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3章 乌桓

“碰!”

“晋西军必败无疑!”仍带稚气的少年之声自殿内传至殿外,桌上的奏本被他丢了个干净,“我不懂为什么要在此时出兵玧、契!”

呼延时在殿外跪着,不动如山:“玧、契二族是我们的附属,哪有绕开宗主同他人结盟的?我们的战马和牛羊供着他们为别人打江山,没有这样的道理!”

五军统帅跪着,除了乌桓王无人敢站,乌桓王个子抽条的很快,急急迈步到殿口,却仍比殿外跪着的高大男人矮上一大截:“就算是这样,我们也完全可以螳螂捕蝉,黄雀在后,大战一过,按照兀良合族那群小人的习性,此战必是玧契二族充当先锋,他们大战之后元气大伤之时,就是我们清算的时候,现在着什么急!”

呼延时拱手垂眼:“等到他们真把晋西打得一干二净,大衡便是他们囊中之物,届时我们难道还有一敌之力?!”

乌桓王崑忌转着圈踱步,有心要喊他起身回话,又拉不下面子:“可是现在晋西立场不明,我们帮他到底有什么好处?倘若经此一役,晋西同大衡彻底反目、势同水火,我们是同大衡订立的盟约,又不是和他晋西,平白得罪大衡,即使它不反,此战能削弱晋西至少三五年,于我们分明只有益处!”

崑忌能被称为神童并不只是因为乌桓皇室的光环和地位,此刻饶是呼延时亦感到了压力:“我们和大衡结盟的根本原因,并不是大衡强盛,而是晋西军凶悍,所以那个盟约,本身就是与晋西握手言和,此刻坐山观虎斗或者是一种选择,可若是施以援手,兀良合族起不了势,草原便还是乌桓族的天下……而晋西和大衡如今并未明面上反目,关系还很微妙,我们此刻出兵也算是师出有名,不会见罪于大衡,更何况纵使两地当真决裂,乌桓更不可在此刻与晋西对立,我们所需要的粮食仰赖于他们背后的大衡,既然不可能越过晋西去取粮,届时最多也便是与晋西、大衡鼎足罢了,至于兀良合,这个族群,小人也,不可共天下,我们更不能放任它入主大衡,最后在粮草一事上掣肘我们!王上,臣以为宁愿让天下四五分也没有拱手让小人独大的道理。”

崑忌稚嫩的面孔因争执有些涨红,此刻却突然停顿下来仔细观察呼延时神态,话锋一转:“孤问你,若是孤没有‘欲擒故纵’,大帅是不是还‘乐不思乌’?”

呼延时一怔,语塞:“陈廉都怎么教的汉话成语?”

崑忌抬高了声音,变声期的少年音里头带了点压抑的鼻音:“回答我!”

呼延时摇头:“臣不敢。乌桓是臣的根,怎会不思不念?”

崑忌凑得离他更近:“他们和我说,晋西少将军是个貌美女郎,说你对她有私心!你老实说,你刚回乌桓便要马不停蹄赶着出兵玧契是不是因为她!哥你……”

呼延时猛地抬头,崑忌呼吸一窒,被他眼底的冷漠骇了一大跳,愣是把话咽了下去。

他不知道是他的揣测和怀疑激怒了对方,还是提及那女扮男装的晋西少将军踩了禁区,亦或者,只是那个称呼,便叫对方厌恶至此。

呼延时直起身子,微微垂眼,看似恭敬,可他生的高大,倒似是俯瞰少年:“下人们嚼舌根子的话王上往后也要学会分辨,真真假假的或许并不重要,关键是要看明白谁传的,传给了谁,又有谁得益了,才能想明白传话内容背后的意思。”

崑忌面红耳赤,恭敬拱手,冲呼延时深深一礼:“谨记师父教诲。”

等人阔步走远了,陈廉自廊柱后慢悠悠踱步出来。

崑忌撇撇嘴:“都怪太傅,平白惹得师父生气。他好容易才进宫一次。”

陈廉捋一把胡须,笑得高深莫测:“王上多虑了,这世上真能激怒大帅的人,恐怕还未出现呢!”

