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2章 自缚(上)

“白藏曾和我提过你,说吃人不吐骨头的皇宫唯一的用处……是真培养出来了些聪明人。”连水沉半身隐在大厅的阴影处,叫人看不清神色,他把手上的笔搁下,“可我倒是觉得你聪明过了头。”

彭行跪伏在地,这话不轻不重,叫人品不出太深的情绪,可他却不免鼻尖沁了汗,从未如此深刻的感知到连水沉与连培风的截然不同,堂上那人更贴近他在皇城里接触过的贵人们,这很不寻常。

他不是没听闻过朔风仙商的名头,在很长一段时间里头,朔风仙商都是京城大街小巷的戏本子最愿意编排的主角之一。神秘、仁义,温雅、谦逊。一个从未露面的王女,经手着西北第一的商号,商队纵贯南北东西,却能叫所有同他打交道的大小客商都赞不绝口,这绝对不是一般的本事。

纵使戏台子确有赋魅,可也一定是有人刻意推波助澜,如今想来……那人人称颂的口碑是连水沉赠给胞妹的,绝非其本人脾性。

连水沉自幼心思九转,只在那个心若菩提的胞妹眼中是个光风霁月的圣人,可圣人如何商场博弈?这点连培风不甚明了,概因他在她面前从不设防,但彭行是在牛鬼蛇神堆里混迹着长大的,又如何会看不透彻?

连水沉见他不辩驳只沉默,倒是高看他几分,身子微微前倾几分,面目在照入堂室的日光下变得清晰,这样一个心思诡谲之人,一双眼却同其胞妹一般,有着如出一辙的澄澈:“白藏混闹,你若全心顺着她,我赞你一句忠贞,可你……两面三刀,越俎代庖,倒叫我不敢放你在她身边。”

彭行背脊冷汗密布,直言:“将军于天下有大恩,奴不忍其自伤姓名。”

“傲慢,”连水沉冷笑,并不领情,“连培风是个憨的,她要待人好,必得掏心掏肺,你这是轻视她的心意,无论你出于什么目的,都掩盖不了你惯于弄权的事实。”

“然也,”彭行指尖在颤,却大着胆子微微抬头向上看去,那端坐高位之人在日色笼罩之中恰如其名,水沉为骨玉为肌,叫人不敢直视,只敢将目光虚浮于那玉山般高耸的鼻骨之上:“可奴要忠之人,本也非将军。”

连水沉神色平和,不为所动:“那你连那陈罪书都不该替她张,她动这念头之时,你便该来报我。”

彭行心下喟叹难缠,却也对此一遭早有准备,此刻再次俯低身子:“奴有罪,任凭晋西王惩处。”

连水沉漫步到他身前,垂眼看他:“老郑年岁大了,往后王府大小事务都由你筹措接手,三日之内我要看到清晰的账目,英灵祭由你操办,办不好,哪来的滚回哪去,晋西现下是缺人,却也不是谁都能入我眼的。”

大内的准一把手来看顾王府事物确实算得上大材小用,真要说是罚罪也算不得不对。可这事换个角度看,对于连水沉来说最要紧的两桩事情都被交托到他手上,如何算不得亲近之意?

他在皇城里同那些九窍玲珑心的贵人们打交道久了,知道有些时候主子越是支使去做些琐碎的腌杂事情,越是奴婢们得力的意思。

更何况,晋西现下这情境,所谓英灵祭……和大衡国丧概念已无差别,这确实是要用他的意思。

他松口气,这最难的一关算是闯过了。

他赌的并不算错,连水沉或者凉薄,可对自家人,却非常护短。

彭行郑重叩首,头触地发出清晰的响声:“彭行谨遵王命。”

连水沉不再管他,阔步出门。彭行不知道的是,连水沉的消息网早在战胜当晚便全线复生。那夜连培风生死未知,他守在连培风房门外听着手下人汇报,处置了手下毒瘤,至此,那因战事告急一直未能着手处理的消息线重新接连顺畅。莫说晋西的消息,便是大衡宫内,也不过三日飞鹰可抵。彭行的动作并不算小,可若无连水沉顺水推舟的推波助澜,又有什么戏班子和说书先生敢肆意品评、指摘晋西两个高位者?

连培风的心意他不赞同,但也不愿拂了她的好意,战事之上连培风为王,脱离战场,倘若他还护不住自己亲妹,那他这些年确实是白混了。无论连培风想要什么,便是闹翻天了也不怕,他自有本事替她兜底。

天下?黎民?谁稀罕?他连水沉冷心冷肺惯了,世间不过是他无聊执棋摆布的欢场,他从来居于棋盘之外,少见棋子身处其间的乐趣,若非父王和连培风放不下这些,他连争一争的兴趣都无。

连培风被外头聚集的人群惊了一跳。白布绵延百里,其上密密麻麻鲜红的签字刺得她眼眶涨红。

她松开寒锋搀扶的手,踟蹰着拄着长刀挪到人前。

众人见她浑身缠满纱布步出府门,声量愈大:“承蒙将军不弃救民于水火,恳请将军收回成命,复掌新军,准民所请!”

