朱玉递过一个木匣:“不同筷子与鸽肉相触,风味不同,银筷清冽,玉筷温润,乌筷檀香,紫筷雅致,请公主殿下择一顺眼之器。”
宋缨一看,这些筷子,无论工艺还是材质,比起宫里那些逊色多了,不过,筷子能影响滋味?这说法倒是新奇,便半信半疑点了点那副玉筷。
“公主殿下好眼光!”朱玉语气激动,“茶熏后的乳鸽,皮脆肉嫩,油脂温润,配这圆融相通的玉筷最妙,民女方才还暗自揣度,不知何种器皿能入公主殿下法眼,未曾想公主殿下慧眼如炬,直指精髓,当真是风雅入骨,品味非凡,不愧是您!”
宋缨年纪小,从小又是挨着骂长大,听了这番真诚的夸张,怎么也忍不住笑了,她问:“现在可以动筷了吧?”
她急啊!
朱玉说:“当然!只是在这之前……”说着又端上一只晶莹剔透的琉璃浅碗,碗底一朵白玉兰,和一方叠好的素白纱布。
裴叶看了直道:“有趣有趣……”
宋缨说:“包扎伤口的纱布放在碗里做什么?”
朱玉就拿过一把银壶,将冒着气的热水注入碗中,“哗——”
宋缨正疑惑地看着。
却迎面扑来好浓郁的一股玉兰花香!
一块热乎乎的,散发着幽香的纱巾递到她面前。
朱玉弯腰,双手捧着那浅碗,说:“请公主殿下净手,此乃民女特意调制的玉兰香露,可涤尘,亦可悦心。”
宋缨接过纱布,展开,是吸了热水之后变得很厚实的毛巾,不知用什么做的,放到手心上,一开始有些过烫,可马上就将手心熨得舒舒服服的。
“这里除了玉兰花,还有什么?”她忍不住将纱布凑进鼻子,深深吸了一口,有一丝很甜,又很爽咧的香味,只是一时半会儿,她想不出来是什么了。
“是雪梨和茉莉,雪梨清润,能中和玉兰稍显秾丽的香气,使之甜而不腻,茉莉的冷香则如月下清风,能让这份花香更显幽远透彻,久闻不厌。”
是了!雪梨和茉莉!这两者搭配,当真是神来之笔,宋缨当下一笑:“本宫喜欢。”
净完手,宋缨唯恐朱玉再弄出什么新花样,直接下令即刻用膳。
朱玉答道:“好!”
那裴叶,见她真不再阻拦,似乎真有立马上菜的样子,终于不敢说有趣了。
方才他从头盯到尾,看得清清楚楚,那些作料,明显是投多了,卤汁一看就咸,乳鸽长久泡在里面,是咸上加咸,还有那茶叶,明显全糊了,也是茶底子好,才没有冒出焦臭味儿。
如此捣鼓出来的东西,就算外表能唬人,内里的滋味,绝对是难以入口,宋缨没吃过难吃的东西,又眼睛老往大哥身上瞟,才看不出这道乳鸽做的有多糟糕。
也因此,朱玉才又是让宋缨又是挑筷子,又是擦手闻香的。
裴叶偏头去看裴照,仍是坐得笔直端庄,表情慈祥,脖子却渐渐地红了。
裴叶无奈笑笑,他这大哥,一紧张就这样。
朱玉却笑的越发灿烂了。
她拉开抽屉,郑重道:“公主殿下,请用餐。”经过这几分钟的熏制,乳鸽倒是香气愈发浓郁勾人了。
宋缨自然不知裴叶心中忧虑,朱玉话音刚落,她的筷子已探入其中,稳稳夹起。
咬一口。
裴叶屏住呼吸,等着宋缨发火。
宋缨却双眼微睁,诧异道:“……好吃!”
裴叶一愣,仔细去看宋缨的表情,想从她脸上找出一丝半毫的勉强,可那表情,眉毛微皱,嘴角上扬,越吃越急,一口没吃完,第二筷子就跟着来了,分明是真心觉得好吃。
裴叶:“?”他猛地转头去看裴照,果然也是,平静之下,不可置信。
他看着朱玉那自信满满的样子,心道:有趣有趣……
“这鸽皮好酥脆!”宋缨说完,鸽皮在她嘴里应声而碎,“肉质细嫩丰腴,卤味却透骨入髓,当真好吃。”
裴叶问:“怎么个好吃法?”