崑忌耷拉着脑袋:“哎,他要去便去呗,我还真能拦他不成!这才回真侞几天啊,就是不想他辛苦,他倒好!还不识好歹!”

陈廉哈哈大笑:“臣倒是觉得大帅心里头未必不为王上感到骄傲,不过是同您一样不肯直说罢了。”

少年眼神一亮:“果真?”

陈廉点点头,意有所指道:“不过大帅所言不是没有道理,那些到王上跟前指摘大帅的,您打算如何处置呀?”

崑忌嘴角尚且噙着笑意,可眼底阴鸷之意尽显,有着与其年岁截然相反的神情:“太傅宽心,我心里头有数,孤当着哥哥的面说便是有意提醒他身边有人不安分,这群蠢货,哥哥若真想要这宝座把我救回来做甚,退一万步讲,他若是肯开口问孤要,孤岂有不给之礼,妄图挑拨,实在可恨。”

陈廉没有问那些人的下场,倒是提点了句:“王上以后还是莫要再如此称呼大帅了,落了人口舌是一回事,于大帅而言也是桩麻烦。”

他人小鬼大的叹口气:“孤知道,不会在人前喊错的。”

阿勒瓦见着人回来了,刚要开口汇报,见他神色不豫止了话音。

“把鹰爻叫进来。”

主帅营帐里头声音很轻,约一炷香,鹰爻出来了。

他个子很高却不如呼延时魁梧,古铜色的皮肤显得有些野性,一头乌黑的卷发编成多股高高束起。

卡纳把入帐前对方卸下的武器交还,随口问了句:“怎么,又有新任务?”

鹰爻面色有些奇怪,接过弯刀挂到腰间,递了块牌子:“营里的事情我整理成册了,往后在将军身边,警醒着点。”

“好……”卡纳下意识接了过来,本能意识到不对劲,低头仔细一瞧正是鹰爻的军牌:“什……什么?这是什么意思?”

阿勒瓦面色凝重,靠近两人,声音很冷:“你干什么了?”

卡纳左右看看两人,不知他们在说什么,心下空落落的直坠,声音不免高起来:“什么!你们在说什么!我们才刚回来这是闹的哪一出!”

阿勒瓦一把揪住鹰爻衣领:“你背叛将军了?!”

鹰爻眼神复杂,却没有回话。

但也没有否认。

卡纳震惊。

三人之中,鹰爻是最早追随呼延时的,他出身不好但很要强,一心想往上爬,他和阿勒瓦确实一开始有点看不上他,可人也是实打实战场上真刀真枪拼出来的,他和呼延时相识于微时,做了彼此盾与矛很多年,是真救过两次呼延时性命的,所以他们也没什么可不服的。

呼延时本身是个冷情冷性的性子,指着他同下属亲近算得上是天方夜谭。可他们四个磨合久了,总也能生出些融进血肉的交情来。

卡纳想破了脑袋都没明白,他甚至觉得哪怕自己哪天犯蠢不小心泄露了军情,也不能是鹰爻出卖了呼延时。

都是呼延时的左膀右臂,鹰爻比他和阿勒瓦都更聪明,他不仅文武双全,对呼延时更是算得上十分了解,两人的默契度是战场遥望便意会对方下一步行动的程度。

呼延时嘴上不说,可一路提携亦是最好的证明。

鹰爻先于他们俩坐上一等大将军之时,他和阿勒瓦也是真心庆贺的。呼延时要作使团入大衡和谈,把鹰爻留下,更是信任托付的体现。

他不懂是哪里出了问题,可显见的此事已然毫无回转的余地。

这比阿勒瓦被罚那次要严重得多。

鹰爻把阿勒瓦的手扯离自己的衣襟,神容恢复平常:“连水沉和连培风互换身份的事情是我透露给族里耆老的。”

这又怎么了?卡纳有些茫然。

阿勒瓦一怔:“所以申公才会给王上说那五虎的故事?”

