贺家并非百年世家,乱世之时,贺家先祖跟随太祖皇帝,于马背上争功,但大靖建朝后,太祖忌惮武将,又行“更戍法”,武将多有轮换,后来贺家多在京城,并不戍边。
贺将军是个随遇而安的性子,对朝廷的防备之态并不在意,头上顶着“骠骑大将军”的虚衔,平日里赏花吃酒、看戏游湖,样样不落。
有这样一位父亲,贺西亭也并无甚抱负,如今朝廷安稳,只是得闲,专会打马遛狗。
三春巷因着贺西亭的到来热闹起来。
“哟!这位爷又溜达到三春巷了!”
“那可不是!这是卫家所在的长街,他可不就冲着卫家的姑娘来的!”
“虽说这贺小将军长得俊俏,但、但他们贺家空空,他也不像个有城府的,卫家能把姑娘许给他?”
“真是做梦了!”
耳边人声嘈杂,卫青萝望着远处那个赤衣少年郎,少年一路行来,时不时就要偏头朝卫家的门墙张望。
那墙体高有三尺,他便是骑在马上,也是望不见里面的人。
少年却不管不顾,一手牵着缰绳,慢悠悠地往前走着,墨色发迎着风被卷起,落在上头的杏花被轻轻吹落。
他听着周围的议论声,不高兴地冷了下脸,黝黑的眸子沉下来,满满的少年意气。
隔着长巷,卫青萝望着那个好久不见的少年。
耀目的日光模糊了他的脸,青萝却看得格外认真。
贺将军三十五岁才得一子,那便是贺西亭。
贺将军的妾室虽多,贺家至今却也只有贺西亭这一个孩子。
说起来,他自幼便被府中人日日悉心照顾着,父母疼爱,族亲偏宠,就是贺将军的那些妾室都对他极好。
可就是这样在贺家集宠爱于一身的他,在大靖陷落之时,撑起大靖朝最后的脊梁,义无反顾地踏上战场,然后——
死在他最少年的时候。
宣德二十九年春,贺西亭一人率三千铁骑深入西洲敌营腹地,那年,他再没回来……
这一世,无人知道,是他破了三十万大军,夺回三城,也无人他曾一人入敌营取了敌军将领的首级。
更不会有人知道,他死在了西洲,血染红了他的战甲,誓死不降!
如今在这三春巷的所有人,在三年后,他们都是受着他的庇护,踩踏在他的骨血之上,活在世上。
他们这些人,有什么道理这样说贺西亭!
卫青萝张了张口,嗓子眼儿发涩,发不出声,正此时,前面那少年沉着脸,怒目看向周围围着的人,大声喊:“老子犯着你们事儿了?!”
“老子乐意!”
“老子就是要娶卫家女!”
贺西亭气得要死,平时遛狗到三春巷,也总是有人说三道四,说卫家看不上他,说他空有皮囊,身上无一官半职,又是武将之后,怎么能攀卫家这样的高门?
还有人说,萝萝肯定不喜他,萝萝是卫家最出色的姑娘,就是皇子都配得,怎么可能看上游手好闲的他?
他真想撕了他们嘴,怎么就天天他们最闲,每次都能来看他的热闹,他贺西亭是什么很宽和的人吗?
等哪天,他让梁均记住他们的脸,晚上套上麻袋,挨个揍他们!
要揍得他们爹娘都不认得才好!
贺西亭说完,一扬下巴,少年的脸上,满是不服气与自信,那样热烈又张扬。
卫青萝看着这样的他,泪水几乎模糊了视线,这就是贺西亭啊!
鲜衣怒马、意气风发,是她最欢喜的少年郎……
如同前世一样,他还是大着嗓门喊着要娶她。
这一世,他们会在一起的,贺西亭会好好活着——
而卫青萝也会活下去!
青萝这样想着,微微扬起唇角,弯着眼睛,从贺西亭身上移不开眼睛。
贺西亭这样一吼完,周遭俱都安静下来,他们往日里也这样奚落过贺西亭,可贺西亭从未还过口,就像是知晓自己并不能配上卫家的姑娘似的。
怎的今日,突然就变了性子了?
他们不知道,可若梁均在此,定然明白。
往日里贺西亭来的时辰,多与府中下人出府采买,或是卫家的几位老爷下差的时候撞上,他自然不会这样虎着脸,生怕传到卫三姑娘的耳中,影响他的形象。
可今日,他巴巴地比卫家几位老爷下差的时间,早来了好几个时辰,自然不怕自己的行止传到卫青萝的耳朵里。
此刻,好巧不巧,周围有人注意到卫家门前现出的一道倩影,邻里邻居住着,倒是识得出这位便是卫家的三姑娘,也正是贺西亭口中的“卫家女”。
哦呵!
