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7章 穿耳

连培风被他妥帖放在了店家阿婆的软凳内,讶然:“你要我穿耳?”

呼延时同店家借来了工具,净手后在她身侧坐下,不错眼的看着她,像是猎人锚准了猎物,偏偏动手之前坦然相告,反叫人生出种临刀之下的窒息感:“给吗?”他语气轻描淡写,可内容却简短到流露了丝强势的意味。

这场景莫名的叫她无法清晰思考,她垂了眼去看对方的手,十指修长,骨节清晰突出,指尖滴落一线水珠,她心下骤缩,狂跳起来,他竟还要亲自动手。

给吗?给什么?她心里头搅成一团,几乎听不明白对方到底要什么。

穿耳为戒,大衡女子若非出嫁是不会行此伤肤之事,即使出嫁,也并非所有女子都会为夫穿耳,那是一种全身心的……臣服和顺从。

可呼延时不能完全算大衡的人,他可能……并不懂这些。

连培风进退两难,她抬头飞快的看眼男人好整以暇等候她应允的神色,又仿佛被蛊惑。

耐心的模样仿佛她说不,他便收手。可他大马金刀静静端坐在她身侧,又仿佛笃定她会妥协。

他所求不多,连培风心想,她若注定无法回应别的,是不是这种小事就应允了他?

她完全没有意识到自己在步步退让,甚至她在未明晰自己的心意之前便已经不由自主的实践着凉罗那句她未完全应允的承诺“待他好些”。

呼延时拿出了自己全部的好性子,在暗中窥伺着猎物钻入他的天罗地网。对于一些特别的人和事,他有着前所未有的耐性。

良久,她听见自己的声音:“好。”

呼延时心下跳动乱了几分,将微颤的指尖握回掌心,抬手到她耳边,很慢却很用力的揉捏她的耳垂,对方垂着眼没看他,乖顺的坐着任他动作,他下颚绷紧,太犯规了……连培风,你怎么能在我手下露出这样任人宰割、几乎称得上献祭的模样?

这一刻,到底谁才是猎物,犹未可知。

穿耳需要揉耳吗?连培风神思不嘱的想,要揉这么久吗?她背脊上寒毛一层接一层的竖起,男人的指腹有很薄的茧,磨得她耳尖生疼,时间久了倒有些麻木了,只觉得有种沙砾的粗糙感,可这不耽误她耳朵红得快要滴出血来。她想说快别这样磨人了,她身上比这严重的窟窿可多了去了,还不如一针扎进去来得痛快。可她喉口像是哽住了,身子都被捏的发软,什么都说不出,她很轻的吐了口气。

连培风看不见的地方,呼延时眼神深到成了一团墨色,市井叫卖声混杂成了模糊的音节,他觉得手下的那块软肉被他捏的愈发薄起来,鲜红的模样如玛瑙含水,长针刺入的瞬间,手下人许是神思不嘱,很轻的颤了下,回头看他:“好了?”

“别动,”呼延时指尖抵住对方侧脸制止对方转身,拇指指腹很重的擦过那针孔,鲜红的血迹冒出又被他捏合拭去,沾染在他指腹上,烫得他手下失了轻重。

连培风对这点疼痛并不敏锐,并没有发现他的异常,赤金的耳挂被他捅入那新生的洞口,他从自己的三钳内解下一钳墨翠,不顾摊主震惊的眼神,替她套上那挂环。

连培风回头看他,梵文墨翠耳挂随她动作轻轻晃动着,与她鲜红的耳形成极大的色差,呼延时只觉心底关着的猛兽就这样被那一点甜头一点点喂养着,胃口不断增大,贪心乞求更多,不仅没有缓解那一直躁动的渴求,反而随着那点鲜美的引诱,更难压制。

连培风视线在呼延时那缺了一枚的耳坠上头落了一落很快移开,到底没说什么,见对方面无表情,倒有些犹疑:“很奇怪么?”

她想抬手,可药效未退,抬肘显得有些困难,呼延时一把握住她想要触摸的手,嗓音沙哑:“好看,很美。”

这下她自己都觉出来了,连脖颈都红透了,她从未被人如此直白的夸过容貌,更何况,这是呼延时。

是呼延时……就……更不同寻常。呼延时……于她而言……终归是不同的。

她没有回握,却也任凭对方的手攥的愈发的紧。

夜幕低垂,达密摩族村的人们聚集在中心草场围着篝火而坐。

正中央几头高大的鹿已被宰杀,几个赤着上身的壮汉正在烤炙、分割。

呼延时和连培风到时已晚,他们在凉罗身边落座,达密摩族以巫医为尊,凉罗不仅是巫医更是达密摩族族长。

密罗山下夜间寒凉,呼延时用厚重的狼氅把她整个人密不透风的围裹起来,此刻篝火近边一烤,连培风只觉闷热无比,她见呼延时垂眼同身侧的凉罗低语,悄悄拉开一些,对方却像背后生了眼,探手替她再次合上,动作流畅自然甚至对话都不曾间断。

连培风无奈。

凉罗见着两人小动作,笑意上眼,低声和呼延时说了句什么,引得身旁的女孩捂着嘴偷笑起来。

连培风听不懂他们的话,只觉呼延时背脊有点僵硬,有些茫然的看着那个晨起为自己洗漱过的女孩。

女孩眼神亮晶晶的看着呼延时,男人像是被缠的没法子了轻轻点了点头,对方几乎是扑到连培风身边来的。

她被吓了一跳,却还是下意识露了笑,天真烂漫的少女,无忧无虑到令人艳羡。

“他们都叫我十二,”女孩一口流利的乌桓语,“姐姐,可以这样喊你么?”

