此时楼下议论纷纷,丈余长的红绸平铺于案几之上,令仪立于案侧,左手轻扶案几,右手攥住提斗,笔势挥洒自如,随着侍女抽动红绸,片刻之间一副对联便完成了。
待全部写完,两个强壮的侍从将对联卷起,一头固定在二楼凭栏处,然后在众人的期待中将卷轴从二楼抛下,红绸垂下几欲触底,待大家看清对联上的字,随即爆发出一阵阵的喝彩声。
“才女!”
“好字!”
“再来一副!”的声音此起彼伏。
令仪平淡的人生中第一次感受这样强烈的热情,感觉全身的血气都往脸上冲,还好有面纱做遮挡,激动的的朝着柱子边望去,却没有搜寻到那个熟悉的身影,一阵失落涌上心头。
还没来及继续找寻,几位侍女已经挥舞着画扇上前表演挡住了令仪的视线。
借这个空档,令仪离开换廖远登台。看着楼下气氛火热,廖远举起荷包,冲着楼下众人喊道:“ 今日明彩楼还准备精美荷包,里面有仙姑手写祝福,又在白马寺请主持开过光,现在送与大家。在一楼西南角领取,数量有限先到先得。”
前有仙姑献艺,又有高僧加持,大家闻言立刻涌向领取地点,又听见廖远喊道:“数量有限,我们还准备了一些开过光的荷包、折扇等好物,可供各位贵客购买。”
正在从另一边退出的令仪听到这话不禁诧异的看向珍娘,珍娘捂嘴笑道:“怎么,有点意外,咱们这位廖老板可是不会放过任何一个挣钱的机会呢。”
令仪担忧的说道:“可是我只写了20个祝福呀。”
珍娘摇头看向令仪:“他只说了有开过光的荷包和折扇,又没说都是你写的,怎么算是欺骗呢?你别真以为下面都是才子俊杰,估计买了也看不出来是不是你写的,你放心吧。”
说完就搂着令仪的胳膊:“别管那些臭男人的事情,走,姐姐准备了好酒好菜,累了一天,我要好好请你吃顿饭,可都是我精心准备的,今晚咱们不醉不归。”
肚子确实是已经抗议很久了,再面对如此热情的珍娘,令仪便不再推却,雅间里果然已经摆满了一桌好饭。
“快来看看怎么样,这是阳春白雪,这是日照远山,闻闻这个,这可是有名的桃花酿,取得是雪水制作的。”珍娘热情的和令仪介绍着满桌的美食,不只是菜色赏心悦目,连菜名也是别具匠心。
吃起来更是是色香味俱全,几杯桃花酒下肚,令仪浑身暖暖的,脸上也飞起桃花色,和珍娘也从之前的客气变得熟稔。
“妹妹本来就美,再加上我的打扮,简直是仙女下凡,廖远那厮还可惜你蒙着面,要我说就该蒙着。”
珍娘喝的急,已经有点醉意,说话间也少了许多顾忌。“凭什么要给那些臭男人看,一个个酸腐文人,你是没注意到,往年扔诗的时候他们好多都忙着找自己的诗,今年我看不少人就痴痴的仰望你,连诗都顾不上找。”
珍娘越说越得意:“姐姐敬你一杯,今天你可是给咱长脸了,你那幅对联抖下去的时候那帮人眼睛都直了,真好,让那些癞蛤蟆也知道咱们女子不只是有美貌还有的是才华。”
珍娘的话让令仪很是受用,但也不免觉得珍娘对那些才子是不是有些过于反感了,毕竟那些人也算的上明彩楼的衣食父母。
珍娘一边劝令仪的酒,一边自斟自饮,竟比令仪还看着脸红一些。
趁着酒劲,令仪终于也忍不住,跟珍娘询问起了陆大哥。
“姐姐你和陆大哥熟么?”