众人惊呼声乍起,一人望过去,接连都望过去,口中的惊呼声不绝,惹得马上的少年郎微微蹙眉。
贺西亭见他们顿住步子,满脸惊奇,心中纳罕。少年顺着他们的视线望过去,只那么一瞬,霎时涨红了脸。
那、那是他的萝萝啊……
想到刚刚自己脱口而出的心里话,贺西亭心跳如擂鼓,萝萝都听到了、都听到了吧……
他呆愣愣地看着自己心心念念的姑娘,嗓子眼儿发紧,刚要开口说什么,余光瞥见正冲着他笑弯眉眼的姑娘,闪过一抹晶莹。
他愣怔一瞬,忙跳下马,三两步跨到她面前,低着头问:“萝萝你怎么哭了?”
卫青萝想抬手抱抱他,只是现在的他们,还不曾许下婚约,没有定下媒妁之言,只得竭力克制着。
她揉揉眼睛,轻声回:“是风迷眼睛了。”
贺西亭歪头盯了会儿,见她脸上并无委屈神色,放下了心,可旋即想到,刚刚在马上说的那些,都被喜欢的姑娘听见了,耳朵都跟着红了起来。
“我、嗯,你……”
少年虽平日里张扬,可面对心心念念的人,还是不免手足无措,笨拙地开口,却涩于喉间。
青萝含笑望着他,想告诉他,他说什么,她都喜欢听,更何况是那句“就是要娶卫家女”。
不想,少年在她凝视下,涨红了脸,半天抿着唇,小声嘀咕一句:“老子,应该不算脏话吧。”
卫青萝:“……”
想到前世的这个时候,贺西亭平日里和几个好友到处闲荡,因都是武将家子弟,说话荤素不忌,卫青萝偶尔听到些粗话脏话,就会板起小脸,不让他说。
久而久之,贺西亭也就养成习惯了,很少在她面前吐脏字。
今日他喊了那么一嗓子,竟然是只在意了“老子”二字,卫青萝额角跳了跳。
“姑娘。”
兰溪领着婆子找过来,她回去寻青萝时不见了人,吓了一跳,问了四姑娘才知道是贺家的小公子来了。
她急匆匆带着人过来,见两人站在一处,惊出了汗,姑娘是卫府贵女,虽贺家也在朝中做官,但到底如今武将不受宠,反而受排挤,就是老爷也不大喜欢贺家。
兰溪跟在卫青萝身边这么久,也知道她心中所想所念,但如今两家人隐隐有不来往的意思,姑娘这时候与贺家公子一处,难免会让老爷夫人气怒。
她担忧地望着青萝,想上前又不知该怎么打岔,反倒是青萝见到她们,浅浅笑了下,吩咐道:“兰溪,周妈妈,你们在后面跟着吧。”
说罢,抬眸看向贺西亭,温声说:“贺西亭,你陪我走走吧。”
如此一言,让周围人瞪大了眼睛。
贺西亭顿时乐得龇牙,陪在她身边,经过路人时,脖子扬得高高的,眼中尽是蔑视。
见到贺西亭果然能跟卫青萝走在一起,三春巷的人惊讶极了,议论纷纷。
“这这这……三姑娘怎么松口让他跟着走了?”一人发出惊问。
想到刚刚奚落贺西亭,如今却打了脸,有人赶紧找补说:“卫家三姑娘性子好,怕是当场与贺家那个难堪,伤了贺家的面子。”
还有人说:“三姑娘一定是要与他说,日后不要再逛到三春巷来!”
“对!”
“我也以为此!”
他们的声音嘈杂,却都忘了,她与贺西亭其实本就是青梅竹马,二人的家虽隔着大半个平京,幼时去的学子堂,却是同一个。
也是自那时起,贺西亭就护在她身后了。
她每日乘着马车归家,那小小少年便骑着小马驹跟在后头。
只是后来,圣人有意打压武将,文官鲜少与武将结交,而父亲与贺将军也无甚交集,家中便不大愿意贺西亭日日跟着她。
贺西亭极会察言观色,看出等在卫府门首的父母面露不喜,又到了该避嫌的年岁,便不再与她那般亲近,却也远远缀在她后头,望着她进了家门,少年才肯归家。
有一次,卫青萝在学子堂问过他,为何日日要护她归家,少年嗫喏了半天,答:“萝萝你护过我,我也要护着你。”
“我爹说过,有要想护着的小姑娘,那是要时时看顾着的!”他说这话时,稚嫩的脸庞红得滴血,一双眼睛却格外坚定。
小卫青萝歪着脑袋看他,定定瞧了好半晌,那小少年才又吞吞吐吐开口:“更何况,你长得这么好看……”
那时,平京闹了几桩失踪案,还有一位是御史中丞的女儿,在贺西亭看来,萝萝长得好看,身份又高贵,那坏蛋若是不长眼……
只要一想,小少年就愤怒地瞪起眼,撸起袖子,跨上小马驹,带着三两好友,不管不顾地继续跟着卫府的马车了。
知晓他的心思纯良,小卫青萝并未拒绝,甚至眼睛一转,与他说起了自己的计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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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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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章 相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