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0章 离京(上)

林嫔,现在该称林太妃了,连日衣不解带照顾皇帝,此刻正了卸钗镮更换丧服,见外头匆匆来个小宫女,手上动作不停,只微微抬了抬眼示意对方开口,她面上有丝漫不经心的倦意,可她生的极美,这动作做来不叫人觉得傲慢,倒显得别有韵味。

“娘娘,太子言陛下新丧,全城止行,县主……同太子的人在城门口起了冲突。”

林岚漪知道下头这些人,同贵人们说话都拿捏着尺度,惯爱把话往轻里说,生怕惊着了他们似的,此刻用上冲突二字,只怕现场情境比这更糟。

她将耳饰慢慢搁到梳妆镜前,那是个形质特殊的,一环里头扣着三钳,每钳下坠着三粒圆润饱满的东珠,这不像是大衡的饰品,倒有些像是乌桓族的产物。

思忖片刻,她转了眸子:“去把彭行公公请来。”

彭行到的很快。

如今前朝乱作一团,侍候皇帝仪容的身后事不可假手他人,彭立被牵制住,忙了个倒仰,反倒是他得了个进出便宜又无要事傍身的好处。

他被林岚漪赐了座又奉了茶,却不敢拿乔,依旧是往日规规矩矩、不显山露水的模样:“娘娘有事,但请吩咐。”

林岚漪微微苦笑:“如今去皇陵守陵在即,也是没什么大事,不过是陛下的一点嘱咐尚未完成心有不安罢了。”

这话……不好接,他与这林太妃原本并无多少交情,不过猎场对方情急之下的一手箭术倒是令他印象颇深,彭行没有作声,仍是低着头恭敬候着嘱咐的模样。

身边一个宫娥很快递上一卷明黄色卷轴。

彭行余光瞥见,眼皮一跳,当即跪下身来。

上头女声依然是温婉和煦的,仿佛全然不察自己拿出了个什么:“陛下病危之际,彭立公公匆匆代笔拟了这遗诏,本该加盖玉玺印章后交由礼部宣诏,可今日的情形你也知道了,彭公公急着伺候陛下,把这诏书暂交本宫保管,偏生礼部这头又忙着陛下的大丧之礼和太子殿下的登基大典……本宫想着,无论如何,这陛下的遗志总也得有个章程。”

他叔父再乱也不能把这未加印的圣旨随意交人代管,这东西也不是她一个后宫嫔妃可以随意接触到的,可此刻竟就这样明晃晃的拿了出来。他背心沁了汗,这皇宫里头,果真卧虎藏龙。

彭行伸手,宫娥将那卷轴奉上,他轻轻拨弄展开,正是他们都听见的,陛下准允永安县主归家奔丧的旨意。他的心骤然狂跳起来,下意识便抬眼向上座看去。

林嫔是如今后宫位份最高的,又因着皇帝殡天前贴身照顾之功,在现今后宫里头话语权很高,此刻端坐在上首,那双一贯温柔小意的杏仁眼不知何时竟已有了些深不见底的意味来。

这是要帮晋西王女。

他竟不知那县主还同这林嫔有交情?

彭行微微一凛,倏忽意识到在这宫里头真正扮猪吃老虎到了最后的,居然是这个微不足道的、皇后用来固宠而引进宫的棋子。只怕就连皇后自己,也没料得笑到最后的正是这她从未放在眼中的林嫔。

见他踌躇,林岚漪微微一笑,缓声道:“太子即将即位,谨慎些在所难免,可边境战事不等人,王女不归,晋西王世子难安,晋西军心难安,这是陛下临终前的意思,太子会明白的。”

彭行背脊上汗毛竖起。

这事儿,寸就寸在,他还真能办。

前几日查办秦氏卢氏,叔父要看顾陛下脱不开身,内阁那头着急给江止观送诏书,叔父便把玉玺交托他去了趟大学士府,盖完回来他本应归还,却被叔父拦下了,只说多事之秋,存他那反而稳妥。

这事儿按理不能有第三人知道,可林嫔能把他请来,必是笃定他能办,这皇宫里头有她多少耳目可想而知。

可太子明显是卯足了劲要清算连培风,他猜想恐怕拿捏晋西是假,替他母后报仇是真,皇帝真是给他们所有人都留够了难题。

秦贵妃也就罢了,谁能想到,到头了竟是要先皇后一起陪葬?分明已经青灯黄卷,却还要赶尽杀绝,太子也许不能忤逆先皇遗志,可折磨个始作俑者如今也是绝无人敢随意置喙。

谁也不知道皇帝怎会把拿捏晋西的棋子放归回乡,可这事儿确实是有诏在先,但他若真这么办了,只怕休说是他性命难保,便是他叔父也要一并清算了去。

林岚漪步下台阶,亲自把他搀扶起来,从宫娥手里取过个可贴身存放的包裹,示意众人下去,一个眼神殿内退的干干净净。她将那薄薄的布袋子塞进彭行袖口里,彭行指尖触到,眉心一动,是十几张通兑银票,正要推拒,林岚漪一把制住他,声音压的很低,堪似耳语:“小彭公公自幼入宫,至今已有二十余载。你觉得,这大衡现今如何?将来如何?”

