江止观看着宫女替皇帝整理仪容,这是近些日子来皇帝第一次在没有林嫔陪同下见外客。
还未等他仔细思量,中门洞开,来人一袭深紫檀色窄袖直裾深衣夹银白色瓷纹吴绫,依然是素面朝天、不施粉黛,可那浸润在骨子里的行止风仪,仍叫人见之晃神。
美人无相,不外如是。
连培风规规矩矩见了礼,皇帝见她不如往日松泛,佯作不知她拘谨的缘由,抬手召她:“彭立说,你与附离将军有些嫌隙,在宫里头起了口舌之争?”
连培风抄手垂着眼,避重就轻:“乌桓之于大衡终归非我族类。”
谢咏刚施了针,精神尚可:“你自晋西来,总归看的比我们更真切些,不过,呼延时这个人……”他顿了顿:“身上毕竟淌着一半咱们大衡的血,如今两国缔结盟约,倒也是不必如此刀剑相向。”
谢咏抬手同江止观示意,江止观迟疑一刹,这才简单陈情呼延时的身世。
林嫔出身江南苏绣世家的二房,这林家原本是大房做主的,只是大房独得一女,传言同人私奔远嫁去了西北,这才令伤了身心的大房夫妇交了权。
这长房嫡女跟着来江南行商的西北商户跑了的事情一度在当地传的沸沸扬扬,闹得家里头没了法子,声称遍寻人不得,就此便把人从族谱上迁了出去。
可惜情爱之事又有哪个说的准的,刚开始都是恩爱两不疑,然后头战事一起,谁又能顾得上谁?
“传言说……”江止观说得吞吞吐吐,“乌桓族攻下林家长女所在的城池,城中女眷都……林家女因容颜姣好被下头人献给了老乌桓王。”
后来……回到商户家中的林家女遭了厌弃被拒之门外,谁知竟查出了身孕,那富户一面恨极,一面又碍于宠幸她的是乌桓王不敢处置她,就这么辟了间柴房将就养着,私下偷偷递了几次消息给老乌桓王,贪婪的想着若能补偿他们些什么就好了。可惜,天不遂人愿,老乌桓王哪里还记得这么条卑贱的性命,待到林家女生育后血流不止而亡,都没能等来一丝改变。
富户家恼羞成怒,邻里邻居闲话多得伤人,林家女被草草埋了,至于那野种,他们虽不敢随意处置,可也不愿不明不白的养着,就悄悄乘夜深抛在了野外。
后面的故事,大家便都知晓了。
连培风没想到第一次听见呼延时的身世是在此地,指尖微微泛起凉意。
江止观的欲言又止,皇帝的漫不经心,好像他们谈论的只是一个无关紧要的可怜人的身世。
瞧瞧,多有意思,哪怕几月之前呼延时还是令他们谈之色变、闻风丧胆的敌国将领,可在此刻,这个皇城根下,血统低贱成了他上不得台面的原罪,让他们可以肆意轻视、施以怜悯。
没有人在此刻想得起来呼延时根本无需他们高看或低眉,他早已成为一座不可逾越的高山,这些看重家世和血统的锦衣贵人们不仅无法伤害他半毫,甚至若非晋西长年苦战,他们都得要跪敬他的刀。
她不喜他们谈论起他过往苦难的口气。
她冷着脸没有接话,却叫人误以为走了神,谢咏疑心她淋雨后精神萎靡,命人取了暖手炉,又传了膳。
皇帝今日精神好,却依然没什么胃口:“猎场的事情,静明打算如何处理?”
江止观恭恭敬敬拱手回礼:“此事涉及皇亲,还望陛下明示。”
谢咏漱了口:“只有皇亲?”
江止观不敢隐瞒:“陛下明鉴,左相亦有参与。”
谢咏冷哼一声,接过汤剂却未饮:“是参与还是主谋,朕还没糊涂到这份上,秦怀玉一个女子,久居深宫,继白又是个蠢的,叫人作了筏子都不知道。”
这话说的很不客气,江止观却不敢附和。
谢咏转了眼睛去看一直沉默不言的连培风:“永安,你说说,左相谋逆,意图戕害朕和太子,此事该如何判?”
连培风端正跪下:“臣不熟律法,然……谋害皇室,罪同谋反,属十恶之首。”
谢咏半倚在龙榻上,气息不稳,显得语气有些轻飘飘的:“既如此,左相卢照烟,身受国恩,位列台辅,乃心怀异志,图谋不轨,罪大恶极,实属悖逆。今褫夺其一切官爵,依律株连九族,以正国法。
皇子谢继白,结党营私,附逆作乱,本应一体同罪,今其人已殁,然悖逆之迹,不可不辨,自今日始,削其属籍,除名玉牒,身后不得入享太庙,亦不得附葬皇陵。生前爵秩,一应追夺,以庶人之礼葬之。
贵妃秦氏怀玉,系出逆族,同恶相济,姑念其侍奉宫闱,抚育皇女,亦属不易,待朕百年之后,许其同归皇陵,以全始终。
秦氏、卢氏家产一并抄没,此事静明主办,永安协同,越快越好。”
江止观和连培风视线相触一分,叩首领旨。
步出宫门,两人同时止步。
连培风静半晌:“兀良合族……”
江止观神容难掩疲惫:“陛下知道。”
连培风侧目而视:“宿州是什么安排?”
