冬天的夜很漫长。可当冬夜降临时,千万户人家的窗台前也会亮起温暖的灯火。
或许是地方偏僻,空寂无人的小巷里,灯光逐渐在夏沿的身后远去了。
夏沿很特别。官至尚书之位的他此刻官服里穿的却是一件已经泛了米色的中衣。可无论是这件朴素的中衣,或是中间严正的官服,又或是最外面那件由端王赠与的华光耀眼的雀金裘披,一般人于灯火中第一眼见到的,仍是夏沿这个人。
当年崔拂首推夏沿做客曹尚书,永平帝问及原因,崔拂回答:“内外一体,兼容并蓄。掌一国外交之人,不外如是。”
正如任何衣饰放在夏沿的身上都能成立,而他永远是他。
原初提一盏孤灯替自己和夏沿昏昏地照着。若在朱雀大街,不管是不是各人自扫门前雪,雪总不会积得像眼前这般厚。一脚踩下去,简直咯吱个没完。
出了巷子口,眼前的路才变得开阔了一些。
路上的雪混着枯枝被扫到两边,堆成一座脏乱的小山。剩下薄薄的一层扒在青石砖地上,牢牢地冻了起来。
石缝里有一只蝉,可能是夏天来的,也可能入了冬才被留在这里。现趴在自然造就的冰棺下,只等春来冰雪消融,便要振翅飞进对面那座深宅,掠过一众暖香红浓,栖在绿荫之下。
夜色没有吞尽这座宅邸的气势。雕梁画栋若隐若现,浮游其中。只因年久失修,外加被冬天里那一片片蛛丝似的冷气所缠绕,这才显出了一点苍凉。
正门紧闭,要想踩着冰过去不是件容易的事。幸而中途侧门打开,一个伛偻的身影从里面走了出来。原初立刻大叫:“等等!”
人影微微一顿,即刻抬头往巷口这边望来。
“郎君快行!”原初突然就展现出了市井之徒的灵活。一手提灯,一手扶着夏沿的胳膊。也不顾自己肩上还挂着一个大大的包袱,半蹚半滑地便拉着夏沿往对面走。
屋檐下垂落的阴影滑如丝缎,从那人的脸上向脑后拂去。月光雪光照映着,露出一位老人的全貌。
“夏大人?”距离拉近,老人才确定那就是夏沿。拱手弯腰,中途早被人一把托住了手腕。
“今天是除夕。”夏沿并非有意要为自己的行为找借口。唇齿相碰,多余的话被嚼成了粉碎,一点点残骸溅到眼睛里,掀起清浅的涟漪。
老人十分耐烦地望着夏沿,这使夏沿很快恢复了镇定。“请袁叔替我通报。”冰凉的空气顺着夏沿的气管流进胸腔,滋出滚烫的水汽,蒸蒸地往上涌。
老人把手覆在了夏沿的手背上。
夏沿的手好凉,脸也像一尊玉佛,保持着永远不变的静谧。可他的眼睛里有一个人,这难免使他有了一些凡俗的气息。
原初把包袱往肩上一提,上前笑道:“早先来敲了几次门都没人应。奴便跟郎君说,冬天门窗关的紧,老大人上了年纪,耳力着实有限。”
他手中提着灯,鹅黄色的绢纱上粗粗地描着一个“端”字。此时那灯仿佛挂在船檐上,随着夜晚的海浪轻轻地摇晃着:“天这么冷,下人们不定都去哪儿躲懒了吧,幸好今天——”
“大人不见客。”老人打断原初,把手从夏沿的手背上撤了回来。干裂的指尖在夏沿冰凉的手背上滑出了两条细长的白线。
“天气寒冷,夏大人还是早些回去吧。”老人不再看夏沿,转过身往侧门走去。原初讷讷地望向夏沿,后者抬脚追了出去。
“袁叔!”夏沿的呼喊惊疾而短促,越过了原初的身影,直射向老人的背心。这一声足以提醒老人,他夏沿不是客,他只是一个被老师拒之门外的学生。
夏沿从不粉饰太平。
可老人没有停下脚步,他甚至都没有减速。
“郎君!”原初的手下意识地向前抓,却是空的。
夏沿疾行而止,挥袖转身,拦在了老人的面前,吸了吸气道:“老师如果不想,不想见我,便请袁叔把这个交给他。”夏沿本来体弱,此刻更有些轻急地喘着,恳求道:“无他,只是一些过冬的衣物。”
没过多久,夏沿的身子有些僵了。
身后的门轴声响起,雀金裘向外低低一荡,夏沿转身。只见老人已走进了侧门,手扶在门上,被墙外斑驳的树影遮去了大半张脸。
夏沿孤立在月光下,痛苦道:“老师当真要与我断绝吗?”
