近几日，皇帝和太后一行人前往西山汤泉疗养，段江宁得他们二人宠爱，自然是要随行的。西山上不止有汤泉，风景还很美丽宜人。
虽是出游，林平怀仍是勤勉公务，带了几位内阁大臣。每日辰时，殿前司快马运送奏章到西山，林平怀批阅完了，到了傍晚时，殿前司再运走。
林平怀很繁忙，太后对此颇有微词，跟段江宁抱怨道：“他做了皇帝，连母亲都不顾了。”
段江宁忙笑道：“表哥为国为民，十分勤勉，这是苍生之幸事。姨母，表哥这般忙碌，还陪着您一起来西山，是很孝顺的。”
段江宁觉得林平怀过得苦，还不如做个闲散王爷。不过若似林元苏那般，生死福祸都仰仗他人，也并不好。
太后虽埋怨，可她只有这么一个儿子，看到他一点闲暇都没有，很心疼，叹气道：“这群臣子不能替主子分忧，养来有什么用。
某一夜，林平怀收到了一封奏章，里面提及李言青被关在大牢中一事。他看了一看，脸上浮现出一抹淡淡的笑意。
太后在西山疗养五日，景致早已看腻，皇帝便吩咐收拾行装，启程回京。
西山本就在京城近郊，路途并不遥远。帝王仪仗出行，车队绵延如龙，再度驶入京城。
这几日林平怀未曾陪在太后身边，回程时便与太后同乘一辆马车，与她说些闲话解闷逗乐。
鸾驾行至半路，太后听见了叮叮当当的敲打声，她掀开了帘子一角，朝外看了看。
路边是一片火烧的废墟，工匠们正背着背篓，扫捡碎石。
太后放下帘子，叹道：“这是豫王府？”
林平怀看着她，道：“正是。豫王府遭封大火，就成了这个样子。”
太后道：“真是个命苦的孩子。”
林平怀声音平静道：“母亲，如今天下初定，豫王还暂时杀不得。”
太后脸上神色不改，说：“我儿做了皇帝，还不是想杀谁就杀谁。豫王再大，能大过皇帝去？怎么就杀不得了。这天下是皇帝的天下！”
林平怀笑了下：“即是我的天下，母亲还是莫要插手了。”
太后强笑道：“儿子，你这是什么意思。”
林平怀并未再开口。
过了会儿，太后道：“皇上可别放虎归山。”
林平怀：“一只病虎罢了。”
这时，有人隔着车帘通传道：“陛下，太后娘娘，段小侯爷来了。”
太后：“宣他进来。”
马车足够大，似一座宫殿，段江宁进来后仍不显拥挤。太后笑着招呼：“你怎得来了。”
段江宁笑道：“姨母，我想先回府一趟。改日再去宫里和你请安。”
太后正因皇帝的一席话烦闷。
好不容易养大的孩子竟不听她的话了，太后不悦，可儿子已经长大成人，还做了皇帝，太后拿他没有办法。
段江宁前来告别，太后也生不出将他留下的心思，只摆了摆手让他自去。
段江宁应了一声，就要离去。
林平怀：“你这般心急，是去做什么？”
段江宁：“睡觉。”
段江宁这几日在西山上，陪着太后说话解闷，倒是丝毫不见敷衍之意。可他毕竟少年心性，看些花草山川，一两日还行，这好几天下来，他的心思早就飞远了。
总算挨到了回程，他本来打算着去找友人们好好吃上一顿饭，潇洒一通。可马车一经过豫王府，他就坐不住了，忙来告辞。
段江宁却没有看见林元苏，只有翠云招待着他，给他奉茶。
段江宁问：“你家主子呢？”
翠云道：“出门了。”
段江宁疑惑：“他出门，怎不带你一起？”
翠云道：“王爷要我伺候，我就跟着。不要我时，我便在家中。全是王爷做主。”
段江宁没心思喝茶，他怀疑翠云在搪塞自己，其实是林元苏不愿意见自己，才派翠云来把他打发走。
他救了他，现在是他的救命恩人，他还是不想见自己。
段江宁有点郁郁的站起。他不信翠云的说辞，又问道：“他自己一人出门，还是是同谁一起。”
莫非去寻李言青了。
翠云道：“柯栈良将军前几日回京了，王爷和他交好，每日都和柯将军一起游玩。”
段江宁听了这话，怔了一怔。
柯栈良。他自然也是知道的。从前柯栈良还在宫里做伴读的时候，他曾远远的看见过几回，不过并不熟悉。
他也数次邀约林元苏，然而林元苏不为所动。
他以为在林元苏心里面只有李言青是不同的，林元苏会为了他流泪。
原来柯栈良也是不一样的。
翠云宽慰道：“段侯爷不必如此。王爷和柯将军久别重逢，他一时高兴，便多陪了些时日。您是王爷的救命恩人，这份恩情，王爷一直记在心里呢。”
段江宁说：“救命恩人算什么，他只和旁人亲近。”
翠云道：“小侯爷。要不您在这等一会，王爷许是要回来了。”
段江宁说：“我朋友多得很，都等着和我游玩。我不在这等他了。”
