灯光炙热,台下人影憧憧,闪光灯如同密集的星点。庄望舒站在台上,指尖无意识地拂过冰凉的讲台边缘。他的目光掠过台下,在前排那个空置的座位上一顿,旋即移开,像是什么都没发生。
“关于创作灵感,”他的声音透过麦克风在会场扩散,平稳得听不出波澜,“我认为需要保持棱角。至于好坏,交给时间评判。”
话音落下,台下某处传来一声几不可闻的嗤笑。他面色不变,仿佛未闻。
发布会流程按部就班。直到一位自称摩登传媒的记者起身,问题尖锐,带着预设的立场。
庄望舒等他说完,才平静开口:“艺术的价值,不需要特定的地域标签来证明。”
回答简洁,不带火气,引来一阵零落却清晰的掌声。他只是微微颔首,视线再次不经意地扫过那个依旧空着的座位。
发布会结束,一行人移步至名为“隐庐”的餐厅。木质结构的洋楼分为三层。顶层的阁楼平日不对外开放,是老板与朋友饮茶休憩的地方。
老板是庄望舒毕业后在艺术展上认识的朋友。那时庄望舒话不多,但遇到投缘的人,倒也聊得来。对方性子活泛,一来二去就成了朋友。后来听说他祖上是广东人,民国时为避战乱去了香港,从此在那里扎根。庄望舒觉得,他延续广东人“得闲饮茶”的传统——既爱喝茶,也爱聊天。两人相处,一个侃侃而谈,一个洗耳恭听,倒也合拍。
去年庄望舒去香港,两人见过一面。说起打算去北京发展,朋友便邀他有空来隐庐坐坐。这店从设计到装修,都是他一手操办的。
室内茶香氤氲,光线柔和。庄望舒坐在茶海前,手法熟练地烫杯、洗茶、分汤,将第一盏清茶推向主位的投资方秦倪。
秦倪腕间那串沉香木珠,在灯光下泛着幽暗的光泽,让庄望舒的思绪有瞬间的飘忽,莫名想起了普陀山宝殿里,观音低垂的眼眸。
吱呀——
木门被推开的声音不大,却足以吸引所有目光。一道身影立在门廊的阴影里,深色羊绒大衣肩头,沾着未化的、细碎的春雪。
今宵剩把银釭照,犹恐相逢是梦中。
在这暌违已久的时光里,眼前人洗去了眉宇间青涩的少年气,取而代之的是成年男性的稳重。他走入茶室,带着室外的寒气,目光一扫,最终落在庄望舒身上。
顾流安的视线在他脸上停留一瞬,伸手与他交握。指尖触碰的时间很短,皮肤的凉意却清晰分明。
“庄导,”顾流安的声音不高,带着某种确定的质感,“欢迎回国。”
庄望舒放下茶盏,起身,主动伸出手。他的动作流畅自然,他一如在脑海中无数次演练的那样对上他的目光,嘴角勾起一抹恰到好处的微笑:
“顾总,久违。”
“二位认识?”股东之一的秦倪耐人寻味地在二人间来回打量。
当庄望舒意识到自己准备的开场白不太适宜时,顾流安已经接话:“同届的校友。”
庄望舒露出一个标准的商业式微笑:“几面之缘罢了,有劳顾总挂念了。”
庄望舒没细听蒋奕辉说了什么,而是停顿几秒,等到一个恰当的时机,礼貌询问:“既然人都到齐了,不如我们移步雅间用餐如何?”