老人:“您身居庙堂,原本不该来扰赋闲之人的静气。大人解甲归田,也不想去折立政之人的心气。寿王殿下薨后,大人已听不得‘老师’二字了。”
似被冰锥击中,夏沿痛得一颤!
老人似乎望向了他:“夏大人请回去,以后也不要再来了。”老人说完便把门缓缓地合上了。树影交错其上,宛如锁链。
原初跑了两步。忽然在不远处停下,口中挤出不成语调的一声“郎君……”
正门前,夏沿抬头望去,像是沾着雪水写出的两个字:韩府。
夏沿走到石阶之上,把包袱放在门槛前。原初也放下了手里的灯,跟在夏沿身后跪下。夏沿对着正门磕了三个头,原初也跟着磕完了三个头,然后赶紧起身,一手提着灯,一手搀起了夏沿,和提灯一样的轻松。原初低下头,眨着眼睛把眼泪憋回去。
逼仄的小巷里,夏沿在左,原初提灯在右,灯光打在雪地上,还是只有他们来时留下的那四排脚印。原初悄悄抬头看了夏沿几次,每次一看见夏沿的神情就放弃了开口的打算,颓然地陷进沉默中去。
两人走出深巷,眼前停着一辆马车。风帘掀起,少顷,崭新的皂靴踩在了雪地上。绿金绸面的衣摆外面围着油水似的墨狐裘边,空荡无支的在一团被照亮的地面上轻摇轻晃,仿佛一个正在移动的,华丽的“鬼影”。裘边向前一荡,停下了。提灯的光照亮了拢在夏沿身上的雀金裘披,金绿辉映的光芒驱散了周遭凄清的鬼气。
原初早把腰深深地弯了下去。夏沿目光虚垂着叫:“殿下。”
端王打量着夏沿,心里一叹。他拉起了夏沿的右手,把一只平金手炉轻轻地放了进去,然后把他的左手也拉上来,让他用两只手捧着。
夏沿的食指痉挛似的颤动了一下,垂首道:“臣不敢。”说着就要退出来。端王却按住了他,语气中有一些想寻求安慰的疲乏:“刚从太子那边回来,总算在明日出发之前把事都办好了。想着汝成回去也是一个人,不如随本王一起回王府过年。再见面,兴许就是明年了。”
夏沿抬起了眼睛,就像是拨动了一串琴弦,泄出无声的音律。端王若无其事地对他一笑,落在夏沿的眼中,其实不止端王一人,还有他身后亮着的万家灯火。
灯光潋滟,各式花色的汤圆在水面上浮浮沉沉,看起来十分的圆润可爱。梁休已累了许久,直到今晚才有一点松弛下来的感觉。奈何,耳边聒噪异常。
梁洪手中端着一小碗汤圆,横刀立马地盘坐在凭几前:“平时油渗不进,水泼不入,今天给人欺负了,为什么也不吭声?那天你当着一众越骑兵的面压制崔勃的气势呢,为何不见了?”话是肃肃地在说,目光却扫向梁桢的领口。没记错的话,今天是二姨娘的忌日,梁桢的衣领里应该有孝巾的,此刻却仿佛不见了。
“谁被欺负?”梁桢也端茶似的端着一小碗汤圆,忽然举目望向梁洪,嗓音有些暗哑:“崔勃狂犬吠日,我懒得与他计较,谁央了你来越俎代庖。”这是个轻易不会发火的冷将,但正是这种漫不经心的态度,最能将梁洪气个半死。
“我只不过是提醒你!”梁洪嗓门本来不窄,此时几颗汤圆也在碗中抖抖晃晃:“崔勃可不是冲着你一个人来的。别忘了你姓梁,过分沉默只会有辱家声!”
