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0章 第 40 章

林元苏进了大殿,不言语也不跪拜,只是站着。皇帝瞥了他一眼,手一甩,一本奏章便砸了过来。林元苏垂着头,只听得一阵破空之声,接着额角骤然一痛,那奏章便落在了他脚边。

林平怀平静道:“你拾起来,好生看看。”

林元苏嘶了一声,揉了揉脑门,却不去捡那奏章,口中道:“臣弟不敢看。”

“朕命你看。”

林元苏这才弯腰把奏章捡了起来,打开细看。好半晌,他张了口,道:“臣弟断无谋逆之心。”

林平怀道:“你说你不敢,皇叔这奏章莫非还是假的了?”

自然是假的。

林元苏低声道:“我以为皇叔不懂文墨,原来他还会写奏章,倒是从前小瞧他了。”

“这是说这个的时候?”林平怀道,“皇弟,你看清楚身在何处,皇宫大内,休得胡言乱语。我且问你,皇叔此言可是真的?”

林元苏已猜到齐王是因昨晚之事,怕自己泄密,故而先来找皇帝告状。这可真是错怪了他,他根本就没将齐王对皇帝的不满之语放在心上,反倒是更在意那几句对自己的羞辱。可这几句话,他又是万万不能讲与旁人听的。

更何况,林平怀把他视为眼中钉,无事还要掀起三分浪,林元苏哪会主动进宫寻这个晦气,更不会把他的话告诉林平怀。

林元苏道:“适才臣弟也说过了,并无谋反之心。”他不愿与林平怀周旋,不待林平怀接话,便自顾道:“皇兄,你若是想要杀我,实不需找这些借口。要杀便杀,我是无力反抗。你直接赐我毒酒或是白绫,干脆一些,别这么多事。”

他一副泰然赴死的模样,林平怀却是勾起唇角,似乎觉得此事颇为有趣。

林元苏不知不觉走了神。翠云,二皇兄他宠幸过翠云。原来二皇兄也喜欢男子?怎么从前全然没听说过。

也对,这种上不得台面之事,恐怕也只有他会闹得轰轰烈烈,惹人笑话。

可翠云既然是二皇兄的人,又为何要送到豫王府?这葫芦里卖的究竟是什么药?他如今的境遇,还有何值得图谋之处。

真是窘迫难言。他和二皇兄竟然睡了同一个人。

二皇兄授意翠云,要翠云爬上他的床吗?一个李言青就够能折腾的了,二哥又送来了翠云。二哥对他这床笫之事也太关注了些。

林平怀望着他,见他神色变幻不定,这等生死攸关的时刻,心思竟又跑到了别处。林平怀咳了一声,道:“我也不愿冤枉了你,毕竟咱们乃是亲兄弟,父皇在天上看着呢。但无风不起浪,你若说皇叔乃是诬告,你便要找出凭证来反驳,皇兄便信你。”

诬告旁人难道就不要凭证了吗?

他如今要自证清白,还必须要找凭证。

林元苏虽有一心求死之心,却顿感不公,腾地一下就怒了。

要想他这样痛痛快快地死,他也不情愿了。

林元苏问:“皇叔这奏章里只写了与我言谈之时,发觉我有不臣之心,说我跟他赌咒发誓定要做皇帝,还拉拢他,许他前程。他倒是把自己摘得干干净净,奏章里一半的篇幅都在讲他对殿下有多忠心耿耿、天地可证了。臣弟斗胆问一句,只凭这样,皇兄就能定我的罪了?他难道还拿得出什么人证物证?若是什么都没有,你凭什么定我的罪?”

林平怀有些意外,方才看着他蔫蔫的,以为是受了惊吓,谁知他忽然间又振作了起来,这更是叫林平怀捉摸不透。不过,林元苏惯会出其不意,虽然浅薄无知,旁人也难以摸准他的心思。

林平怀说:“皇叔确实无凭无据,不过,他也未必要诬告你。他犯不着冒此风险,他能得到什么好处吗?

“这我怎么知道!”林元苏脸上犹如火烧,道:“你是皇帝,旁人的生死都在你的手心里握着,你还要来问我?你自己没有决断吗?你面前的,是你的亲弟弟,你难道看不见他是个怎样的人么?他胳膊断了,如今是个废人,他连字都写不好,日日伤口疼得很,一到下雨天就彻夜难眠,这样一个人,他哪有本事去夺皇位,谁又会跟随他。”

林平怀笑看着他。

他这怒火来的莫名其妙,他不知道眼前的人是皇帝?他不想活了?

他怎么像是永远长不大一样?