人到齐后,服务生引领众人到楼下的雅间。琥珀色的白葡萄酒在玻璃杯里荡漾。几巡酒过,空气里的拘谨松散了些。
庄望舒注意到另一位投资人蒋奕辉,目光几次掠过顾流安,带着不易察觉的复杂,像是透过他看到了别的什么。圈内隐约流传着蒋家公子的事,庄望舒有所耳闻。此刻,他莫名想起自己剪辑室里那些被反复修剪、最终弃之不用的片段,同样是无法宣之于口的情感,处理方式却天差地别。
“庄导选的这款酒,在美国很受欢迎。”顾流安的声音忽然响起,打断了席间短暂的嘈杂,也拉回了庄望舒的思绪。
他举着杯,目光投向庄望舒,唇角带着一丝难以分辨的弧度,“不过,国内市场对它的接受度,恐怕还有待考察。”
庄望舒端起自己那杯几乎没动的酒,胃部传来一阵熟悉的紧缩感。他笑了笑,回应道:“酒和人一样,适不适应,要试过才知道。”
语气轻松,仿佛只是随口的应酬。
夜深了,细密的雪粒敲打着车窗,将窗外流光溢彩的街景晕染成一片模糊的光斑。黑色的辉腾行驶得平稳而沉默。
庄望舒又一次没能拗过顾流安。他想不通顾流安为何不喝那杯酒,也想不通他为何执意要送自己。最后,他没再说什么,只是默默跟着走了,像接受一个既定的结局。
他静静地坐在副驾驶,目光落在车窗上。玻璃映出顾流安模糊的侧影,被路过的车灯切割成明暗交错的碎片,像极了他们最后那部合作影片里,一个未能采用的镜头。
车子最终停在一家连锁快捷酒店门前。霓虹招牌缺了几个笔画,在夜色里显得有些寒碜。
“谢谢顾总。”庄望舒推门下车,转身走向那家廉价的快捷酒店,风雪刮在脸上,带来细微的刺痛。他只想尽快逃离这令人窒息的狭小空间,以及那个人无处不在的气息。
就在他指尖即将触碰到酒店冰凉的玻璃门时,身后传来顾流安的声音。那个声音穿透风雪,清晰地敲打在他的耳膜上。
“庄望舒。”
庄望舒下意识心一颤,仿佛某种隐秘的期待被瞬间点亮,又立刻被理智强行按压下去。他在心里默数了两秒,调整好面部表情,确保不会泄露任何多余的情绪,才缓缓转身朝他走来:“顾总有何指教?”
语气疏离得像在对待一个难缠的合作伙伴。
“上车,”顾流安的指令简洁明确,不容反驳,“我给你安排住处。”
“这里挺好的,不劳顾总费心。”庄望舒试图维持自己最后的体面和距离。他不想再欠他更多,无论是人情,还是其他。
顾流安抬腕看了眼陈旧的机械表:“‘归国名导落魄蜗居,疑似与万泰合作堪忧’的标题怎么样?够不够让万泰的股价跳水?”
原来是因为担心股价。庄望舒苦笑,带着点无奈的认命:“顾总思虑周全。那就……恭敬不如从命。不过房费可能要麻烦顾总先垫付,您知道的,我刚付完违约金,囊中羞涩。”
他最终还是没能摆脱他,像六年前一样。他刻意强调“囊中羞涩”,用自嘲划出一道经济上的界限,仿佛这样就能保住一点可怜的尊严。
顾流安给了他十五分钟的时间整理行李。
踏入狭小、弥漫着沉闷气味的电梯,金属门合上,终于隔绝了外面那个带着风雪和顾流安目光的世界。他背靠着冰凉的梯壁,缓缓吁出一口气,一直挺直的肩背几不可察地松弛下来,露出一丝难以掩饰的疲惫。面对顾流安,远比长时间连续工作更耗神。
他的行李极少,只有一个装随身物品的行李箱和一个双肩包。这六年,他学会的最重要一件事就是轻装简行,无论是物品,还是感情。不到十分钟,他便办完了退房手续,拿着退回的少量押金,重新回到了车边。
他默不作声地将行李放进后备箱,身体陷进柔软的皮质座椅里,透出些许疲惫。
“动作倒是快。”耳边传来顾流安的评价,听不出情绪。
“人生不如意十有**,及时行乐。日子要倒着数,才知道什么值得珍惜,什么该果断舍弃。”庄望舒闭着眼。越说越觉得自己可笑:这话哪里是说给顾流安听的,分明是他在告诫自己,不要再对过去抱有幻想,要舍弃那些不该有的期待。
“几年不见,嘴上功夫见长。”显然顾流安误会了。
庄望舒睁开眼,透过车内后视镜,望向那双他始终猜不透的眼睛,疲惫上涌,他懒得解释:“顾总海涵。只是不知,您想听什么?”