“不熟,他每年也就来个一两回,来了以后总是跟我们东家在一起,也不喜欢看歌舞,就两个人在房间里嘀嘀咕咕一晚上,无趣的很,不过这还是第一次见他带女子来这里,以前都是带着个小护卫。”
尽管没有得到任何想知道的信息,但令仪听到珍娘这么说还是很开心,大约是表现的太明显了,连珍娘都注意到了。
“妹妹,你莫不是喜欢他吧。”
“不是、不是,陆大哥是我救命恩人,我就是......也当他是朋友。”令仪连忙解释道。
珍娘一副了然的表情,难得认真的看着令仪说道:“我虽然不了解你的这位陆大哥,但是我知道他是要干大事的,我东家没少帮他做事,还等着靠他飞黄腾达呢。”
珍娘略停顿了一下,面上露出一丝犹豫之色,还是继续说道:“这样的男人是不会把儿女情长放在心上的,你要是喜欢他将来少不了伤心流泪。”
说完珍娘意识到自己这些话是有些逾矩了,有些不好意思,又变回了玩笑的语气说道:“哎呀,让妹妹见笑了,我是喝多了,有点胡言乱语,主要是我见多了女子,经常就因为一点别人对我们的好或者是几句酸诗,就一往情深,扯远了。”
“该罚该罚。”说着珍娘就自己又干了一杯酒:“顾小姐一看就是家世不凡,自然有父母亲人关心,是我多嘴了。”说着又佯装打了打自己的嘴。
令仪听了这话仿佛怀里抱着个刺猬,不由的有些心虚,面露尴尬,也连忙举杯:“姐姐与我说的都是贴心话,妹妹怎会不是好歹,这杯酒我敬姐姐。”
见令仪并没有流露出一丝不悦反而还这么有礼,珍娘对她的喜爱又多了几分。
“只要妹妹不嫌就好。”
令仪不敢再问关于陆怀瑾的事情,便将话题转移到廖远身上,随口说道:“我看廖大哥富甲一方,还能有什么是他求而不得的。”
“权利。”珍娘随口回答道。
原本只是令仪的一句恭维之话,没想到再次听到这两个字,一时间眼前浮现陆怀瑾下午在伊阙盯着佛像跟自己说的那句‘我在看权利。’,仿佛知道了什么不好的事情,只感觉心砰砰乱跳。
“怎么了?”珍娘伸手在令仪眼前晃了晃,“妹妹怎么听完我说话就愣神了?”
“没什么,就是有点意外,然后顺便想到了些别的。”
珍娘捂嘴轻笑道:“妹妹真有趣,这不是很正常的么,哪个商人不想要权利,或者说是个人都想要,纵使你再有钱也抵不过官老爷的一句话,人们常说官商勾结,纵然有一些是奸商,但还有不少人都是被逼无奈呀。”
珍娘顿了一顿继续说道:“不过妹妹是官家小姐,平日里又鲜少和外面人往来,一时间觉得意外也正常。”
令仪默然,回首过去,父亲对自己一直都是保护的非常好,不管是官场上的尔虞我诈还是市井之中的坑害暗算几乎从无感受,即使是在父亲遭贬谪的日子里也只是所处的地方偏远一些,生活的条件没有以前那么好,但自己依然所在之地最高贵的小姐。
比起对权利的感受,反而是家中银钱多少带来的感受还更深切一点,毕竟自己爹爹是出了名的清廉。
“那珍娘最想要的也是权利么?”令仪不由好奇的问道。
“当然!”珍娘回答的很干脆。
说完一手撑着头,闭上眼睛,轻笑一下柔声说道:“年轻的时候我想要一个能为我遮风挡雨的良人,后来发现什么都靠不住,就算是有钱也有可能被有心之人算计。”
“今日你彩楼评诗,感觉如何,被人仰望,把那些酸腐诗句抛下去的时候感觉是不是好极了。”
“我有时候想想,当年真是的彩楼评诗又该是何等的盛况,那楼下所站之人可都是真正的高官才子,天才也不过是见她的门槛。”珍娘说着脸上也浮现出向往的神色。
令仪随着珍娘的描述也不由的心之向往,在心中不住赞同。听珍娘说完,心底里反而踏实了不少,也觉得自己对于渴望权利有些过于敏感了。
可接下来的话,却让令仪惊出一身冷汗。珍娘居然开始点评起当朝太后,说陛下早都到了可以亲政的年纪,郭太后还死死抓着权利不放,可见不管是多有权利的人都要渴望更大的权利。
吓得令仪赶紧捂上珍娘的嘴,喊来门口随侍的丫鬟,让送醉酒的珍娘回去休息。
送走珍娘令怡也便也返回了,到了屋子才发现自己还拿着从珍娘手里取下的半瓶酒。
桃花酿虽然喝着并不浓烈,但后劲着实不小,尽管令仪喝的并不多,此时也也觉得头昏脸烧,连饮了两杯冷茶也毫无效果,便起身推开窗子。此时寒冬季节,入夜的冷风格外寒,令仪双肘抵在窗边,将头伸出去,丝毫不觉得寒冷,反而觉得很舒服。
珍娘的话回荡在脑海中,自己身在其中的时候从来没有感觉到权利的作用,但是第一次离开权利的保护,跟着舅舅家的商队出门,就遇到了绑匪,继而想到这一路的际遇,又想到陆怀瑾。想到这一路的经历和遇到的人都将在自己到达下一站之后变成一个只属于自己的秘密,一股酸涩和孤寂感逐渐涌上心头。
正在此时,令仪眼前竟然浮现出了陆怀瑾的身影,揉揉眼睛,不是幻觉,是陆怀瑾正从街上走来,即将进入明彩楼。
“陆大哥!”令仪高兴的一边挥手,一边喊着陆怀瑾。
显然陆怀瑾也看到了小半个身子已经探出窗外的顾令仪,急匆匆的就往楼里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