关于那场被错过的演出，失望是有的，但苏岚音其实没有很生气。
一是因为，她太清楚江奕辰从那个摇摇欲坠的少年走到现在有多难，所以他忙起来她也很替他开心。二是，已经有人比她还生气了。
苏岚音坐在舞台边缘上，轻拍着江奕辰的头安慰：“我们之后还会在其他城市巡演，还有机会的。”
“但这是你第一次参加巡演的第一场首演，而且还是在这个舞台上。”江奕辰站在她两膝之间，脑袋埋在她颈窝里不肯抬头。
她视线扫过这个富丽堂皇的剧场，从舞台框的精挑细琢到墙面的每一处描金的线脚，无不体现着它的高贵与匠心。
自从十二岁那年妈妈带她来看了一场舞剧后，这就成了她梦寐以求的舞台。
努力了十年，如今她真的站在这了。
“反正也不是主角，”苏岚音眯起眼睛笑，丝毫不掩饰她的野心和目标，“你没看过这一场更好，等我做主角的时候你再看，这样我就一直都是主角了。”
江奕辰抬头，幽深的眸子望着她：“在我这你一直都是主角。再说，你的每一个第一次我都不想错过。”
“可是你的工作也很重要啊。”
提起这个江奕辰更来气了，冷哼一声：“如果重要的话我也就不会这么生气了。”
他早就跟张家俊对过演出那天的行程，强调了要把晚上空出来，可张家俊却把带他去了品牌晚宴。
“他骗我说是推不掉的重要活动，去了才知道是让我在品牌晚宴上陪资本吃饭，销售珠宝！”
彼时的江奕辰代表作还不多，却因为顶级骨相快速在娱乐圈打出了知名度。一时间不少品牌代言都吻了上来。
好不容易能专心演戏的江奕辰不想接那么多代言，张家俊却远远不满足，甚至挑唆暗示粉丝只有奢侈品才配得上江奕辰。
他去质问过张家俊，可张家俊没觉得有什么不对，还劝他就应该趁现在有长相有热度多赚点，毕竟娱乐圈的更新换代是很快的。
江奕辰只想好好拍戏不想赚这种钱，却被张家俊指着鼻子说：“别说的你好像有多清高似的，涨点粉丝就忘了自己是谁了是吧？江奕辰，别忘了你身上还背着违约金的债呢！你不趁现在多赚点哪天塌房了你还怎么还债？你以为你现在除了外表还有什么，你现在的粉丝哪个不是因为你的外表在关注你的，真正看你实力的有多少？”
除了这张脸，他还有什么？
这句话他竟然从不同的人嘴里听到了三次。
江奕辰半靠在舞台边，神情淡淡的，声音却有些空洞：“你说，我是不是又做错选择了？”
苏岚音的心脏猛地揪了一下，快速跳下舞台凑到他面前，双手捧着他的脸，无比认真的看着他摇头：“没有，你没错。就算错也是我们两个都看错了人，不是你一个人的错，江奕辰，别把错误都揽到自己身上。”
江奕辰第一次错误的抉择让他被困在前经纪公司两年多，失去了前途和朋友，还和父亲关系闹得很僵。
直到遇见苏岚音。
那个对一切都充满希望的女孩一次一次拉起他，告诉他还有很多路可以走。
她总是一句话就能抚平江奕辰的情绪，然后给他换一种情绪。
江奕辰握住她的手在脸颊边轻蹭，目光描绘着她的眉眼，然后落在红唇上，呼吸渐沉。
察觉到对方的靠近，苏岚音赶紧退了一步抽出手：“疯啦，这里有监控的。”
手中霎时空了，江奕辰垂眼，嘴角向下撇了撇，又看了一眼苏岚音，表情带着点委屈：“我只是想要一点安慰，又不是要干什么坏事。”
