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9章 联手(五)

身后烈风呼啸,破空而来,他被身边亲卫撞开,那枚流星矢被撞的失了准头,虽然依然贯穿了呼延时的左臂,可却远不至要了对方性命,手中的火器亦被在混乱中被撞飞。

是谁!他怒不可遏的推开倒伏在他身上的亲卫尸体回头而视。

连绵不绝的军队浩浩荡荡一望无际,当首一人面覆碎裂银制面具,手执长弓驾马飞奔而来。

连水沉!他竟再次亲率出征!

不过他已不会再惧怕此人,自连水沉与呼延时惊天一战后,他便再也拿不动刀了,军策再强,扛不动罗睺刀的连水沉就不再是西北战无不胜的神话。

可他身后的军队是怎么回事!尘土飞扬之间,那绵延不断的队伍绝非他初时盘定的晋西城中一万守备军。

这至少有六七万……不……至少有十万,他们去哪里搬来的援军?莫非是乌桓?不……不是的,是中原人!大衡竟还肯相助?

胡吉伦已死,胡喜又被呼延时所杀,此刻晋西援军已至,而他不仅被困死在两军之间,下一批火器却不知为何迟迟未曾运抵,这晋西,怎会如此难杀!

他权衡再三,咬牙下令:“撤军!”

“撤军!”

“撤军!”

可晋西援军快得超乎他所想,他们并不打算如以往那样见兀良合族撤军便也顺势收兵,他们显然并不想轻易放过这前后夹击的大好机会。

西北地区的春风尚带清冷的瑟意,送至耳边的声音显得有些失真:“不收俘虏,格杀勿论!”

那居先之人单手轻抚下身后背负之物,那背后捆缚的看体格本该比他本人高大几分,此刻却蜷缩塌软在他背上,杳无生气的模样,竟是具尸体!

阿息仔细辨认,这是……他的双眼忽然缓缓睁大。

对方的动作在他眼前像是走马灯,变得越来越慢、越来越清晰。

他挂回长弓,手肘轻抬,大刀罗睺被日暮余晖照得金红一片。

他背着的是踞南阎罗晋西王连同山!不!这不可能!连同山在……

这不是连水沉!

不!不不!

这才是连水沉!

这才是晋西杀神冷面悍将连水沉!

长刀罗睺祭出,头颅横飞如镰刀收割麦穗,银面纵马过处,哀声难起。

鲜红的血珠自那裂碎的假面一路下滴,宛如鬼影泣泪。

这甚至已经不是传言中的冷面悍将,这是索命的泣血鬼剎。

大刀过境,血肉横飞,阴恻恻的刀风将那饿鬼食骨之声传至阿息耳畔。

天之将暮,逢魔时刻。

他手忙脚乱的在下属帮助下攀上马匹,亲卫护着他向外一路突围,马蹄踏水之声却不间断的、更清晰的靠近他,他很小幅度的哆嗦了一下,手下意识的在身上摸索却始终未果。

最后一缕金光乍闪在他背后,他恍惚中想起,那最后一把火器已然跌落在深潭之中。

不行,他不能死在这!

要回去……回去才有希望!

只要回到营地……

不对,要回宿州…….

不行!晋西王尸骨在此……宿州已失!

回沙洲四郡!只要回到沙洲四郡!他就有东山再起的机会!

思及此,他一次又一次用力的冲马臀抽鞭,战马的臀腿都被他抽出了血痕,马匹吃痛跑得更快,甚至远远甩开了亲卫队。

“焰犼!”呼延时打了个呼哨,神驹焰犼飞奔至连培风身侧,“换马!别让他跑了!”

连培风没有迟疑,当机立断飞身换马疾驰。

在草原之上,焰犼是速度之王。

连培风听见风声被远远甩在身后,眼前的黑点愈发清晰,她举起长刀。

一刀重重劈砍马首,愣是连着马身上附着的甲胄一并砍飞,马匹四肢古怪的就势摆动几下骤然僵直把身上的人甩飞出去。

阿息就地一滚,飞快的抽出佩剑继续狂奔,可他怎快得过驾着焰犼的连培风!

下一刻,背心发凉,浑身毛骨悚然,他颈后寒毛倒竖,凭直觉迅速向侧面翻滚,不顾自己吃了一嘴的沙土,狼狈的翻身再跑,他被刀风削掉了半个耳朵,汩汩的冒着血,那血呛到了喉口,发腥发甜。

可他却连触碰伤口都做不到,他看见营地了!就在眼前!

连培风知晓里头是她埋布的陷阱,可她连这点希望破灭前的欢愉也不想给他,她要他眼见希望而死!

她要他死!

就现在!

