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997年国庆假期收假前的清晨,天刚蒙蒙亮,南坪镇青石板铺就的街面上,就挤满了挑着菜筐的农妇和生鲜果品摊位上的二手商贩。卖菜的吆喝声、摩托车的突突声、街边音响里淌出的流行歌曲声,把这座西南地区山城小镇的市井气熬成了一锅**的粥。
青石板被晨露浸得发潮,踩上去发着轻微的“咯吱”声,混杂着青菜的露水味、水果的甜香和商贩们身上的烟火气,漫在微凉的空气里。
夏含溪坐在邮电局一楼临街的报刊亭里,指尖划过一本《读者》的页脚,耳里是模糊的旋律——后来她总也记不清那天柜台上放的是哪首歌,只记得阳光透过玻璃橱窗,在她摊开的书页上投下格子状的光斑,把油墨的味道烘得愈发清淡。她面前的柜台摆得满满当当,左边是摞得整整齐齐的杂志,右边是封装好的流行歌曲磁带、港台光碟,最角落堆着几叠邮票和信封,都是母亲提前整理好的。
她是省城林阳市医学院附院的实习护士,趁假期帮母亲看报刊亭。这报刊亭是邮电局所设,是作为邮电局家属的母亲的“铁饭碗”。这个假期她本该休息,却总爱泡在这里——既能听遍货架上的流行磁带,又能把喜欢的杂志翻个够。她天生带着文学爱好者的敏感,睫毛垂落时,周遭的喧嚣便成了模糊的背景音,只剩书页翻动的轻响,陪着她消磨这慢下来的时光。
街对面的菜摊旁,一个清俊的青年站了许久,他陪着在重钙厂工作的同学来买菜,同学和农妇讨价还价的间隙,他无意间抬眼,瞥见了报刊亭里的那个姑娘。坐得端正,穿着一件黑色小西装,半扎着的黑发松松挽在脑后,余下的几缕碎发垂在颈侧,露出一张白皙圆润的脸蛋,肌肤透着未经世事的通透。整齐的齐刘海下,一双清澈明亮的眼睛微微垂着,眼尾带着几分天然的柔和,此刻正专注地落在书页上,连眉头都轻轻蹙着,透着几分文艺女孩独有的细腻与沉静。周遭的吆喝、喧闹,仿佛都被一层无形的屏障隔在外面。她就那样安静地坐着,阳光落在她的发梢上,镀了层淡淡的金边,在满街的烟火气里,透着一股不慌不忙的含蓄,让人忍不住多看几眼。
他心里动了动,竟下意识地和同学打了声招呼:“你先买着,我去对面看看”。便独自穿过熙攘的人群,朝着报刊亭走了过去。他停顿了几秒,目光在货架上扫了一圈,才终于找到一个搭讪的由头,轻轻敲了敲玻璃柜台。
夏含溪被敲击声惊醒,抬头时,撞进一双架在银框眼镜后的眼睛里。男生很高,穿一件熨帖的灰色西装,只是袖口沾了点褶皱,裤脚还有淡淡的泥印,看得出来是刚在人群里挤过;皮肤是少见的白皙,眉眼清俊,却没有丝毫架子,浑身透着一股斯文气。
他站在展架前,指尖轻轻点着一盘童安格的磁带,目光落在她脸上时,带着点腼腆的探究,声音清润,像滴在青石板上的雨,敲碎了她的沉浸:“请问,这盘童安格的歌带多少钱?”
夏含溪的心跳漏了半拍,指尖下意识地攥紧了书页。她一向偏爱沉稳文雅的人,眼前这个男生,恰好长在她对“书卷气”的所有想象里——没有张扬的模样,说话轻声细语,连眼神都带着几分谦和。她定了定神,报了价格,声音竟有些发紧,连自己都没察觉。男生笑了笑,并没有立刻付钱,而是又问了句:“这是你开的店?”
“不是,这是我妈妈开的。”夏含溪摇了摇头,指尖轻轻抚平书页的褶皱,语气渐渐放松下来,“我还在林阳医学院附院实习呢,趁假期过来帮我妈照看几天。”
“真巧!”他眼里亮了亮,语气里多了几分真切的欢喜,少了初见时的腼腆,“我也在林阳上班,在东伟环境科技公司,做环境工程相关的工作,暂时住在附院附近,离你们医院没几步路。”
距离竟然近得像命运的刻意安排,两人自然地聊了起来。他甚至拉过柜台旁的小凳坐下,姿态熟稔得像认识了很久的朋友,却又始终保持着恰到好处的分寸。男生介绍说他叫吴砚卿,去年从工业大学环境工程系毕业,这次趁国庆假期,来南坪镇看望在重钙厂工作的同学,已经在这里待了两天,明天就要回林阳。他说话时总带着浅浅的笑意,目光落在她脸上时,暖得像初秋的阳光,没有丝毫冒犯,只有真诚的好奇。
正聊到兴头上,夏含溪的母亲从邮电局楼上下来,手里还端着一个搪瓷杯,看见她和一个陌生男生相谈甚欢,脸上的笑容瞬间淡了下去,眼神里的警惕像根刺,直直地落在吴砚卿身上。
吴砚卿似乎察觉到了空气中的寒意,脸上的笑意淡了几分,恰好这时,他的同学买完菜,在街对面朝他挥了挥手。他立刻站起身,对着夏含溪露出一个歉意的笑容,匆匆道别,临走前,却又忍不住回头看了她一眼,眼里的光像被风吹动的烛火,带着几分不舍,还抛下一句:“明天中午,我来约你一起回林阳?”