宋缨嘴里塞得鼓鼓的,含糊道:“我也说不清,不是只有一种味儿,好多种香味叠在一起——有卤香,有茶香,还有一点点橘子皮的清香味儿……一口下去,什么滋味都有,好吃极了!”
朱玉笑道:“公主谬赞,民女厨艺不精,只做出了六七分的滋味,日后公主若有兴致,可移步小陵,尝尝朱家饭庄正宗的茶熏乳鸽,滋味更是非比寻常。”
“好!”
食欲打开,宋缨的话匣子也忍不住打开,心底那些敌意全忘了。
她一边用嘴撕开鸽肉,一边眼睛滴溜溜的盯着捧盒,问:“这是用什么卤汁腌的?如此香醇入口,还不咸?鸽子肉怎的这般滑嫩,还毫无腥?这鸽皮……本宫最满意,怎能如此酥脆,还不油腻,难道这就是不下锅油炸,而是用茶叶烟熏的好处?”
却确越夸越恼火起来。
如此好的卤汁和茶叶,怎么只做了一只?
多浪费?
她转念一想,说:“底下那些茶叶丝、橘皮丝能吃么?我闻着挺香……”说着就要伸手要去拉开底下抽屉。
裴照和裴叶同时脸色一变:“公主殿下不可!”
朱玉更是手疾眼快,一把将那捧盒揽入怀中!
那些嬷嬷丫鬟,皆是倒吸一口凉气,大胆刁民,敢从公主殿下手中抢东西!
宋缨不悦地看着三人的反应,说:“这般紧张作甚?本宫不过是瞧瞧,不能吃便不能吃,看看又不会怎样。”
朱玉笑得脸都快僵了:“这里灰多,还冒着火星,我担心伤着您。”
宋缨只好去捡了先前吃的不够干净的骨头,将边角余肉一点点啃干净,连骨头也一一咬过,软骨是越嚼越有味,全部吃抹干净,仍意犹未尽。
丝毫没瞧见朱玉冷汗直冒,微微发抖的模样。
最后,宋缨放下再也啃不动的骨头,说:“今日这道菜做得不错,深得本宫心意,来人,把我那块羊脂玉赏给她,再添两匹刻丝料子。”
朱玉高喊:“谢公主殿下赏赐!”
*
待公主仪仗浩荡离去,她强撑的一口气骤然松懈,瘫坐于地。
众人瞬间围拢上来。
朱玉心里暖暖的:“我没事儿……”
众人却道:
“当真如此美味?”
“瞧见没,公主殿下吃得那般尽兴,像饿死鬼投胎似的。”
“是啊,夫人的手艺何时精进至此?”
朱玉:“……”
敢情没在关心我呢?
正无语,她眼角余光裴叶伸手去摸食盒,朱玉喝道:“你做什么!”
裴叶没理她,只是漫不经心地将盒子打开,关上,又打开,眉头紧蹙。
朱玉的心提到了嗓子眼。
裴叶又将抽屉一个个拉出来,里面空空如也,只有些熏料、茶叶的残渣,看起来并无异样。
他伸手进去,细细抚摸抽屉的底板,上面还留有那只乳鸽的油渍,香气犹存。
“你、你在看什么?”朱玉问。
“我怎么总觉得,这盒子,有哪些不对?”他看着看着,猛的反应过来——是高度!抽屉的高度不对。
朱玉急了:“别动它!”
裴叶将食盒用力一晃——
“咚。”
果然只听内里传来一声沉闷的磕碰。
他又沿着盒壁细细摸索,果然摸到一个极其隐蔽、可滑动的微小凸起。
“嫂嫂,当真是好手段啊。”
朱玉强自镇定:“什么手段……”
话未说完,便见裴叶拨动那凸点,再次拉开抽屉——里面赫然又多了一只乳鸽!
众人一片哗然:“这……这怎么还有一只!”
不同的是,这只鸽子,体型干瘪,色泽暗沉,散发着一股焦苦之味。
“原来如此。”裴叶眯起眼,“看来嫂嫂的手艺,果然不精啊。”
他早就听容大娘说,朱玉不知道从哪里,提前买来了一只做好的乳鸽,他想着,公主近在咫尺,那些太监丫鬟什么的又盯得紧,众目睽睽之下,她不会蠢到要当面调换吧?