段江宁转身要走，忽的又回头说：“我来这里本来也没要紧事，就是顺路了。你不用把我来的事情回禀给你家王爷。”
翠云听他都这样说了，微笑道：“奴才知道了。”
林元苏已非一日未归府中，这几日索性宿在柯栈良家里。
他几乎寻回了年少时那般无忧无虑的心境。柯栈良此番回京，名义上是述职，可面圣一次之后，皇帝便往西山去了。余下几日，柯栈良只让随行文官自行前往兵部呈报事务，自己不理外事，一心陪着林元苏。
将军府防卫森严，下人皆是柯栈良的心腹忠仆，林元苏不必担心言行会被人传至御前，身心都松快了许多。
阿海走了进来，说：“将军，宫里的黄公公来了，说是带着圣上的口谕，有事要宣。”
林元苏就在柯栈良左近，听得清清楚楚，笑容顿时一敛，说：“我先进房中了。”
“王爷莫急。”阿海为难道：“黄公公说知道您也在将军府，叫您也一起听旨。”
柯栈良看了林元苏一眼：“不会有什么事。”
林元苏点了点头。
柯栈良道：“让黄公公进来。”
不多时，只见一个身着明黄色宫装、面容白皙的太监，在阿海的引领下快步走来。这正是皇帝身边得力的黄公公，他身后还跟着七八个品级不高的太监，一行人浩浩荡荡。
黄公公人还未走近，满是笑意的声音先是到了。
“奴才参见王爷，参见将军。”他走到跟前，躬身行礼，“王爷恰好在这儿，奴才也不用再奔波一程了。”
柯栈良说道：“黄公公不必多礼，今日前来，有何要事？”
黄文忠清了清嗓子，笑道：“传陛下口谕。因西山之行早定，恰逢柯将军进京述职，未能好生招待，陛下心中颇为遗憾。今日陛下返京，特意于晚上宫中设宴，为将军接风洗尘。”
“这是多大的殊荣。”黄公公脸上的笑容更甚：“王爷，将军，皇上可是特意叮嘱了，务必请二位赏光呢。”
柯栈良微微颔首：“我知道了。有劳黄公公亲自跑一趟。”
林元苏看着一旁，并未开口。
“王爷和将军客气了，这都是奴才的本分。”黄公公笑得眼睛眯成了一条缝，“那奴才就先回宫复命了，明日在宫中等候二位。”
一旁的阿海早已备好了钱财，见几人讲话完毕，便将手中金银塞给给黄文忠，黄文忠默不作声收起，又冲着柯将军行了一礼：“将军真是太客气了。”便转身带着小太监们匆匆离去。
林元苏闷闷不乐：“二哥要见你，只管宣召你去就是了，还要我折腾这一趟。我不乐意看见他，他必定也把我视为眼中钉。”
柯栈良：“不想去就称病。”
林元苏叹道：“他不提这事我自不凑上前去，他已经派黄公公传了信来，更何况适才当着黄公公的面，我没有一点事，怎么忽然就病了。我身不由己，不想叫他寻到我的错处，还是去吧。”
林元苏笑了下：“我生于皇宫长于皇宫，难道还怕去吃一餐饭。”
“那就走吧。”
巳时，林元苏与柯栈良一同入宫。
宫宴设在御花园的澄瑞亭，亭内已设宴开席，皇帝尚未到，两侧已坐了几位重臣，见到二人进来，纷纷起身见礼。
“豫王，柯将军。”众人拱手示意，但看向林元苏的目光里却带着几分探究。
自宫变以来，他还是第一回出席这般场合，大臣们久不见他，藏不住好奇。不过大臣们都是人精，心思活络，暗暗打量完林元苏后，也不再看他，更不同他搭话。
不多时，太监高声唱喏：“皇上驾到——”
众人立刻起身，垂首肃立。
只见林平怀身着明黄色的龙袍，缓步走入亭中，他脸上带着笑意：“众卿平身，不必多礼。”
“谢皇上。”众人齐声应道，待皇帝落座后，才各自坐下。
到了这时候，林元苏不能再和柯栈良混在一处，柯栈良拍了拍他的肩，走至右首第一位。柯栈良论品级越不过几位王爷国公，不过这场宴席是借着为他接风洗尘的由头，便将他的位置这般安排。
林元苏作为王爷，前方自然也有他的席位，只是他虽受诏而来，心里不大情愿，又不想被人盯着瞧来瞧去，便捡了个靠末尾的席位坐下。
忽然，上首的林平怀放下了手中的玉杯，目光越过众人，温和地落在了林元苏身上。
他的声音不高：“元苏，你过来。”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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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6章 病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