谢衡揉着眉心,因着他指尖用力,眉间的皮肤都已泛起了红,可即使如此那止不住的困意如潮水不断冲击着他的精神。
他用力掀起眼皮,右臂的灼烧感与束魂钉的刺痛甚至都无法令他清醒。
是消耗太大?还是从清明身上转来的那咒?
他不清楚自己还可以撑多久。
清明忽伸手扶住他,谢衡回眸撞进清明担忧的目光之中。
他抽出手臂,装作什么都没有发生的样子。
他没有暴露自己弱点的习惯,也没有看到清明在暗下的眸光与袖中紧握的拳。
刘影抖着手搀住孙乾旭,他沿着架子,拿起那些大小不一却摆放规整的罐子,却又放下,摩挲着罐体上的纹络符咒,依旧陷在自己的世界之中,讲述着他记忆中的“真相”。
我已经记不清是多少年前了,只记得那日下了第一场雪,我的儿子拉这那个女孩,也是他的继母。
他们一齐……私奔……
“你让开!”孙尚思,我的儿子甚至不愿再叫我一声爹。
而那时我的身体早已被积年的心病旧疾折磨的不成样子,“尚思,你自小衣食无忧,事事顺心,虽你自幼丧母,但我自问对你从无薄待,你就这样报答你的父亲?”
“你不配提我的母亲!”他向他的父亲啐了一口,“你只让我觉得恶心。”
“恶心?你就是这么对你的父亲说话?”我深吸一口凉气,似有什么东西在我的心底突然蹦开。
他突然从袖口中掏出一柄匕首。
“我母亲怎么死的?你与慕日会什么关系?城里的流民为何会失踪?关于你的那些流言是真是假?”孙尚思红着眼,几乎是咆哮出声,“你对我是你说的疼爱?还是愧疚!”
他的继母缩在孙尚思的身后,眼中的恐惧,不,不止是恐惧,还有厌恶、鄙夷、和……狠,与沁沁离开我那日如出一辙。
而这样的眼神今日又多了一道,来自我唯一的亲人——我的儿子。
它们如丝线一般缠绕住我,外人这样想我,沁沁这般想我,可你说我唯一的亲人啊,我颤着喉咙,“你是这么想你的父亲?”
孙尚思握刀的手在发抖,声音颤抖,却一步步逼近,“我看不明白你,真的,我多想我知道那些是假的,你他妈的告诉我都是假的!可是……”
小罗子用短刀将尚思没说完的话永远堵住,我唯一的亲人就这样永远倒在血泊之中。
我的儿啊,我最爱的儿啊,就这样抛下了他的父亲离开,他的身体之于我相比是如此健康,如此鲜活,如此……年轻,我怎舍得他如此离开我……
那黑褐色的斑块在小阳的脸上蔓延扩散,他无神的眼睛扫过来时,何遇只感一股恶寒直从足心钻入,刺骨的寒意瞬间充斥四肢百骸。
地宫之中陷入死一般的寂静。
“不信我?”孙乾旭冷声。
何遇的胃里突然如翻江倒海般翻涌,“唔——呕——”
辛舒见状浓眉紧拧,却依旧轻拍起他的背,语气平淡,却藏一丝怜悯,“人心复杂,却也脆弱。”
是啊,人心十八弯,归根结底无非都是在维护自己,不过是不愿面对自己的卑鄙龌龊,为自己织就一层又一层的伪装。
辛舒的话是对何遇说的,眼神却看向谢衡。
他们留给孙乾旭的时间已经够多了。
“脆弱?是啊,人心脆弱,可这样的都是被你们逼的!”他喃喃着,抚摸上翼火逐渐脱色的鳞片,他的声音忽大忽小。
“你们又是站在什么立场审判我!凭什么?我做错了什么?我努力赚钱,我修桥铺路,努力做一个好人!做一个好父亲!你们凭什么如此审判我!”
“善恶有报,无需多言。”太白垂眸望向他,目光复杂。
太白不知该如果评价这个十恶不赦的……“善人”?
不知为何,她对与孙乾旭竟有些怜悯,从某些层面来讲,她自己与孙乾旭又有什么区别呢?