这和阿勒瓦刻意隐瞒连培风动向性质有了大不同。他们对呼延时的决议再不满也不能涉及外人,这是叛徒行径。

鹰爻摇头:“申公率族中耆老请王上废黜大帅,说那个故事的是陈廉。王上并不信大帅叛离,只是借那故事顺水推舟,一面肃清族内,一面诱逼将军回族罢了。”

卡纳不解:“你搞这一出是图啥?”

阿勒瓦却渐渐明白过来:“你这是……逼反将军?为什么?”

鹰爻观此二人神色自若,不似作假,他们是真不知道呼延时的身份,此刻已然不愿多言:“总之,是我鬼迷心窍……”

呼延时弯身跨出营帐:“卡纳,阿勒瓦,点兵。”

望着男人远去的高大背影,灰棕色的眼睛闪烁了下,到底还是黯然下去,他扯了笑意:“去吧。莫让将军等太久。”

卡纳还要说什么,被阿勒瓦拽走了。

按乌桓规矩,叛徒是要行沙刑的,此刻只是流放、驱逐出族,已是呼延时宽仁。

这一仗打的极快,玧、契两族降书被呼延时随意丢在案头,他站在沙盘前听乌眼子汇报。

既然他们不愿做相对平等的附属族,那就直接吞并了,敢在他眼皮子底下玩花样就得做好心理准备。

“我们把降书送往前线了,玧、契两族精锐大抵一日内就能收到消息。”

呼延时没有抬眼:“不用他们回幡,就地转攻兀良合族。”

乌眼子头皮发麻,显然是想起兀良合族当年背信的事情,这是要以彼之道还至彼身,抱拳应诺:“是!”

这军令所指还不止如此,呼延时这是要尽可能的削弱两族精锐力量。

不听话的人不该拥有不匹配的力量。

卡纳看一眼容色平静的呼延时,心头难免发怵,即使追随呼延时已久,可有时候他也会觉得对方冷心冷肺的总好像和所有人隔着一层。

阿勒瓦察觉到营帐内凝滞的气氛,开口道:“接下来去哪?”

呼延时点点沙盘某处:“去收尾。”

阿勒瓦目光投向那处,正是晋西与兀良合族交战之地。

卡纳踏出营帐,双手叉腰憋屈的呼出口气:“你说,鹰爻怎么说也跟了将军这么久了,将军怎么……”

阿勒瓦一巴掌拍在他肩上:“噤声!嘴上成天和没把门的似的,晋西王世子女扮男装这事儿是不是你透露给鹰爻的!将军没罚你都算手下留情了,你倒还编排起来了!”

卡纳口气一滞:“那……那我就提了一嘴嘛!兄弟之间哪有这么防备的!”

阿勒瓦冷笑:“上次说我头头是道,我道是你真有出息了,这是一般的情报么,你就敢在信里瞎写!泄露了出去……”

“我本意是想和鹰爻通个气,谁知道这小子反手卖了消息。”他嘴硬但也不敢说泄露出去那也是她晋西王女该忧心的,毕竟今时不同往日了。虽然不知道这两人到底什么情况,可呼延时这头的意思他们却再清楚不过。

阿勒瓦戴上头盔,回头看眼营帐,他总觉得,呼延时并不像他们看到的那样不通人情,不过是环境和地位使然罢了,此次对玧、契二族如此雷霆手段,显然是对方心绪已然崩坏到极点。

天然拥有很少的人,是不会在任何默认不属于自己的东西身上放置太多情绪的,他虽不知连培风之于呼延时现今算什么,可此时此刻,他莫名的希望对方能在。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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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63章 乌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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罗睺杀
连载中●匿名 /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