“那我该如何?”梁桢目光转凉,说话依旧徐缓不迫:“上去干他娘,梁家的声名就能保住了?”
将门出身,这种程度的粗话梁洪也听得,放在平时根本不会入心。关键是梁桢的态度,不仅把崔勃当成一个屁,好像把梁家,把他自己也都当成一个屁,随随便便地给放了。
梁洪一张黑脸在灯光下发油发亮,端碗的手猛地举了起来!幸而他还记得今天是长辈的忌日,最终也没将那碗汤圆泼出去,只是瞪着梁桢。梁桢却移开了目光。梁洪觉得他这是不屑,想拿什么出气,只有手中那碗汤圆。他把碗撤回来,紧接着手里便是一空。
梁休端着碗,用汤勺从米汤中舀起一颗白底点樱花纹样的汤圆送进口中吃了。一旁的小厮端着梁休的碗,小心翼翼地望着他。梁休道:“统共做了三碗,你不爱吃给我,别浪费了。”
梁洪愣了愣,一伸手就把碗抓了回来:“我怎么不爱吃了?刚才太烫了,这会儿刚好。”说完就着碗沿灌了一口。一碗有六个汤圆,梁洪一口气吞进去三个,气势豪迈。其实馅还是烫的……梁洪哆哆嗦嗦地嚼着。剩下的在汤里晃晃,也被他吞了下去。中途不能说话,但还要瞪着梁桢。
梁休对等在旁边的小厮道:“这几个都是一样的馅吗?”
小厮:“不一样,大郎君刚才吃的是桂花冰糖馅的。”
梁休:“还有吗?”
小厮笑道:“先做了三碗,给郎君们过节的。厨房这会儿正在忙活,郎君们想吃,奴可以叫他们再做。”
梁休:“再做一碗,给商府送去。”说着,从小厮的手里把自己的那碗汤圆端了回来。
小厮明显一愣,想要再跟梁休再确定一下:“郎君的意思是,就送一碗吗?”
“嗯。”梁休舀起一颗汤圆:“桂花冰糖的有些甜了,叫他们换成桂花糖藕的吧。”
小厮抿了抿嘴:“郎君,这会儿是腊月,还没藕呢。”
放汤圆的勺子悬在半空。放在平时,梁休会让他随便去弄一碗,现在却看了那小厮一眼,然后又独自想了起来。
梁洪不瞪梁桢了。
两道目光隔空碰到一起,竟没有水火不容地分开。他们其实都觉得对方会知道的比自己多些。彼此打量了几次,终于确定对方就是和自己一样的茫然,便又开始互相看不上。
因送汤圆的小厮久久不回厨房,过了一会儿,莞尔坐不住来找人了。
“用藕粉啊。”听了小厮的话,莞尔随意道。
小厮询问似的望向梁休。梁休望着莞尔。莞尔又道:“只是个意思。”
“什么意思?”梁洪望着莞尔道。
梁休:“你去弄吧,再端点好吃的过来。”
莞尔拱手答应,身子一旋便退了出去。
小厮弓身退下,先从外面合紧了房门,然后将厚实的门帘放下。
太子扫了眼托盘里摆放着的两杯屠苏酒和一碟麦芽糖,眼中闪过一抹厌恶。他将刚刚小厮递给他擦手的热毛巾随手往案上一扔,正好盖住那碟麦芽糖。
宽大的常服背面倾泻着缎发,顶部几缕束起,用一顶金冠固定。太子走到凭几前坐下,长长的宽袖挂在扶手上,逶迤于地,与雪色的毛毯融为一体。
送走了端王的谢晗忽然感到寂寞。先有夏沿在朝堂上为端王振臂一呼,晚上端王便冒雪前来,向他推荐了梁桢与梁洪。还不是夏沿的主意?这种君臣关系除了在思洛宫,也应该发生在东宫才叫名正言顺。
可是端王前脚刚走,他还没有传唤魏卻,下人就送来了新的两杯酒,一碟糖。多贴心的枕边人,无时无刻不忘提醒他,东宫里还有一位与他休戚相关的太子妃。
整座东宫灯火通明,是除了思洛宫外东都里最光明璀璨之地,但太子觉得自己正处在一片看不清前途的黑暗中,周围凝聚着一团团朦胧的暗影。太子妃游曳其中,冷眼旁观的表兄弟也令他的心里产生了一丝怨念与难堪。