“请将军复掌新军,准民所请!”

“请将军复掌新军,准民所请!”

连培风难得的语塞,身上的白纱洇出浅浅的红色。

风之积也不厚,则其负大翼也无力。故九万里,风斯在下矣,而后乃今培风。

她恍然,无论她飞的多高多远,托举她的,始终是晋西的黎民。她的名字原是这个含义,而她所要承负的,也正是这股托举她的风。

他们互相成就,互为依仗。

连水沉自后步向前,与她并肩而立。他握住她的手,罗睺在地上划刻出一道深深的线:“我知你们有些亲眷在晋西府外,可大衡奸佞当道,官家昏聩,已与晋西王府成两立之势。今日,我给各位一个选择的机会,若退,我请军长护送各位父老至晋西城郊三十里外。”

府前众人哗然。

连培风怔怔的看一眼身侧的连水沉,目色渐深,提气道:“我与先帝有君子之盟在先,他们不会为难诸位,而你们亦尽可放心,我连培风在此一日,异族若要踏足大衡,必过我尸身。”

“我们不走!”

“晋西是我们的家!”

“王爷莫弃!”

“将军莫弃!”

“我们不走!”

“愿拜晋西王为尊!”

“愿拜晋西王为尊!”

“请王女重掌新军!”

“请王女重掌新军!”

连水沉紧了紧连培风微微颤动的手:“好!我连水沉,今在此盟誓,晋西族人所到之处,便是我晋西王军军旗所扬之地,可安居吾庇佑之翼下,晋西人,生,必有养!死,必厚葬!”

台下声如擂鼓,无论是宿州、邶州赶来请愿的抑或是晋西人,皆齐声高喊:“参拜晋西王!”

连培风眼底湿润,可面色整肃,视线自兄长面庞一路向下掠过众人,嗓音沙哑却字字清晰:“而我自当,衔骨挥刀,死亦无休!”

“好!”

“好!”

“好!”

夜深,酽醺醺的艾草味被夜风吹得淡去一些。

连培风蹙了蹙眉,有些无奈,顾平仲把她看得严,说她身上伤口太多,掉了半身血,现下虽然不再发热,可也得警惕邪祟入侵,若是感染了痈疽,便是回天乏术。所以这两日虽然进出的人多了,可每个人都得先净身净衣再佐以熏艾这才堪堪能在她房中隔得远远的回话。

连天弓都被牵去了军营,气得狼犬好一顿嚎叫。

今日她强撑着出门,伤口绷裂,午间又发了低烧,叫顾平仲知道了好一顿训,压着睡了一下午,晚上倒是有些难寐。

她已经不知道有多少年没有拥有过如今这般无所事事的清闲时光了,屋子里头没什么亮光,身上的伤隐隐的疼,她面无表情的看着星夜,皮肉的痛总有种抽离感,叫她麻木。

其实白日睡足了挺好的,白日难得梦魇,倒是夜里头,回回赤红一片,那股子血肉的腥气怎么都绕不开。

反反复复的,战场上的哭号和厮杀声总是如丧钟般锤得她头皮发紧,一闭眼她就又回到宿州城下抬头觑见父王遗骸的那刻,开膛剖肚、骨瘦嶙峋如荒野弃兽的是父王,可又好像她才是那只能无力仰望的丧家之犬。

无论她挥刀斩杀多少,那面目全非的躯壳都高悬额前,触不到又醒不了,只能一遍一遍回到城下,不知疲倦的挥舞长刀。

万箭穿心,不过如是。

连水沉没同她详说军队的情况,可十二万兵士只留了不到六万是什么概念也不是她能昧着良心真装作不知情的。

天下皆知她手下有五虎将,可前日她初醒,来探的却只有寒锋和拄着拐的青霄,两人更是绝口不提另外三人情况,她便知不好。

还是来喂药的小丫鬟被她三两句套出了门道,一死二重伤。她垂了下眼睑。

她的兵就没有孬的,这五人更是万里挑一的好手,战场凶险,他们都有马革裹尸的准备不假,可这惨烈的伤亡依然叫她这个主将无颜面对。

父王曾说,为将者,下的每个军令都需慎重,执行军令的不是棋盘之上没有生气的棋子,而是一个个有血有肉、有家待归的人。

做战士,最高准则是将上级军令执行到位,为将者,最低底线是出去多少人回来多少人。

兜兜转转,她哪个也没能守住。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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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72章 自缚(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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罗睺杀
连载中●匿名 /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