自开元国破后她化为厉鬼,灭国屠城,身负滔天血债的她却又因自己遗民供奉“飞升成仙”。
太白神君啊,掌杀戮与战争。
她自己想起便觉可笑,这个神职无时无刻都在提醒她,她所犯的血腥冤孽,是福是祸她自己也说不清楚。
“善恶有报?我没有错……”
太白望着几乎癫狂的孙乾旭,手里的长枪因为她的用力,而发出几声“簌簌”的低鸣。
她的心脏却忍不住抽痛起来,经历过国破家亡,贪生怕死似乎是情理之中,可是……
谢衡扶墙的手指因为用力而泛起青白,他低低开口,“那些人、这些孩子里可有一个……是自愿的?”
孙乾旭猛的愣住。
咔咔——噗嗤——
一声脆响后,清惠低呼,“裂了,罐子……”
是一颗罐子,如泪水般的黑血顺着裂痕涌出。
随即,一声接一声的脆响紧跟而来。
孙乾旭忽笑起来,意味不明。
是他干的!他早做好了玉石俱焚的打算。
“大人!快走!”清明低吼一声,拉住谢衡摇摇欲坠的身体。
谢衡整个人几乎是挂在了清明身上,“…我没事——”
清明没有说话,只是握着他的那只手有力而滚烫。
后面的事情他不记得了,只记得石砌的地宫在剧烈的震动下出现了裂痕,脚下的路虚浮,他回头看向依偎在一起的孙家主仆,视线也逐渐模糊。
“来不及了……”
这是谢衡听到的最后一句话,来自孙乾旭,夹杂着无数阴森的哭声与怒骂,如浓雾一般的怨和狠冲击向他的感官,却都如同手臂上传来的刺痛一起,戛然而止。
不知过了多久,他也不知是不是在梦中,似乎有冰凉的蛇信子扫过脸颊。
“角……”
如稚子一般的呢喃。
是……翼火?
随即,一股滚烫炽热,如同岩浆一般顺着他的心口淌入他的身体。
带起他手臂之上咒术如火烧火燎的灼烧。
热……难受……
谢衡想要睁开眼睛,却发现他做不到,只能任由两股力量将他焚烧。
“对不起——”如同梦呓一般的道歉突然在耳边响起,那声音似是在耳边,又似在天边,不舍、心痛杂糅着,令人揪心。
这个声音是谁?熟悉……又陌生,他想不出,记不起。
直到一段模糊的记忆出现在他的脑海之中。
在某处冰蓝色的世界中,那个模糊的身影也是这样,一遍一遍地念着对不起。
……
不知过了多久,谢衡再次听到了声音,“还不醒,他不会死了吧?”
是何遇。
“鬼怎么会死。”辛舒言简意赅。
“也是,难怪从那样的地方出来还能有口气在。”何遇的话突然顿住,“可是清明和惠惠……”
“他们怎么了?”谢衡坐起身,语气听不出喜悲。
何遇被问住,瞬间红了眼,抖着唇说不出话。
一阵寒意扑向谢衡的背脊,“他们怎么了?”
辛舒端起茶杯递到谢衡面前,“失踪了。”
谢衡哦了一声,接杯的手却冰凉异常。
辛舒抱起手臂,转头望向已经开始淌泪珠子的何遇,揉了揉眉心。
“那天晚上地宫突然坍塌,清明将昏迷的你护住,等我们找到你的时候,清明、清惠都已经失踪了。”
“翼火也消失了。”太白掀帘进来,“在你的地界。”
她没有进门,只是保持着掀帘的动作,看着谢衡的眼神像是在看什么怪物,“你还不简单啊,翼火的肃焚神咒即使是你只转走了一半,但应也不至于睡了一觉就会解开。”
的确,再重的伤在谢衡的记忆里都是睡一觉就可以解决,但是如这次这般的快的,从来没有。
“我不过是个小小的无名鬼差,能厉害到哪去。”谢衡一口气灌完了水,起身走到桌边,拎起茶壶,“倒是神君,您什么意思?抓我回天?重刑拷打?严刑逼问?”