“真羡慕你还没成亲,不像本宫,处处都被人用心惦记着。”太子斜倚在凭几上,试图扮演成一个爱极了妻子的丈夫,可惜他自己不相信,所以也很难让别人相信。
魏卻站在太子侧边一点,一袭青衫落拓,手中的热毛巾被他半握半捧着放在虎口处。
太子的心灰意冷就像一朵颤颤摇动的蒲公英,他或是装作视而不见,静静地等待那阵动荡不安的气流过去。或者轻轻一吹。魏卻不愿等待,说道:“殿下不是不知道微臣的过往。当年微臣寄居在叔叔家,因与堂妹有了情愫,被叔叔调到丰平,做了知县。”
魏明当初把女儿嫁给崔勃时,魏卻还曾当街拦过花轿,结果被迎亲的崔勃跳下马来捶个半死。整个京城的人都知道这件事,魏卻对此也是毫不避讳。
太子心里的那点不快顿时消散了很多。他道:“本宫查过你在地方上的履历,虽然政绩平平,但在百姓那里的口碑很好。每年春夏两汛,丰平都是受灾最重的地方。在你的任期内没有出现过淹死人,或百姓居无定所的事,说明你有任事之才。”
魏卻的目光自然地落在前方不远处的地毯上:“微臣身为父母官,庇护治下百姓责无旁贷,岂敢受殿下谬赞。”
太子一抬下巴:“坐下说。”
“谢殿下。”魏卻走到凭几前坐下,将那方毛巾轻轻地担在了扶手上。
“现如今整个朝堂都站在崔氏一边,急于将魏明正法。本宫身为储君,必须坚定地站在父皇身边,替父皇解忧。”太子煦煦地望着魏卻:“这一次如果不是你提醒本宫去找商温出面替父皇正名,父皇也不一定会同意在这个节骨眼上让本宫代替端王出征。这一切都是你的功劳。”
魏卻弯腰道:“微臣只是提醒,最终全靠殿下当机立断。”
“说起来,本宫好像还没有问过你,你为什么要帮本宫?舅舅对你,不算宽厚。”太子看着魏卻低下的头颅徐徐问道。
魏卻直起了腰,但目光还微垂着:“殿下政务繁重,微臣不敢擅自扰君。微臣是庶出,微臣的父亲也是庶出,当时微臣门第不够,不配娶二叔的女儿是事实,微臣心中有憾,无怨。二叔膝下只有一女,族中子侄荫盛,此次东都风起云涌,朝中却不见有魏姓争鸣。微臣今日能得到太子殿下的器用,除殿下慧眼识人外,也都是二叔昔日潜心栽培的结果。”
想象中的滞留没有出现,魏卻答得具体又坦然。
“很好。”称赞很短,余韵却很长,太子道:“国子监那里我打过招呼了,过完年你就去报到。好好做,本宫从不亏待悉心用事之人。”
魏卻将一片衣摆捧在双手的虎口处,改坐为跪道:“微臣谢殿下提携之恩,但臣恳请殿下收回成命!”
太子脸上的笑凝固了。他从来所见皆是鲜花着锦,烈火烹油的拥戴。除了碰见崔勃那样莽直不化的纨绔,很少会被人这样驳面子!
可真到了怒火攻心的时候太子反而又不会轻易发作,总执着地要先去探对方心底真实的想法,再设法将它逼出来,这一点像极了他的父皇。
太子盯着魏卻:“为什么?”
魏卻把头更低下去,太子的心上脸上立刻被一股大失所望的肃杀之气笼罩。他倾身向前,压迫感随之冷扑了过来,他替魏卻说了答案:“你怕死?”
魏卻颤着吸了一口气:“微臣只怕像二叔一样,‘出师未捷身先死。’”
这回答虽不是太子想听的,却是一句实话。太子压住了脾气道:“魏明做成了他该做的事,何谈出师未捷?”
魏卻:“可还有最重要的一件事,魏明还没有做到。”他忽然随着太子,不喊二叔了。
太子:“什么?”
魏卻的呼吸变得急促,他突然抬起头,视死如归道:“看着殿下登基!”