呦呦铮鸣声,那是长刀罗睺给它收割的亡魂所吟奏的最后的挽歌。

拦腰斩断脊骨,人体最硬的那根骨节发出清脆的断裂声,五脏六腑瞬间流了一地,阿息半身落地之时,仍瞪大着双眼紧盯着不远处的营地。

匆忙逃窜的兀良合族士兵飞速躲回大本营,正当他们为自己躲过一劫宽心之时,整个营地轰然炸响,火光冲天,宛如另一颗升起的太阳,重新照亮了天空的一侧,无人生还。

眼前的马蹄踏过一截湿润的东西,那是什么?哦,他的肠子。

连培风本就摇摇欲坠的面具被那爆炸带来的冲击力彻底震碎,她没有给地上的年轻尸体一个眼神,自始至终保持漠然。

轻抬手腕,近乎温柔的扶正背上父亲的头,接上韩良等人,重新杀回霜祈天水。

马蹄重重踩过阿息的胸腔,碎裂的胸骨深深扎入肺腑,面部轮廓被撵到塌陷,至此彻底咽气。

大军凯旋,这场历经月余的战事终于结束,从此世间再无兀良合族。

马至城下,见着王旗,城门大开。

连水沉率全城亲迎。

他左腿受了伤却一直未察,直到战胜消息传来才被顾平仲看出了端倪,此刻拄着拐站在最前方,顾平仲作为医者本该拦的,却到底什么也没说。

除了对战胜的欢呼雀跃之声,现场哭嚎之声更厉。

连水沉一眼望见连培风身后背负的人,他丢了木拐几步迎上前。

两人已有多时未相见,此刻四目相对,俱是无言的沉痛,胞妹眼中死寂般的哀恫压得他喘不上气。

周围喧哗的声音渐渐变轻,众人不知不觉放下了手中所有跪了一地,抽泣之声不绝于耳。

连日奔袭加上重伤在身,连培风浑身如血糊的一般,连水沉甚至都不敢轻易碰她。

两人自幼异位而居,为了尽量避免穿帮,他常年在外游历,极少归家,很少能赶上连培风下战场的时刻,也很少亲见他妹妹率军杀敌的模样,那个一直步履蹒跚跟在他背后,亦步亦趋的、偶尔还因为轻功练不好、倔强的不肯吃饭的小丫头,如今也是能担负一城将士、一国百姓的大将军了。

可此刻她僵坐马上,无措的背着他们的父王涨红着眼圈看着他、直接失声的模样,仿佛叫他再次重返幼年时期,眼前仍是那个遇事不决便向兄长寻求帮助的小女郎。

连水沉耳鸣心悸,却强撑到马下,伸出双臂:“白藏,下来。”

寒锋手还在无意识的颤抖,但仍小心解了两人之间捆缚着的布条,把连同山的尸骨小心翼翼的安放下来。

连培风下意识的要拦,伸手却触碰到了兄长温厚的手心。

她是父亲遗志的继承者,是父王半生护卫的军队的守护者,她不能哭,不能退,不可回头,甚至不可以消沉。

她必须永远冷静,永远准确,扛着刀、驾着马屹立在所有手足最前方,带着大家活下去。

她彻底破茧而出成为威震山林的猛兽的时刻,也是上一代虎霸王陨落的时刻。

她所有狩猎的本事都由父亲亲自传授,青出于蓝而胜于蓝。

她不是无知稚童,一直知道对方随着自己的长大而逐渐衰老,伤病、年迈一寸寸蚕食着这位曾令山林内外都闻风丧胆的强者。

可她没想过是这么残酷的结局。

她更没想到当她真正成为晋西王军的首领之时没有儿时期待的鲜花与赞颂,只有自此以后永夜枷锁梏身、深渊赶路的疲怠。

那十二万将士压在身上是这样的重量,而此后却再没有一个高大的身影会抬手为她的肩膀松快松快了。

直到此刻,在兄长张开的臂膀中,她仿佛再次回到了能被家中长辈庇佑的幼年时期,得以喘息片刻。

她极慢的垂眸看了眼兄长含泪的眼睛,入京以来长久积压在心头的全部惶惶都有了归处,父王已失,幸而王兄还在,晋西保住了。

长泪滑面,她眼前骤然一黑,彻底失去了意识。

连水沉被那坠跌的冲力一压不由自主身形一晃,身后伸来呼延时的臂膀替他坚实稳住,显然是一直注意着这头,可连水沉到底还是自己牢牢抱稳了,原本行走尚显踉跄,可此刻胞妹在怀,步履间却稳如磐石,深怕颠着磕着,惊扰了她好眠。

行出几米才想起什么,连水沉回身道:“附离将军此番舍命相护,此情,我连兰时代全晋西府子民记下了,今日舍妹凯旋,晋西府也是百废待兴,还请将军入城一宿,莫要嫌弃我们招待不周。”

呼延时却仿佛未听见对方在说什么,怔忪在原地。方才连培风自马上滑落,青丝拂过他指尖,其间竟然掺杂一束全白发丝。

她未及而立,竟因悲痛忧思过度生了华发。

连水沉此刻顾不上太周全的礼节,说完不等应答便怀抱着妹妹归府。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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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69章 联手(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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罗睺杀
连载中●匿名 /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