苏岚音向来撑不住他这样，叹了口气：“这真的不行，剧场里的监控随时都有人在盯的。你换一个安慰方式。”
江奕辰顿了顿，一副很勉强的样子说：“那跳舞吧，就跳你这场演出的舞。”
“啊？”
苏岚音有点为难。
自己在舞台上跳很奇怪，而且没了主角的舞剧也看不出任何剧情。
江奕辰毫不介意：“没关系，反正有没有主角都是只看你。”
架不住他的请求，苏岚音还是同意了。
不过一切只能低调进行。
她找来了演出的伴奏，台上台下各一只耳机，灯光仅留了少量氛围灯。
苏岚音身上穿的是再简单不过的白T和黑色练功裤，头发随意挽在脑后。
没有环绕立体的高级音响，没有灯光服饰营造的氛围，他却觉得自己的魂在她的某一次转身时，溺死在那随之散开的墨色瀑布中。
在这个昏暗静谧的舞台上，他看到了一场只属于他一个人的，配角的独舞。
一舞结束之后，苏岚音额间渗出细汗，弯弯的笑眼看着台下那人夸张地、用力地鼓掌，清脆的掌声渐渐模糊，又逐渐变得清晰。
耳边热烈的掌声将她拉回神。
演出已经结束了。
深红色幕布落下时，已经十点半了。
退场观众一个接一个的从面前经过，苏岚音像是还未完全回神，坐着没动。
江奕辰也不着急，懒懒靠在椅背上，眸光肆意散漫，狭长的眼尾微合，扫视着不间歇的人流。
直到人群渐少，这人还是一副完全不打算主动说话的样子，她忍不住先开了口：“安歌呢？”
“不知道。”
“那你怎么会坐到这来？”
他歪了歪头，看着她眼尾上挑：“看演出啊，不明显吗？”
苏岚音吸气、吐气，决定再给他一次机会：“这是许安歌的位置。”
他一副刚知道的样子：“是吗，我看这里有空位我就坐了，没看见有人。”
苏岚音：“……”
就不该给他好脸色。
苏岚音大跨步的走出剧场。
这会儿人群已经散得差不多了，剧院大厅也只剩零星几个人正慢吞吞往外走。
她刚走出剧场的门，一眼就看见大厅回廊方向走过来一个女人，身穿浅色连衣裙，斜跨爱马仕包包，脸上还带着妆。
几乎瞬间，苏岚音掉头就往回走。
谁知一头撞进身后人的怀里，额头和下巴来了个激烈碰撞。
江奕辰捂着下巴闷哼一声，生理性眼泪都撞出来了，压着声音控诉：“苏岚音，我就占了个位置，你至于家暴吗？”
顾不得纠结这人奇怪的用词，她拉着他就往另一个方向走。
如果早知道会碰上赵沝欣，倒回十分钟前，她一定会选择跟在人群中混出去，绝不跟江奕辰坐在位置上浪费时间。
倒不是怕她，就是烦。
可惜现在这个空荡荡的大厅，赵沝欣很容易就发现了他们，不高不低的声音回荡在大厅中，怪腔怪调。
“呀，这是谁来了？”
苏岚音身形僵了一瞬，深呼吸一口气，微笑，转身，然后开炮：“你奶奶来了。”
江奕辰墨镜下的桃花眼瞬间就瞪圆了。
“你......”赵沝欣气的攥紧包带死死盯着苏岚音，“苏岚音，就你这种人，当了明星也早晚塌房！”
苏岚音对这样的咒骂丝毫不在意，淡声说：“劳您关心，还没塌。倒是你，”她看着赵沝欣，一直到赵沝欣被看得莫名心虚，才继续说，“我都走了这么久了，你怎么一点进步也没有？地牢那段抗争的情绪没跳出来，和首领的对峙也气场不足，还有第三幕......”