江止观面色冷峻,眼底血丝密布:“以邶州为界,连同宿州、沙洲四郡一起西北地区由兀良合族与大衡共治,以换兀良合族同大衡同气连枝。”
细密的寒爬上背脊,皇帝这是要割让邶洲以西全部郡县,如此顺翼军无论有无内奸、是否叛国都无甚所谓,可这却不是壮士断腕,或者说,不仅是。
她喃喃道:“陛下这是防着晋西,到这一步了,宁愿割让城池,也要权衡。”
国祚难料,城池未战先破,外忧不除,先定内势。良将死生无谓,兵士寒心无顾,只全帝王心术。
连培风想过皇帝很多决策,却从未料过终局落子如此,她终究同她父王一齐走向了一条死胡同,原以为不至于此。
这就是晋西军刀尖舔血、命悬一线拼出来的结局么?终此一生,都受上峰猜忌、掣肘,内外箭矢难敌,更遑论重用。
江止观见她面色煞白,双目失神,却说不出太多宽慰的话,她太敏锐了,他叹口气:“太子……尚幼,朝中势单,陛下……也是无奈之举。”
弱君强将,天下危矣。
只有晋西正面永远有乌桓刺眼利刃,侧腰永受兀良合族掣肘相胁,它才会为了避免腹背受敌,久久受控于身后大衡的鞭子。
皇后一倒,太子身后母族势力已失,左相临阵倒戈,谢初尧朝中已无可用之人,谢咏不是精明强干的君主,没有太多的其他选择,他只能为幼子下一盘大棋,要最锋利的一把刀永远握在自家手中。
是她和卢照烟一起,把皇帝逼到了绝境。
她意识到卢照烟厉害的时刻,突然读懂了他。
他早早看清了皇后的傲慢专断。
看清了太子的昏聩无能。
看清了秦贵妃和二皇子的愚昧妄为。
更看清了皇帝的虚伪权诈。
所以他料定江山已毁,引外敌、覆王朝,不过是为了证道。
“晋西王女,今日你站在这,查抄我府,还不明白么?”卢照烟坐在太师椅中,不显一丝狼狈,自若如仙,“天下合久必分,分久必合,晋西王与陛下是马背上打天下的结拜兄弟,可这又如何,终归君臣之别。下臣权势滔天,上君自会忌惮。你要保他和太子,以为他会感激晋西?他谢咏猜忌一起,便只当你胁恩,你道为何是邶洲?长孙氏的矿……好拿么?”
江止观眼皮一跳,下令:“来人!把卢氏押下去。”
“太子少师,刘阿斗胜在听话,可诸葛孔明尚且扶不起,以至身死五丈原,状元郎可堪比孔明否?”
“卢照烟,你受国厚恩,却勾结内外,祸乱朝纲,如今罪迹已彰,却还不知悔改,妖言惑众。你可知,因你之私,有多少百姓生灵涂炭,流离居所?!”
卢照烟双手被人反剪身后,笑意声朗,显得有些痴狂:“到底是谁令得百姓苦?边陲之地白骨森森,谢咏看得见么?他握着权柄,要保太子,要平衡朝野内外,先有我那可怜的女儿,后有皇后,随后是秦怀玉、甚至是他的小儿子……只要谢氏江山永固,哪个他都可以牺牲!既如此,那便都不要好过!我要天下人都记住,谢氏!才是乱世的罪魁祸首!”
“愣着做什么!把他捆了,堵上嘴!”连培风逆光高坐马上,无人看得清她的表情,只觉那声音冷的像隆冬的雪。她忽略颅中一阵接一阵愈发清晰的刺痛,望向那被押解着从身侧缓缓掠过的蹒跚老人。
卢照烟独女亡故后再无子嗣,后院里头的女流都是当年皇后和太子为了安抚他赏赐的,他无动于衷的看着他们惊叫、被人推搡、涕泪横流,只着一身当年上京之初的一件深灰色布衣,他被人堵了嘴,只能面带讥诮的看着她。
连培风垂眸,目色很深,声音低沉:“你以为你是殉道者么?荒唐,你比他们高尚不到哪里去,都是端坐庙堂以权谋私的人,到了阴曹地府也不过是申侯、 中行说之流。”
拿天下兴亡证道,引覆水于万千黎民,不是神,是祟。
言罢她漠然回头,摆手示意士兵把人押下去,未再多言。
她拒绝了皇帝的暗示,这趟差事便落到她头上。
皇帝要她看,晋西可以自恃兵强,可说到底,君要臣死,臣不得不死,叛离的人,下场如斯。
周身是来来往往奔忙的人群,哭闹喊叫,器物损毁的声音络绎不绝,春雨过后分明暖阳照身,可她却如堕冰窖,她握着套马的缰绳看着下头人头攒动,却始终觉得,那被捆束着身子、高高架在台上任人参观的,分明是自己。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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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7章 抄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