林平怀缓缓勾唇,淡淡笑道:“你急什么。反倒像是你在审问我。我不想听皇叔一面之词,才唤你过来对质,有冤屈便直说,我岂会不听?又不曾真定你的罪。消消气,莫要动怒。”

林元苏依旧跪着,只觉林平怀全然在拿捏戏耍自己,哄两句软话,不过是招猫逗狗,随意把玩取乐,很不正经。

他忽然就安静了下来。

林平怀故作轻叹:“不要一见到我就剑拔弩张。咱们兄弟之间,好好说话难道不行吗?”

林元苏道:“我向来只会这样说话。”

林平怀道:“你如此倔强,难道就能清清白白了?那日明德门前,你率领东宫亲卫,是为了何事?皇弟,这总是你亲自做下的事,可不是我泼脏水给你。”

林元苏一被他提起这事,心里就顿感发虚,低声道:“我当时是一时糊涂。”

是他做的事,他也不辩驳;不是他做的事,休想赖在他身上。

林平怀说:“父皇当日确实是身子不适,并非我哄骗你。待他一醒来,知道你犯下这弥天大错,登时大怒。本来精神就差,又险些昏了过去,多亏几个御医施针救治,父皇可是好生缓了一会儿,整个人仿佛一下子老了十岁。”

林元苏听到当日情形,羞愧至极。他率兵逼宫乃是拼死一搏,被逼到那个地步了,至今也不觉得后悔。可父皇若真因此而病情加重,他的罪过就大了。

“父皇不怪你,说你太年轻了,全是底下人撺掇的,并未定下这谋反大罪。否则,你是活不成的。”林平怀道,“甚至还封你做了豫王,豫州是个好地方。他虽没让你承继大位,对你却着实不赖,没有亏待你。”

往昔时,父皇对他很慈爱。就连龙椅,他都曾坐过。

父皇让他坐上去,他只觉得龙椅十分冰凉坚硬,扭着身子不愿意,非要滑到地上,跑出去玩。父皇摸着他的头,叹息着说:“皇儿,往后这龙椅就交与你来坐了,多少人求之不得,你还嫌弃。”

他那时全然不懂龙椅代表了什么,仰头看着父皇,撒娇道:“坐就坐。不过以后我要是坐着,一定要垫上一个厚厚的垫子,不然硌得慌。”

父皇登时大笑起来。

父亲对他虽好,对他舅父一家却是毫不留情。

舅舅因着姻亲关系,扶持父皇上位,又兢兢业业,守卫边关。没有功劳,也有苦劳,父皇发起怒来丝毫不留情,竟将他们满门抄斩,连两三岁的孩童都不放过。表哥坏了事,舅舅也跟着糊涂了,可孩童们又没错,杀了大人就是了,孩童懂什么。

他夹在中间,情何以堪呢?

父皇对他的一切好与坏都已烟消云散了。

他咬了咬牙道:“咱们是要论的这一次,你提从前的干什么?”

林平怀说:“上一次父皇在对你既往不咎,这次你又犯了这毛病。你说我要怎么办?”

林元苏说:“要杀要剐,悉听尊便。”

林平怀道:“父皇尚且不舍得杀你,为兄看在他老人家的份上,也不会动你。”

林元苏道:“你非是不想杀,恐怕是找不到借口罢了。我大门不出二门不迈,你上哪找我造反的凭证。”

林平怀微微一笑:“你是少出家门,一出家门便去找柯栈良。”

怎么忽的又提起了良哥。

林元苏更怕自己说错了话反而连累良哥,道:“你昨日宴上也说了,他是我旧日的伴读,我同他说上几句话又有什么关系?”

林平怀道:“他柯家在朝野上是个什么地位,也不需我给你一一说明了。柯洋只有他这一个儿子,他又和你这样关系亲近。这恐怕不太应该吧。”

林元苏道:“你多虑了,这样多疑下去恐怕会寒了忠臣的心。柯家满门忠烈,就连柯洋的大儿子也战死沙场。我同柯栈良平日里只说些闲话而已,并不涉及军事兵权。就算是柯栈良和我亲近,可掌权的仍是柯将军。你难道还怀疑他?”

林平怀淡淡吐字:“说不准。”

林元苏道:“我说呢,皇叔那封奏章哪有这般效力,还需陛下亲自审我,原来是想在这借机敲打我。你尽管去查,我和柯栈良间问心无愧,没有半分猫腻,不怕你。”

林平怀慢悠悠开口:“要是受了刑罚加身,你还能不能依旧嘴硬?若吃点苦头,说不定你便会吐露出什么。”

林元苏道:“你是皇帝了,要对我用刑,就尽管用便是。”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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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0章 第 40 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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落魄的废太子
连载中江洲渡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