哪里不到位哪里用力过猛，苏岚音抱着双臂认认真真把赵沝欣的舞技点评了一番，说得赵沝欣铁青着脸恨不得掐死她。
跟她竞争这些年，赵沝欣一直视她为眼中钉，最不能接受的就是被人说不如苏岚音，更惶论被她这样点评。
赵孖欣愤愤地打断苏岚音的话：“苏岚音，你一个被剧院开除的人凭什么对我评头论足！”
她目光飞快地在苏岚音身后那个帽子墨镜口罩裹得严严实实的男人身上转了一圈，讥讽道：“我还没说你呢！当初在剧院就不好好训练走歪门邪道，现在进了娱乐圈又靠跟男人炒cp博眼球，看来你还是没有吸取教训。不过你这次怕是要玩脱了，毕竟楚云洲这样的男演员哪是你能高攀的，也就跟马睿文那种演员炒炒还差不多。”
马睿文是圈里一个喜剧演员，长相比较喜庆，但性格幽默乐于自侃，所以还挺受欢迎的。
苏岚音一步一步走到赵沝欣面前盯着她，盯得赵沝欣起了一身鸡皮疙瘩：“你……你干什么！”
她身体微微前倾，勾起的唇角夹杂着恶趣味：“赵沝欣，你不会是爱上我了吧？”
“你说什么？”赵沝欣瞪大了眼看着她，无法相信自己听到了什么。
苏岚音掰着手指有理有据地说：“不是吗，以前你就把所有的重心都放在我身上，现在我都走了这么久了，你还关心着我的事业发展，关注我的绯闻，还把跟我关系好的朋友当做你的假想敌，你满心满眼都是我啊。”
赵沝欣一脸震惊的骂：“苏岚音你神经病啊？！”
苏岚音后退一步，表情沉重：“但我劝你还是把精力多放在练舞上面吧，我们俩不会有结果的，毕竟，”苏岚音刻意顿了顿，然后挑眉，“‘奶孙恋’不可取啊！”
苏岚音说完就走，完全不在乎赵沝欣的表情会有多难看。
一边看戏的某人都愣了半天才反应过来，赶紧跟上。
北鸢歌舞剧院作为北鸢市的文化地标，即使到了晚上十一点，门口的广场上还有不少人在散步拍照。
离了那个让人烦躁的场景，苏岚音内心的火被扑面而来的冷风吹得渐渐烧不起来了。
她拢紧外套放慢步调，忽然听到身后扑哧一声，然后收住，过了几秒又是几声闷笑，然后又憋了回去。
她停住脚步回头瞪他：“这么好笑吗？”
江奕辰鼻间溢出一声笑，走到她身边：“很久没见过你这么有攻击力的样子了。”
苏岚音“哧”了一声有些无语，继续往前走。
江奕辰跟上：“那是你之前的同事？”
“嗯。”
明明决定了就算他问了也不会说，可等了半天也没有下一个问题的时候，苏岚音反倒有些不得劲儿了。
她不着痕迹地瞄了一眼身边的人，包裹的过于严实的脸看不见一丝表情，静静地跟在她身边。
苏岚音清了清嗓子：“你......没有想问的？”
“有，但你可能不想说，所以没问。”
这么善解人意？
好像之前那个死皮赖脸刨根问底的人不是他似的。
苏岚音调转方向看着他，随着他的步调一步步退着：“你没问怎么知道我想不想说。”
江奕辰想了一会儿才说：“离开剧院是因为她吗？”
“不是。”苏岚音回答。
他又问：“她说的歪门邪道是什么？”
这个问题让苏岚音强装的镇定裂出一丝缝隙，后退的步伐都透着慌乱。
她低着下头想转回去，却忽然被他拉住：“小心！”
苏岚音眼前一花，整个人撞进一个温暖的怀里。
不知何时被冷风吹的冰凉的脸颊迅速回温，鼻腔里充盈着淡淡的柏木香，还有耳边那一声声有力的心跳。
这种熟悉感像是温热的泉水瞬间注满某个干涸许久的泉眼，伴随着窒息感将她吞没。
身后响起一个男人的道歉：“抱歉抱歉，我在拍照没注意。”
江奕辰摁住怀里那颗想要回头的脑袋，冷声提醒：“下次注意点。”
一直到那人走远了，他才松开怀里的人。
苏岚音猛地后退两步，大口呼吸。冷空气有些刺鼻，刺激着黏膜微微发麻，但也比刚才感觉好的多。
江奕辰静静地望着她，她知道他是在等她回答。
她原本想好的回答忽然就说不出口了。
江奕辰走近半步，像是解释，又像是引导：“她说的话我一个字都不信，但我想知道发生了什么。”
苏岚音攥紧拳头，指甲几乎嵌进掌心：“可她说的没错，我的确是被剧院开除的。”
此刻沉默的一分钟像是过了一个世纪那么久。
“想知道为什么吗？”她压抑着心头的酸胀说，“因为作风问题，我勾引——”
“可以了。”江奕辰打断她的自毁意图。
苏岚音语气轻佻，声音却在颤抖：“怎么，不敢相信我会做这种事吗？”