夏含溪还没来得及回答,母亲已经走到柜台边,压低声音数落她“不知分寸”“随便和陌生人说话”,语气里满是责备。她低着头,捋了捋耳旁的发丝,嘴角却忍不住微微上扬,心里悄悄应了声:好。
后来她才知道,那天吴砚卿本是陪同学买菜,却在熙攘的街上瞥见了报刊亭里安静看书的她,一眼就移不开了。他鬼使神差就丢下同学走了进去,连搭讪的借口都是临时想的。“第一眼就觉得,这个在喧闹的报刊亭里看书,像被时光单独圈起来的姑娘怎么这么乖。”很久以后,他捏着她的脸,语气认真得能淌出水来,眼里满是藏不住的温柔。
第二天中午,吴砚卿果然来了。夏含溪的父母齐齐地等在报刊亭里,对他依旧充满敌意,眼神里的防备丝毫未减。但夏含溪不管,趁着父母转身收拾东西的间隙,丢下还在数落着她的父母,跟着他坐上了去县城燧川的微型车——他们要从燧川转乘中巴车回林阳。
恰逢燧川赶场,整条街挤得水泄不通。吆喝声、讨价还价声、小孩的嬉笑声混在一起,热闹得像开了锅,空气中弥漫着米粉的香气,还有各种水果的甜腻。夏含溪瞬间来了精神,褪去了昨日的安静,拉着吴砚卿的胳膊就往人堆里钻,活脱脱一副“本地通”的模样,拉着他逛遍了热闹的集市,买了甜津津的橘子。
吴砚卿看着身边笑得鲜活的姑娘,眼里的笑意更浓了。两人挤上回省城的中巴车,车里很挤,他们并肩坐在靠窗的位置,肩膀贴着肩膀,能感受到彼此的体温。车窗外的风景往后退,青山、田野、村落一一掠过,他们的话题却停不下来,从他家乡的羊肉粉聊到她家乡的辣子鸡,从学校的趣事聊到工作的琐碎,连方言里的细微差别都能笑上半天,气氛轻松又惬意。
聊到各自的名字时,吴砚卿把自己的名字拆开,语气带着几分调侃:“‘口天’吴,砚台的砚,卿相的卿。我爸喜欢书法,总希望我能沾点文人根基、君子之风,才给我取了这个名字。不过总有人觉得绕口,拿我这名字开玩笑——吴砚卿‘无人亲’,听起来倒像个没人疼的家伙。”说罢,他还故意眨了眨眼,带着点狡黠的笑意,瞬间冲淡了初见时的拘谨,也让车厢里的氛围更融洽了。
夏含溪被他逗得噗嗤一笑,脸颊微微发烫,眼神里满是笑意:“说起来,我和我的名字还有个小故事呢——我正好是夏至那天出生的,那天又下了场特别大的雨,家附近的小溪都涨水了,哗啦啦的特别有灵气。我爸妈就想着,希望我能像那天的小溪一样,永远带着股子淌不完的灵动劲儿,所以就取了‘含溪’这个名字,像是把一整条活泼的小溪都藏进名字里啦。”
从燧川到林阳,两个小时的车程,在他们愉快的交谈中就像只过了一盏茶的功夫。到了林阳,坐公交车到了林阳医学院附属医院旁边的站台,吴砚卿还沉浸在轻松的话题里意犹未尽,丝毫没有要回自己住处的意思,像块牛皮糖似的跟着夏含溪回了附院。
她领着他往外科楼楼顶的实习生寝室走,一边走一边解释:“这是附院专门给护校实习生留的寝室,我们要倒晚夜班,没法打考勤,就护校老师每周不定时来检查一下,平时管得不严,室友们都很随和。”他似乎也感觉出这寝室轻松随性的氛围,毫无拘谨地拿起桌上的空温瓶,主动帮她和室友们去楼下打开水,又陪着她吃医院食堂的菜饭,在寝室里和她的同学说笑,语气谦和,待人有礼,很快就和她的室友们熟络起来。
直到暮色漫进窗户,他才恋恋不舍地离开。夏含溪看着他消失在楼梯口的背影,忽然觉得,这个初见的男生,怎么会熟稔得像老友?好像要在她的生命里赖很久很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