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谁与我一同冲锋?”
盖乌斯在伊利里库姆的军事行动已深入达尔马提亚腹地,经历了数十次突袭战与要塞围攻战。然而,进攻梅图鲁斯这座名不见经传的小城时,却遭遇了极大的困难。
他的士兵建造了一座面向敌人城墙的坡道,坡道上有四座吊桥,可以伸到城墙上,军队就靠它们翻越城墙。可当军团士兵涌上第一座桥时,守军将滚沸的沥青混着巨石倾泻而下,木桥翻转,桥上的人如同落叶般坠入坡道与城墙间的深坑。大部分当场筋断骨裂,侥幸被救出的也是断了胳膊或腿。紧接是第二座、第三座,坑底很快垒起一层抽搐的躯体,如同地狱景象。
盖乌斯起初在观察塔上指挥,但看到士兵们止步不前,心急如焚。他从塔上离开,奔向最前线,高声呼喊道:
“谁有胆量——与我一同翻越这座高墙!”
看着士兵们或恐惧、或麻木的眼神,他不禁心头发冷。盖乌斯夺过一个年轻士兵颤抖的手中握着的盾牌,正要独自冲上吊桥。就在这时,他听到了熟悉的声音。
“将军,我愿和你一起!”
盖乌斯心中明了,这世上有胆量与他生死与共的,只有一人。
阿格里帕大步上前与他并肩而立,他们撑起盾,和几个幕僚共同登上摇摇欲坠的桥。城墙落下的箭矢密集如雨,步伐也未曾慢下半分。
见指挥官一马当先,其余士兵或是羞愧,或是受到鼓舞,潮水般跟了上去。
然后是世界倾覆的声音。
…………
耳中尖锐嗡鸣,盖乌斯缓缓睁开眼,咳出一口鲜血。他想说话,但喉咙里全是血沫,只能发出嘶哑的声音。
他最后的记忆停留在吊桥断裂的脆响、失重的眩晕,随后是□□砸落的闷响——黑暗,深不见底的黑暗,几乎要坠落到冥界。
盖乌斯的意识沉入黑暗前,他分明感到一双手臂在坠落中死死环住他,以一个近乎拥抱的姿势,用身体为他缓冲了致命的撞击。
盖乌斯艰难地转动眼珠,昏暗中,他看见阿格里帕近在咫尺的脸。血从对方的额角流下,手臂还保持着那个护住他的僵硬姿势。
……没有动静。
“马库斯……你怎么样?”盖乌斯终于挤出一句话,苦涩的酸痛充满了鼻腔。
“还活着……”声音嘶哑得几乎辨不出原貌,但确实是阿格里帕。
盖乌斯闭上眼,长长地、颤抖地长舒一口气。
“……好痛,胳膊好像断了……腿也动不了。”
并肩作战十几年,盖乌斯从未听过他用这样的声音说话——那种从牙缝里挤出来的、因剧痛而破碎的音节。阿格里帕是那种能笑着把箭头拔出来的人。
“你这个傻瓜,”盖乌斯喘着气,眼中涌出泪水,“为什么要这么做?”
“你不可以死……我也不想你死。”
远处城墙上的喊杀声、投石机的呼啸声隔着土层传来,黑暗的坑道里响起了痛呼声。副官摸到他们身边,惊喜地呼喊:“恺撒将军、阿格里帕将军!你们还活着!感谢诸神!”
“我没事,受了点轻伤——快帮他包扎!”
“将军的左臂骨折,右小腿也……得有人把他背出去。”
“我来。”盖乌斯说道,撑着沟壁颤抖着站起。他跪在阿格里帕身边,动作极轻地将对方未受伤的右臂绕过自己脖颈。
阿格里帕想说什么,却只发出一声闷哼。盖乌斯咬紧牙关,在副官的帮助下,将挚友的重量一点点移到背上。
他太沉了。阿格里帕穿着全身铠甲,加上成年男子的体重,几乎让盖乌斯眼前发黑。
他迈出了第一步,踏在碎石和泥土上,身体剧烈地摇晃了一下。副官和其他几名尚能行动的伤兵立刻在两侧搀扶。
盖乌斯的每一次呼吸都带着灼痛,汗水混着血水,滴进眼睛里,刺痛模糊。他能感觉到背上阿格里帕压抑的颤抖,听到对方偶尔失控溢出的抽气声。
“忍着点,马库斯,”盖乌斯喘着粗气,更像在对自己说,“就快到了……”
“嗯……”背上传来几不可闻的回应。
他们向前走了一段路程,不知过了多久,前方探索的士兵发出一声欢呼:“上面垂下了绳索!是我们的人!”