“我是不敢相信，”拼命压抑着再次把她抱进怀里的冲动，江奕辰一个字也不信，轻轻握住苏岚音的拳头，声音低哑：“不敢相信到底经历了什么，才会让你这么诋毁自己。”
人们常常可以独自撑过千难万险，却抗不住一句关心。
苏岚音也为自己失去的那些东西掉过眼泪，可从没有哪一次像现在这样。情绪从某个被压在箱底的角落里喷薄而出。
她慌乱地转身大步往前走，拼命眨眼。
从前都没在这个人面前哭过几次，现在分手了就更不能哭了。
情绪稍稍平复了些。
苏岚音抬起头，目光无意跟迎面走来的一对情侣撞上，她就成了幸运儿。
那女生拿着手机走过来：“你好，可以麻烦帮我们拍张照吗？”
这活儿她熟，以前在这工作的时候经常被路人抓去帮忙拍照。
苏岚音应下请求，接过手机熟练地调整角度。
按下快门键，她才发现，那个裹得严实的人入镜了，正朝着她的方向走过来。
她目光在照片中的小人身上停顿了两秒，删除这张照片，调整角度又重新拍了几张，然后把手机递给走过来的女生：“好了，你看看。”
话音刚落，那女生一拍手指着她叫：“哎！你是演黎莹的那个......苏岚音是不是！我就说看着眼熟，你一说话我就听出来了！亲爱的你快来！”
女生回过头兴奋地招呼着自己男朋友，她声音不小，周围好几个人都看了过来。
怎么拍张照就被人出来了，她现在火到这个程度了吗？
苏岚音略显慌乱地退了一小步，正不知如何是好时，耳边传来很轻的一声“快跑”，紧接着左手被抓住忽地一拽。
耳边的冷风呼啸而过，来不及思考，苏岚音已经跟着跑了起来。
广场霎时热闹了起来。有几个人兴奋的起哄，也追着跑，那些不明所以的群众虽然茫然，但镜头都举得都很快。
苏岚音连忙捂着头将脸转过去，这一摸头才发现，原来她刚刚看演出的时候摘掉的帽子忘记带回去了，怪不得这么容易就认出来了。
好在这些人大部分都是第一次来这边，对附近不熟。江奕辰拉着她熟练绕过几栋大楼，拐进一个小公园。
确认了那些人没有跟上来，江奕辰才逐渐放慢速度：“你还真是红了，又是蹲点狗仔又是狂热粉丝的。”
苏岚音跑得有点喘，摘掉口罩缓了两口气忽然反应过来：“不对啊，我又没做什么坏事，认出来了大不了拍几张合照，为什么要跑？”
“不跑的话我们俩的名字就要一起出现在热搜上了。”江奕辰一只手插在口袋里，慢悠悠的补充，“我是没什么意见。”
苏岚音瞪着前面这人的背影，发现她的手居然还被他抓着。她抽了一下没抽出来，又用了点力才拽出来，然后大步绕过他，走到游乐区的秋千上坐下。
“那你离远点不就好了，又没人认出你。”
手里没了温度，他微凉的手空握了两下，才揣进口袋。
这女人还真是狠心。
江奕辰脚步停在秋千不远处，斜靠着滑滑梯，淡淡瞟了她一眼：“我离远了你只会被那些路人围的里三层外三层跑都跑不出来。帮了你你还不知道感恩。”
再说，他费尽心机才得到的相处时间凭什么让给那些路人。
苏岚音理亏地撇了撇嘴，转移话题：“你还没说你今天到底为什么会来？别告诉我说你是忽然对舞剧有了兴趣慕名而来。”
江奕辰挑眉：“不行吗，好歹我也算是舞蹈比赛发家的。”
这话听得苏岚音“呵”了一声：“这舞蹈比赛是我硬拉你去的，舞也是我编的。你要是这么说，那我岂不是把你领进门的恩师了。”
江奕辰也“呵”回去：“呵，你见谁家恩师抛弃自己徒弟的？”
苏岚音一下子又没了底气。
不是这人怎么总抓着这点事儿不放呢。
小气巴拉的，白长这么高的个子了。
苏岚音把自己荡的更高一点，争取获得有利地位：“那也是恩师，你没听过一日为师终身为父吗。”
江奕辰拧着眉毛拉停她的秋千：“怎么，想当我爸？”
“不行吗？”
江奕辰：“......”
苏岚音：“......”
苏岚音：“不是，怼顺嘴了......”
江奕辰：我处心积虑的追老婆，老婆却想当我爸？
苏岚音跳脚：都说了怼顺嘴了！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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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3章 第 13 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