彭行避不开她的视线,只好垂目:“奴不敢妄言。”

林岚漪拍拍他的手:“彭立公公是要去守皇陵的,小彭公公,也该有个打算。”

前半句话,随着先皇一道殉葬的旨意,他叔父只怕是不能活着去守了,那么先前叔父为他铺的路,比如留下伺候登基后的太子之类也成了水中花。林嫔这话里话外……他心头一动,猛的抬头,对方眼底含笑,仿佛不知道自己给了什么建议。

先前连培风还能留手,可箭矢一来,刃见了血,那便是不死不休了。

她和寒锋背靠着背,再次击退了一波涌上来的步兵,他们两个身段灵活,又常被士兵包围其中,弓箭手一时难以下手。

“主子可有受伤?!”寒锋刀剑在身,他们料到要走不会简单却没料过会走得如此之难。

连培风一边按住他递刀的手,一边借力挺腰起身踢开身前的两人:“不用,你们的刀我用不惯。”

寒锋仰头见她面颊带了丝血线,目光却一如既往得沉静,没有勉强,主子天生神力,此刻不再留手,该他在心底替这些人点香才是,进京以后常见她病恹恹的模样,险些忘了,他身侧这位可是西北地区与人屠呼延时齐名的悍将。

身前的人如浪般一**涌来,这是眼见弓矢无用,改换车轮战了。

“不要恋战。”

“是!”

“住手!圣旨到!”远处马蹄声响起,有个年轻的声音一路颠簸一路高喊:“武都户!你要抗旨么!还不命他们住手!”

许是一路策马疾奔,来人胸脯剧烈起伏,喘息不定。

武都户犹疑的看了来人一眼,此人他认得,应该说……在宫里办差的就没有不认得这人的,如果说彭立是皇帝跟前最信任的,那此人便是彭立眼前的红人。

大概率……是太子登基后接替彭立的大总管,如此,他思忖片刻,抬了手,所有人倏忽一停。

他下马接旨,其他人跟着放了武器跪下身来。

连培风有些错愕的看着来人,这是唱的哪一出?她悄悄同寒锋对视一眼,戒备的退到近门处。

可那门被车架卡的死死的,堵了个严实。寒锋悄悄取了杆枪,卡住地上齿轨,小心翼翼的撬开拨转。

彭行看了眼不跪静立的连培风和寒锋,垂了眼没有多言,展开圣旨宣读。

武都户蹙着眉听完,上前接旨,他觉得古怪,可圣旨内容分明无误,疑心间双眼落到那玉玺印处看了片刻。

彭行背心微微发汗,却不动声色。

武都户将那圣旨一合,冷哼一声:“来人!把这假传圣旨的阉人拿下!”

“你敢!”彭行怒目而视,他自小长在宫闱,此刻面色整肃倒叫下头的人持着军械也不敢动真格的:“武都户,你是要造反么?!”

武都户没被他吓住,横眉冷对:“先皇已然殡天,你这圣旨既不是内阁起草,又无大学士审定,更无礼部宣诏,你这落印处甚至未干,到底是谁想造反?!”

彭行心跳的极快,飞快的觑一眼连培风,朗声道:“先皇重病下诏仓促,今日诸位大臣皆是见证,现下各部忙于大丧与太子登基之事,此事本就是特事特办,我知你是殿下的人,可现下登基大典尚未完成,到底是殿下不认先皇旨意,还是你这走狗越俎代庖要殿下未登基便成天下唾骂的不忠不孝之人!”

“你!”武都户说不过他,却亦知既然自己这头是太子亲下的指令,那若来人没有持着太子的玉牌来,则今日决计不能放了人走,今日这圣旨即使是真的也得毁了去,当即沉着脸下令:“来人!此人巧舌如簧,伪造圣旨,同这俩一起,有一算一,都捆了去太子面前,由太子殿下亲自审问!”

下头的人跪着身子左顾右盼,有些迟疑,武都户不耐,当即拔刀。

连培风抬腿挑起地上一杆长枪,跃身而起用力踢出,那枪飞速的冲着武都户的手去。

他听见风声自背后而来,挥向彭行的刀猛的撤回格挡,可那枪的力度和速度超乎他预想,不过擦过手背的程度,竟令他有种手筋断裂的剧痛之感。

“把他们拿下!”

方才静止的人群再次持刀蜂拥而至,城门机窍损毁,寒锋格开断裂的车驾和轮毂,城门松懈的瞬间再次启动闭合,他用力将刀剑横插在地死死卡住咬合的绞盘柱,又单人横梗在两门之间的地栿石侧用力推拒单侧门,青筋暴起,可这点距离肉眼可见的在缩小,尚且不够一人通行。

连培风拾起地上的刀,挡在寒锋身前,一丈之内无人可近身,端的是佛挡杀佛,神挡弑神。

她用刀习惯同京都城里头的习武之人截然不同,没有太多的花样子,大开大合又出刀迅捷,完全的人刀合一之感。

先前她赤手空拳与他们车轮战多时,却未有人能伤其分毫,此刻她提刀,他们方才真正感受到她的可怖之处。

以一挡百,却寸息未乱,视线相交之时,只觉这年轻的少女目色沉静到令人毛骨悚然,可下一刻,手足剧痛,刀剑坠地。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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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0章 离京(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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罗睺杀
连载中●匿名 /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