他全程紧盯,却见她并动任何手脚。
只耍了些拖延时间的小花招。
宋缨却说好吃。
他就纳闷了。
难道先前朱玉是故意做难吃的饭整他大哥?
未料,玄机竟藏于这方寸之间。
这食盒被改造过,设了个暗格,提前将做好的鸽藏于其中,熏制时,两只同受茶烟之气。
待呈献时,只需拨动机关,便只出现那只提前备好的。
只是,具体是如何在众目睽睽之下完成切换,他一时之间难以参透。
朱玉脸上挂不住,一把夺过盒子,辩解道:“不过是为了保证万无一失,香料提前配好,乳鸽提前卤好,我再用茶叶熏热。”
做了道预制菜而已嘛。
此言一出,众人皆面露惊诧,不敢相信他们的夫人,就是这么耍公主的,那块赏赐的羊脂玉,可不便宜。
唯有知葡萄,埋着头——先前夫人就同她说了这个计划,要她帮忙改造,她觉得荒诞至极,若是被发现,可是小命不保的事儿!可夫人开了那个条件,她不得不从。
裴叶的目光久久停留在朱玉脸上,方才那点戏谑的笑意尚未从嘴角完全褪去,神色骤然一沉,声音陡然转厉:“好大的胆子!竟敢以这般伎俩愚弄公主,你可知这是何等罪过?”
这招偷天换日,可谓滴水不漏。
令他心惊的是,这只盒子,分明是临时用府里那只掐丝珐琅提盒改造的,这机关之精巧,绝非寻常工匠所能为,她一介深闺女子,是从何得知此等机巧?又哪来的胆量,敢在公主面前行此举?
朱玉被他这突如其来的质问吓得脑子一片空白:“我……”
就在这时,一只手伸了过来,轻轻揽住朱玉的腰,将她护到身后,裴照接过那盒子,说:“这盒子,是我做的。”
裴叶:“?”
他大哥是什么人?端方正直,一丝不苟,打死他,他也不信,裴照会帮着做这么荒唐的事情。
裴照没看他,淡淡道:“盒身共三层,上层藏乳鸽,中层空置,下层放熏料,内部用薄木片重搭骨架,上下各设滑槽导轨,外装卡栓。打开上层时,卡栓锁住中层,便只见两层抽屉,拨动机关,上层卡栓松开、中层锁死,再拉开,就是预制鸽那层,底板我刨得急,左角有个半分深的小凹痕,刻刀滑了一下碰的,所幸,机关没有失效。”
他说得平静,每一个细节都清清楚楚,分毫不差。
裴叶愣住。
朱玉也愣住了,她转头看向葡萄,裴照怎么会知道这么多?
葡萄这才说:“确实是大公子帮忙做的……您画的那个图纸,我实在看不懂,就找了大公子帮忙。”
朱玉张了张嘴,说不出话来。
她原以为,裴照最多是睁一只眼闭一只眼,走一个无所作为的男配路线,她甚至做好了万一出事自己扛的准备。
可她没想到,他竟一声不吭地,把所有事情都安排好了。
这个夫君,当真不错!
裴叶仍追问:“葡萄说,图纸是你画的,敢问嫂子是如何想出这个法子的?连大哥都未必能立刻想出,难道你比大哥还了解机关么?”
朱玉被问的无语。
她要如何向古代人解释,这是几千年后连三岁小孩都不一定能唬住的魔术盒?只是利用经典的空间分隔、视觉遮蔽,制造出的假象效果罢了。
他们不过是一群没看过春晚,没见证过奇迹时刻的原始人罢了!
朱玉编道:“哈哈,我当然不了解机关,这个法子,是我向京城街上那些杂技艺人学来的藏掖之法!他们能用空箱变出活鱼,能令铜钱瞬息不见!我观摩了许久,依葫芦画瓢,琢磨着改了这食盒……”
她忽然停下来,说:“我头好晕。”
裴叶显然不信,抬手就要劈开那食盒看个究竟彻底,朱玉身子猛地一软,朝裴照身上栽去。
哎,解释不清,装晕吧!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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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3章 公主的刁难(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