现在就杀了他!
惊极而斥的话已经滚到了舌边,太子望着魏卻竟敢直视自己的双眼,不知为何却说不出话来。
魏卻抓紧机会道:“走进中枢的确让魏明做成了很多事,但也为他招来太多的风雨,以至于他还没有看见旭日东升就被那些风雨给撕碎了!” 一直以来都是古井无波的眼中涌现出了悲伤,被魏卻艰难地咽下。
太子的语气忽然缓和了一点,甚至还有些安抚的意味:“父皇登基的时候情势还不稳定,他需要魏明为他遮挡一些风雨。现在寿王已故,本宫又有皇上这棵大树庇佑,再没有什么风雨可以撕碎你了。”
魏卻闻之苦笑,仿佛太子犯下了什么不可挽回的错误:“那等陛下龙驭宾天之后呢,殿下是否还能独善其身?”
太子推开凭几站起来,滞了一下,喝道:“尔死罪!”
魏卻俯身拜下,紧闭双眼。太子在他的面前急切地来回踱步,似要在滔天的惊惧和怒火中想出处置他的办法来。
凌乱的气息乍然停止!接下来是一阵长久的沉默,凝滞的,撕扯的,紧张的。如同猛兽在面前喘息……
太子转过身,宽袖带起了一阵风,一阵挟着馥郁的熏香,令人头脑发晕的暖风。
“‘朝闻道,夕死可以’你要说不出个所以然来,不光你要成一个屈死的人,就连本宫也要与你一起陪葬!”太子的声音从高处射下。
魏卻睁开眼睛,仿佛听到了从几十里之外的寺庙里传出的撞钟声,沉厚静远,把他心口那团鼓胀到极点的气息全都撞散了,化成一片片金箔,拈着眼前火红织金地毯上绣的牡丹花的花瓣在他眼前盛放。
魏卻强自顺了一下气息,答道:“朝中局势波谲云诡,强悍如崔氏,现在也要靠着联姻来保障自身门第不坠。然周旋其中的不只士族。情势比人强,九五之尊也有许多无奈之处。难道殿下肯相信陛下不断地给崔氏恩赏,拉拢士族的行为是出自心甘情愿吗?在审理魏明一事上,殿下苦劝陛下及早处置魏明,又亲自去请商温出面回护陛下的尊严。这样做不仅是为了安抚天下士人之心,也是为了让陛下放心。让陛下相信殿下已经懂得与悍臣们周旋,并能够从中取势。而不是像从前一样和朝臣们争锋相对。那样没有结果,不会有结果。”
魏卻低着头,太子看不见他的表情,却能感受到他确实在为自己着想。太子道:“你冒这么大的险做这些事,说这些话,到底是为什么?抬起头来,看着本宫说话!”
魏卻抬起了头,望向太子的眼中还留着地毯倒映在他眼中的红光:“魏家深受皇恩,世人都说魏明背主失德,微臣只要他们看看魏家辅佐出来的君主是什么样的!”
太子瞳孔一震!肩膀慢慢地放下了。他退了两步在凭几前坐下,望着魏卻,过了一会儿,心中居然感到一丝庆幸。
“坐下吧。”太子倚上了凭几。
烛火的光和香炉里的香气又开始流动了。
魏卻双手撑地,四肢显然十分僵硬。但他起身的动作很平稳,显出一番可堪托付的忍耐。太子道:“九五之尊亦有许多无奈之处。本宫刚才那样问你,你是不是也很无奈?”