“你——”太白被噎了一口,纵使天冥对立,但是也不可能在证据不明的情况下将地府鬼差抓走她深吸两口气,“我要你帮我。”
“帮您?凭我?”谢衡自嘲,而且他现在完全没有心思去帮她,“您见到了,翼火因对角的执念强行滞留近百年,而他的角,就碎在我的手上。”
“翼火的角,只碎了一只。”辛舒突然出声。
谢衡倒水的手猛的顿住。
对啊,角只碎了一只,另一只在……清明手上。
太白依靠在门上,挑眉道:“那对兄妹,我见到了。”
”
清明他们…没死。
那个几次突兀地出现,又几次突兀地消失,满身迷题的少年……没死。
他没死,没死就好。
这是谢衡脑中的第一个念头,可这念头随即被另外的想法所遮盖。
因为清明的一句“弑神”,谢衡就先入为主的认为角全部都毁了。
谢衡突然觉得有些好笑,清明他在——利用我。
他此时的心情,他也不知如何形容,气愤?可笑?却似乎又在清理之中。
他最后只总结出来一句:清明你真他娘的有意思。
“翼火失踪本就为天界秘辛,若是翼火角落入歹人之手,这个责任又该谁负责?”太白跨步进来,在桌边找了个凳子,用帕子抹过,这才坐下。
谢衡又灌了一杯凉水下肚,“神君这话倒是好笑,若天界负责就断不会任由翼火失踪二百年后才只让您一位新神下界寻找。”
太白扫了谢衡一眼,“神官失踪有失天界颜面,自不会大张旗鼓。”
“所以为何是二百年后的今天才来?”谢衡追问,“因为颜面?”
这样简单的道理在一边的何遇都明白了。
当然是知道了因翼火蛇惹出了祸事,不得不来让人收拾残局。
但是没有油水可捞的局是没人会动,这种情况下,只有这个心肠耿直,没有城府的新任太白神君就是最佳人选。
想到这里,何遇突然翻起随身的布口袋,“衡叔,这个给你,我去寻你时在你身边找到的。”
他从里面掏出个碎做两截的泥人。
谢衡的心脏突然猛跳了一拍。
这个东西,他见过。
在黄泉,追杀清明的那只妖物,在城外的蛮庙中,绑架清明的神秘人,而现在,是第三次见到这个泥人。
如同有道电流窜过谢衡大脑。
清明他可能遇到麻烦了!
“我明白你的意思。”太白淡淡开口,她那身白金轻铠在谢衡的小屋之中显得格格不入,“在其位谋其事罢了,我请你帮忙与天界无关,若是你想帮自然是好,若是不想的话……”
屋内冷了一瞬,太白一转态度,起身向外走去,“本座还没落魄到需要向谁摇尾乞怜,翼火的事我会如实禀报,你们好自为之。”
刚掀起门帘的太白突然回头,看向谢衡手中的泥人,“我再劝你一句,那个小子不是善茬。”
是的,我又回来了[狗头叼玫瑰]
这一趴终于结束了,原谅我想往里面塞太多东西,所以才显得这段非常的粗糙杂乱。
但是!好歹是写完了,大家如果有什么建议可以提给我,后续可以更改完善。
然后!再次欢送清大忙人离场,谢老独守空房[狗头叼玫瑰]
下面是作者写完后的碎碎念,虽然你们应该不感兴趣,但是我还是想写写,就当记录了,不喜欢的可以直接翻走[让我康康]
首先我承认作者本人水平极其有限,但是很爱玩。[捂脸偷看]
在写孙乾旭的自述的时候我的确是,发狠了忘情了,我觉得这样的人单方面用一个第三视角来写太过客观,我觉得没有必要要让读者代入书写者的判断。
主角团自然是无关者的客观评价,而就像孙乾旭本人,他明知不可为却在恐惧的驱使下仍要去做,他就选择为自己披上了以爱为名的假面。
但太白看到的却是如果当年她没有报复,孙乾旭也许就不会变成这样。
总之呢,事实就是这样,主要是人想以什么角度思考(再次强调,作者水平稀烂但是爱玩[裂开]写的不好多多包涵)
在思考孙乾旭的结局时我想了很久,详细写他受到惩罚死状惨烈,下场凄惨总觉得差点意思,他这样的人肯定想走的体面
[撒花][撒花][撒花]其实还有很多想说,关于清明和谢衡的,他们之间有点复杂,写着写着估计就会写成番外了
如果都看到这里,那证明这位读者是真的喜欢这篇文(爱你爱你)各位如果想看番外,或者有什么小巧思可以告诉我,写成小番外,发放读者福利[狗头叼玫瑰]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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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0章 来不及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