连培风有些讶异的看了眼呼延时,这人不是不让人同她说话么,呼延时察觉到她视线,回头看一眼她,起身离开,像是给两人空间说话。

连培风尚未来得及反应什么,十二倒是一脸暧昧的看着她:“还是第一次见阿十哥哥这么贴心,他还不许我和你多说话,嫌我吵你休息呢!”

连培风若有所思,她还当是怕她套话呢:“不会。”

十二笑嘻嘻的拿了颗果子:“姐姐是不是大衡人?你长得真……”

连培风后知后觉的反应过来自己的手好像慢慢恢复正常气力了,正试探着松紧握拳就见对方目光紧紧盯住了自己侧脸,准确的说是自己的耳坠子,她感到耳热,好在此刻篝火灼人那点红意倒是不甚明显:“怎么了?”

“这是……阿十哥哥的?”她表情显得格外震惊,像是忌惮,连声音都压的很低,“在北境,这是……标记。”她在连培风怔愣的表情中继续往下说:“是一个人完全归属另一个人的标识,证明你是他的所有,分饰者对承饰者全身心负责,他人别说觊觎了,便是多看一眼都不被允许,若起争夺之心,可无视族规,不死不休。而相对应的,承饰者不准予生出分离之意,无论生出生离之意还是被死神妄嘎带走,分饰者都会堕入地府不入轮回。”

这规矩……很有些诡异,看似连培风是下位者,可无论她要同呼延时生离抑或死别,殉亡的都是呼延时?

连培风没听说过这个习俗,此刻感觉有些棘手,比起这个来,呼延时是否知晓大衡穿耳的意义倒显得无足轻重了。

耳上挂着的那粒翠玉坠子显得格外沉重起来,这么个小东西,系的居然是乌桓五军首领、王族大将军的性命?草原上令人闻风丧胆的附离将军竟心甘情愿被此物什牵制?荒谬到叫人觉得有些啼笑皆非。

呼延时取了鹿肉来,见着连培风复杂的神色一愣:“怎么了?”突然想到什么,回头看十二,面色严肃:“你同她胡说什么了?”

十二忙塞了块油滋滋的鹿肉,被烫的直哆嗦,摆手示意自己无辜,却到底还是在男人眼神下讪讪败下阵来,心虚的躲到凉罗身后。

“你吓她做什么。”

呼延时取了一小块递到她唇边:“是我吓她,还是你被她吓着了?”

连培风往后躲了下,眼神避开:“我自己来。”

“就这么吃。”呼延时眼神很静。

连培风抬眼回视他,僵持几息,见众人有意无意的往这瞥来,不愿惹出太大动静,到底还是启唇任对方喂了进来。

温热柔软的舌尖无意间触碰到了指腹,他下意识缩了下指尖,被虎牙下缘勾划而过,像是小兽不痛不痒的警告侵略者,他不免笑意上眼,从善如流的撤出。

连培风清了清嗓,水杯递到她唇边,她看他一眼,饮一口,顿住。

凉罗笑眯眯的看着两人:“这是鹿茸和霜芥子调和的果子饮,对你有好处,多饮些。”

这饮品味道……着实奇异,连培风微微蹙了眉头,就着呼延时的手一饮而尽。

呼延时一直观察着她神色,等她饮完,飞快塞了粒梅子糖到她口中,直到看她面色松泛方才举箸自己吃了口鹿肉。

场上响起一阵特别的音乐,年轻的男女围绕着篝火尽情的舞蹈,他们口中吟唱的旋律连培风并不熟悉,却也不免受到感染,只觉那鼓点一声声锤在心头。

漫天星空之下,人们显得渺小但又脆弱,可他们在这里载歌载舞,旺盛的生命力比任何一刻都更冲击她。

她想到了晋西初春的千邦节,那是西北草长莺飞的季节,他们启动播种,祝祷上苍保佑来年丰收,而乌桓一般要开始转夏季草场,所以这会是晋西难得一见的和平时期,更是最重要的盛会之一。兄长会提前安排生意,偷偷返回晋西,父王手艺不佳,却会跟着老郑偷师,然后他们一家三口会难得的齐聚在府内吃一顿简单又热闹的团圆饭。

要是都还在就好了,也带大家来看看,不同的族群,欢欣起来的时候也会有相似的感染力。

呼延时自小便不喜参与这些,越是热闹,越显得他格格不入,可他此刻看着连培风噙着笑意坐在身侧望着人群,又觉得没什么不可忍受的。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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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77章 穿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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罗睺杀
连载中●匿名 /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