魏卻以一手指尖支地,弯腰道:“殿下谨慎一日,大越的香火就能多燃一日。灯火万家,其中也会有魏家一盏。于公于私,微臣都只有庆幸。”
太子笑了一下,像燕子抄水那么轻,却褪尽了寒意。
“刚才端王来找本宫,举荐梁洪和梁桢随军出征,你怎么看?”太子姿态放松地倚着凭几道。
魏卻维持着原来的姿势,思维却一点没有滞后:“梁家炙手可热,梁桢和梁休更深得陛下的宠信。太子身为储君,理应和陛下一体同心。而且结交寒族对殿下也有好处。”
太子没有回应。魏卻把手从地面撤回,直起腰,目光微垂着,更显出一份庄重:“梁洪为人微臣不是很了解,但他深得梁休的信任。梁休谨慎老成,他能放心让梁洪一人镇守云中,可见梁洪绝不是庸才。殿下带这样的人在身边只有好处。且此人由端王举荐,将更加保险。”
太子:“梁洪便罢了。梁桢这些日子可一直都在东都养老。”
太子讨厌士族是公开的秘密,但他也不待见寒门,更看不起有一半胡人血统的梁桢。永平帝对梁桢的宠幸莫名其妙,这大概是太子和崔勃目前唯一能够达成的共识。
魏卻轻轻陪笑,眼眸起落之间已想好了劝辞:“端王殿下光明正大,人尽其才。太子身为储君,也不能反落其后。”
太子的心中感到一阵从未有过的舒畅。换成别人,只会劝他慎言,三思。左不过是些得体的废话!最后还不是把难题都丢给了他。太子道:“本宫已经答应端王了,只是你在这里,所以想听听你的想法。”他忽然像个小孩子,因为自己表现的好,立刻就想向大人邀功讨奖。
“殿下英明,是臣失察了。”魏卻的眼底也漾起了一丝真心的笑意。
太子:“国子监你不想去就算了,暂且留在东宫,做一个家丞吧,这样本宫想见你也容易些。”
魏卻忙拱手道:“谢殿下。”
思洛宫外的烛火并没有想象中那么明亮,海浪似的在宫殿外萦绕,飘荡。
有人从夜色中走来,步履轻快。那人刚上了宫前的台阶,值夜的侍卫便从两边向前围聚,手中的戈整齐地向前一指。
那人脚步却根本不停,单手撩开笼在身前的裘披,从腰带上扯下了一块腰牌,向前一亮,金灿灿的字在柔和的宫灯下振翅欲飞:骁骑营指挥使!
杨宣的脸宫中无人不识。刚才只是例行检查,此时见他亮牌,侍卫们岂敢耽误他的差事?纷纷急退到各自的位置上去。
杨宣推门而入,一脚踩在质地坚硬的黑色大理石地面上,落足无声。
宽敞的外殿挂着重重锦幛,杨宣在锦幛之间穿行,半屏着呼息向内殿走去。
走着走着,杨宣觉得有点恍惚,尽头的那一点点昏暗正在无限地放大。
他的手中仿佛多出了一盏孤灯,在夕照寺昏暗的巷口幽幽亮起。灯罩上没有字,远远望去像一只月白的流萤,往死牢的深处浮荡着飞行。中途有模糊的人声在走道上响起:“凌晨在供词上签字的时候就握不住笔,后来还是右仆射让公人握着手才签下名字,在末尾处按了个指印才算完。”
接下来是一阵空荡的脚步声,在潮湿的石壁之间滴水似的溅落,拍响……
杨宣停下了脚步,站在内殿的门口,不轻不重地说道:“我要见皇上。”
小宦双手交叠着垂在身前,轻声道:“李公公正在里面伺候着。翎骑稍后,奴婢进去问一声。”
小宦将门推开一点,一阵热气从里面跑出来,拂过杨宣冻得发红的手背。小宦侧身走进去,转身将门合上。
今夜是除夕,街道上虽然寂静无声,东都每一户人家的窗面上无不透出温暖的喧嚣。杨宣一路急行,现在被动安静下来,感觉靴子顶头的位置都被雪水浸湿了。此刻被思洛宫的地气热腾腾地一烘,那湿凉的感觉变得更加明显。估算着,应该很快就能听见相国寺里传来的新年钟声。
这时,小宦露出了清瘦的身影,立在门边对杨宣道:“陛下请翎骑进去。”
杨宣将心一定,跨过了内殿的门槛。
“属下杨宣,参见主上!”