那是生路,是重返战场的通道,是他们必须回去的世界。
微光从前方照入,越来越亮。盖乌斯抬起头,看到数条粗绳垂落下来,在光尘中微微摇晃。他紧了紧背上的人,用尽最后力气,向前迈去。
盖乌斯重新回到了观察塔上,让所有人都看到他还活着。士兵们精神振奋,开始加速建造新的吊桥,等待再一次发起进攻。
在建造吊桥的过程中,盖乌斯白天视察战场、巡视工事、督促进度,夜晚回到阿格里帕的营帐,陪在他身边。
帐内弥漫着草药与血混合的气息,唯一的照明是桌上那盏摇晃的油灯。
“你本不该第一个冲上那座桥。”
盖乌斯正低头查看情报,闻声抬眼。阿格里帕靠着软垫,脸色在昏黄光线下依然苍白,但他的目光此刻正紧紧盯着他。
“总得有人身先士卒。”
“所以你就替所有人、替我做了选择?”阿格里帕的声音里压抑着某种情绪,“每一次,盖乌斯,每一次你都将自己放在最危险的位置,当作最可牺牲的那一个。”
“那么你呢?”盖乌斯看着他,“你又为何总是恰好在我身后?”
“那是我的责任,”阿格里帕顿了顿,又说,“守护你,就是守护罗马的未来,我发誓绝不会辜负你。还有……我无法想象你牺牲,也无法接受。因为……”
阿格里帕的声音轻得几乎被灯芯的噼啪声盖过:“因为你是我的全部,盖乌斯。从我们在阿波罗尼亚见过第一面起,就是了。”
盖乌斯望着他,望着这个一同长大、一起征战,并决定相守一生的人。许久,他摇了摇头,唇角盈起笑意。
“马库斯·阿格里帕,你真是天底下最傻的笨蛋。”
“爱上了这样一个笨蛋的盖乌斯·尤利乌斯·恺撒……岂不才是全天下最傻的那个人?”
盖乌斯怔住了。油灯的光在他蓝色的眼眸里跳动。帐外,夜风拂过旗帜,发出猎猎的声响;工匠们用力敲打着,那声音规律而沉重,像是为这座军营、为即将到来的黎明打着节拍。
他终于低低地笑了起来。
是啊。他已经做了很多“傻事”。将毫无保留的信任交给某个人,将后背乃至生命托付给这个他深爱过,并将永远深爱的人。
“或许吧,”他最终说道,声音平静而坚定,“但我不后悔。”
“将军,药熬好了。”
随军医生端着两个陶碗走进营帐,苦涩的药味立刻弥漫开来。
盖乌斯疑惑地问:“怎么,我也要喝?”
“是的,恺撒将军。您虽未伤及筋骨,但坠落时的冲击恐怕会有内伤,也需要服药。”
盖乌斯瞥了一眼那浓黑的药汁,眉头蹙起。“知道了,你先出去吧。”
待医师的脚步声远去,帐帘落下,盖乌斯才起身,将两只药碗都端到阿格里帕的行军榻边。
阿格里帕接过,没有多言,仰头一饮而尽。空碗被搁在一旁,只见盖乌斯那碗还是满的。
“怎么不喝?”阿格里帕问。
盖乌斯咕哝道。“不想喝,太苦了。”
阿格里帕伸手,端过了盖乌斯手中那碗被嫌弃的药。他喝下一大口,并未咽下,随后在盖乌斯略显错愕的目光中,用未受伤的手臂揽过对方的后颈,倾身向前,覆上了他的唇。
浓烈的苦涩随着这个不容拒绝的吻渡了过来,瞬间充斥口腔。盖乌斯下意识地想退开,却被那只手稳稳固定住。他被迫吞咽,喉结滚动,眉头因极致的苦味紧紧拧在一起。
可紧接着苦味之后,是阿格里帕唇上温暖的触感,是他近在咫尺、带着药草气息的无比熟悉的呼吸。
抵抗在瞬间瓦解。
良久,阿格里帕才稍稍退开,两人的呼吸都有些凌乱。
盖乌斯睁开眼,眸中因刚才的亲密而蒙着一层薄薄的水光,却比任何时候都清澈明亮。
他用指尖拂过对方的唇角,拭去一点残留的药渍。
“马库斯,你就是我的药。”
…………
梅图鲁斯的城墙终于被攻陷。一年后,在另一座要塞的围攻战中,盖乌斯再次光荣负伤。这些战役证明了他不是躲在军团背后发号施令的贵贵,而是一位伟大的、与士兵共同冲锋陷阵的罗马将军,恰似他的父亲。
感谢狐老师提供的喂药梗 经过改编竟然变成了甜文
这段故事戈兹沃西亦有记载:“于是他决定身先士卒,从一名士兵手中夺走盾牌(尤利乌斯·恺撒在另一个危机时刻也曾这么做,这已经是一段佳话),冲上最后一座吊桥,身边只有阿格里帕和其他一些幕僚人员。” 爱人就是要这样生死与共啊
帕:亲爱的再背我一次(摇尾巴)(星星眼)
屋:想把我压扁?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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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80章 为你而生,为你而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