要劝他,却被叶挽秋温声劝走。
“他心里苦,让他喝吧。”
如果没有叶挽秋,苏逢春可能就此自欺欺人到地老天荒,永远沉溺破碎的真相中自暴自弃。
叶挽秋再一次将他从谷底的深渊拉出,又给了他这个枯木第二次春天。
遇见她,是恩赏。
苏逢春终是喝醉了,在山崖上大声的空喊,烂醉如泥的哭着,嘴里一直在问为什么。
酒精的麻痹之下,他狠狠的宣泄情绪,一夜荒唐后,他恢复了清明。
苏逢春找到叶挽秋和马聪,共同商量着对策。
“我要回京。”
他决意去问个明白。
“我不同意!”马聪立马从椅子上跳着站起来,十分激动,“那个老狐狸防备心极重,你就这样问他必然问不出什么,反而会暴露。”
叶挽秋手绞在了一起,冲马聪轻轻摇了摇头,“有些事不问清楚,他怕是内心永不安定。”
“他需要给自己找一个借口,杀死从前的情谊。”
苏逢春压弯了眉向她看去,她竟是如此细心之人,知他所想。
最后的结果是三人兵分两路,苏逢春回京做他想做之事,叶挽秋则回到雁云城,伺机而动。而马聪,需要再次隐匿于暗处,负责保护叶挽秋的安全和传递情报。
山上的矿工全部转移到了安全的地方,被捕的打手小吏全都被带走秘密看押了起来,等苏逢春回京后再传消息如何处置。
快马加鞭半个月,苏逢春风尘仆仆的回到了京中。
路过孟府的时候,他犹豫了片刻,并未进去,扬鞭朝梁府策马。
入府之后,他正看见梁之荣对着一尊镀满金身的佛像上香。这是梁之荣十几年如一日的习惯,每天都会拜这尊佛像,多的时候一天三次,少的时候也有一次,从不间断。
“逢春,你怎么回来了,巡查官做的怎么样了?”
梁之荣露出慈祥的笑容,蓄在嘴边的胡须随之绽开。
苏逢春拿了三支香点燃,也对着神像拜了拜,两人的香插进了香炉中。
“逢春啊,”梁之荣笑着转身,“你这一去就是小半年,你我许久未见,今晚就留在我家吃饭吧。”
侍立在侧的管家笑着就去准备。
苏逢春望着升起冉冉青烟蓦然开口:“我回来,老师是失望还是高兴呢?”
“这是什么话?”梁之荣显然一愣,眼睑抽搐了一下,他拍了拍苏逢春袖子上的灰。“路途周折,可是未曾休息好,抑或,遇上了什么难事儿?”
“确实遇到了些棘手的事,托老师的福,全都迎刃而解了。”
梁之荣像是意识到了什么,捏着他的肩膀皮笑肉不笑,意味深长的问道:“那同我说说,都是哪些事啊。”
“我在途中,曾多次遭遇截杀,老师可知?”
“岂有此理,光天化日之下居然胆敢行刺朝廷命官,如今的匪徒真是猖獗!”梁之荣猛地一甩袖袍怒斥,“明日我就上书请求缉匪!”
苏逢春一扯嘴角,“老师,我何时说过是匪徒啊。”
梁之荣膛目结舌,“你的意思是?”
“老师真觉得我是做什么巡查官去了吗?”苏逢春轻笑一声,“我其实,是奉旨去查私盐案。”
梁之荣脸上还是挂着和蔼的笑容,单看这张脸,和苏逢春印象中的别无二致,但眼神早已经变得凌厉,毫无昔日的温暖。
望着这张狠厉和笑容集结一起的面庞,苏逢春心灰意冷的开口:“我捣毁了一个盐矿,根据审讯结果和证据来看,真是一个无比糟糕的消息。”
“老师,你可不可以像小时候教导我一样,告诉我这次,该怎么做?”他蹙着眉头,带着眼中的期盼看过去。说到最后,苏逢春的喉头有些发紧。
梁之荣努了一下笑僵的脸,不再做任何表情,负手而立,“那就要看,你怎么选了。”
“呵。”
苏逢春垂头自嘲的笑了两声,内心的敬仰支离破碎。他缓缓拿起那尊被青烟笼罩在后的佛像,手指探索到光滑的后背摩擦,凭着手感找到了脑海中的印记。
“你拜的是神佛,还是自己内心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