隔着一点距离,杨宣在御榻前单膝下跪。所有的纱帐此时完全垂落着,永平帝蛰伏在纱帐深处。即使杨宣抬头,也不知他现在是何种姿势,何样的神态。
李灼站在纱帐外面,权当是皇帝的喉舌,他道:“见没见着,是好是坏,是死是活,有无遗言,你明白回话。”
“是。”杨宣低着头,声音却很清晰:“遵上谕,今日宴饮开始,属下便去了夕照寺,也见到了魏明,魏明被关在死牢里。属下去的时候,牢房的墙角处放着一碗冷透的人参鸡汤,表面有浮油,碗壁一圈洁净无垢,应该是魏明还没有用过。牢房里没有窗户,魏明裹着棉被趴在干草堆上。属下检查过,干草和棉被都是干净的。牢里虽然不通风,气味却也不是太浑浊,公良苏应该没有虐待过魏明。只是魏明伤的太重,在属下离开前,他已经咽气了。”透露出魏明已死的消息后,杨宣不敢贸进,只是低着头跪在那里。
李灼没有容这段沉默持续太久,说道:“你是怎么对他说的?他跟你说了什么没有?”
杨宣:“属下见了魏明,对他说:‘今日处决已下,主上恩谕,不会株连大人的亲族。女郎也在崔府里好好的,请大人不要担心。现在大人有任何话,尽可吩咐卑职,卑职会替大人转呈给主上。’魏明趴在地上恭请圣安。但他伤势过重,当时已经无法发声,视力受损也很严重。他在属下的手心里写了六个字,写完便咽气了。”杨宣又停下了。
李灼:“刚要你明白回话,写了什么就说!”他很少会露出这样的厉色,杨宣知道他是为了自己好。这也提醒了他,永平帝此时的心情恐怕就如天上的乌云,禁不起一点雷鸣的打击。杨宣将另一条膝盖放下,双手撑着地面恭敬地磕了下头:“属下恳请主上让属下将魏明的遗言写下,呈给主上御览。”
李灼也转过头望向纱帐里面,什么也没说,过了一会儿又转了回来,径直往殿室旁边的书案走去。
因杨宣说了只有三个词,李灼便没有拿墨砚,只提起一只被永平帝用旧的,舔饱了墨水的狼毫,还有张一页书大小的宣纸向杨宣走来。
杨宣叩头道:“谢主上!”他挺身用双手接过了纸笔,将纸平铺在大理石地面上,就这么跪着,从上往下依次写了三行,每行两个字。李灼接过,身子弓着,头微微低着,目光却越过了纸张的下缘,落在地面上。他掀开一道道纱帘,在最深处唤了声:“主上。”
纱帘后十分安静,杨宣甚至觉得永平帝根本没有从李灼的手中接过那张纸,因此更加紧张地跪等着。
“还说了什么没有?”依旧是李灼的声音。
杨宣:“回主上,没有了。”
李灼隔着纱帘对他道:“退下吧。”
杨宣磕了一个头:“属下告退。”
出了承天门,四顾望去都是通红的灯笼,悬挂在被夜空压下的一条条厚雪之下。
杨宣今天不用当值,因为没有成家,所以还往骁骑营的方向走。没走多远,他忽然停下了脚步。又过了一会儿,一道沉厚的,悠远的钟声在他的身后响起。杨宣转头,一颗星垂直向上,在夜空中轰然绽放,红光照亮了他的脸。
“念。”永平帝侧卧在御塌上,右手支头,闭眼说道。
李灼目光倒是落到了实处,可看一眼那张纸,便没了动静。
永平帝等了一会儿没听见声音,缓缓地掀开眼皮,正好望着站在他面前李灼,漠然道:“你也怕?”
李灼一手托着纸,一手撩开衣摆跪下,眼睛向上诚望着永平帝:“回主上,奴婢在主上的身边,什么也不用怕。奴婢只担心传错了魏大人的意思,误了主上的要事。”
永平帝沉默片刻,将担在腿上的左手向李灼的方向一摊。李灼赶紧起身,走过去从下面握住,然后在永平帝的手心里细细地划了六个字。基本每划完两个,李灼都会稍微停一下,不仅因为杨宣将这六个字组成了三组词,李灼每划完两个字,也都在为这两个字心惊:寿辜、卻忠、倒崔。
李灼虽然退回去,身子微弓着,精神却完全集中在前面的永平帝身上。只恐他有什么不好的反应。
永平帝沉默了一会儿,说道:“明天一早你就去东宫传旨,不要让那个魏卻去国子监了。先让他留在太子府,告诉太子,等有合适的位置再说。”
李灼:“是。”
永平帝又嘱咐了一句:“别让别人看见。”
“是。”李灼弓身答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