他顿了顿,补充道,“在国外口无遮拦惯了,万一说了什么不该说的,闹了笑话就不好了。”
他是在试探,也是在警告自己,不要越界。
车内鸦雀无声,只余空调微弱送风。
顾流安的视线落在前方的路况上,手指轻敲着方向盘,过了片刻,低声说了句什么。声音太轻,被引擎和风声掩盖。
庄望舒没听清:“什么?”
又是这种抓不住的感觉。
“你变了不少。”
“人总是会变的。”庄望舒重新闭上眼睛,将头靠在椅背上,不再说话。
车内只剩下引擎低沉的运行声和窗外模糊的风雪声,像极了他此刻纷乱却无法言说的心境。身体的疲惫和精神的紧绷让他最终昏昏沉沉睡去。
“下车。”
庄望舒迷迷糊糊醒来,看向窗外陌生的、显然档次不低的地下停车场:“到了?这是哪里?”
“下车。”顾流安的语气带着不容置疑的意味,已经率先下车。
他依言下车,取出行李。顾流安已经走在前面,刷开了单元门禁。电梯匀速上升,狭小空间里只有数字跳动的细微声响。入户门前,又是一次刷卡。一系列动作流畅而疏离。
“这的安保不错。”庄望舒随口评论,明明不是第一次踏入对方私人领域,但他仍觉得不自在。
顾流安没有回应,径自推门而入。
玄关的感应灯自动亮起,光线柔和。顾流安从鞋柜里拿出一双未拆封的拖鞋,放在他脚边,动作间带着一种刻意的、保持距离的礼貌。
庄望舒换鞋时,见顾流安径直走向走廊深处的一扇门,便下意识跟了过去——这房子格局陌生,他并不知道自己该去哪里。
顾流安在门前停下,手握上门把,声音里听不出情绪:“我去洗漱。庄导要跟着进来观摩?”
庄望舒脚步猛地一顿,像是被这句话烫了一下。但转念一想,他又被顾流安罕见的幼稚给逗笑:“多年不见,顾总竟有了这种雅兴?”
回应他的是关门落锁的轻微“咔哒”声。那声音清晰地划清了界限。
庄望舒站在空荡而安静的走廊里,愣了几秒,一种微妙的失落和自嘲涌上心头。他提高了些声音问,确保门内的人能听见:“顾总,我睡哪间?”
门内的声音有些模糊,带着点不易察觉的急促:“随便。”
“好。”他应了一声,拖着行李箱,笑着走向了离主卧最远的那间客房。
房间宽敞整洁,陈设简洁却质感上乘,与刚才的快捷酒店天壤之别。他放下行李,环顾四周,最终将自己摔进柔软的大床,长长地舒了一口气。天花板的吊灯造型别致,散发着柔和的光,却照不亮他心底的迷茫。
片刻,口袋里的手机震动了一下。
他拿出来,屏幕显示一条新的微信好友申请。头像是一片熟悉的海,加州圣塔莫尼卡海滩的蓝调时刻——那是他曾经无意中提过很喜欢的地方。昵称只有两个字母:LA。
他的心像是被什么东西轻轻撞了一下。LA,洛杉矶,也是他们曾经共同拥有过回忆的城市。
他点了通过。
很快对方便发来了一条消息:
【明早八点,懋林打卡。浴室柜里有新的洗漱用品,自取。】
他盯着那条消息看了很久却不知该如何回复。最后索性将手机扣在床头柜上,径自去洗漱了。
温热的水流冲刷着身体,带走奔波一天的尘埃与疲惫。躺在久违的舒适大床上,身体的困倦迅速压倒了纷乱的思绪,将他拖入了无梦的沉睡。
BGM:《好久不见》陈奕迅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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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章 Part 1 犹恐相逢是梦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