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章 上京(上)

官道上一行车队浩浩荡荡,路过供人歇脚的官驿不免被人指指点点。

“也不知是什么样的商队才能上这官道,看这排场,好生豪横。”

“好没道理,你怎知这是商队,哪有商队敢走这官道啊?你可仔细瞧了?这打头那辆舆,车围用的是珞珈绒叠覆织金蜀锦,上头绣的鹤算龟龄图满朝除皇帝外只有一人可用,那就是近前服侍的彭公公,早听说彭公受宠,如今见了倒才知……”

“你个杀才,还说我不细瞧,你再看看中正那车架。”

“嚯,方才倒是错眼了,这彭公是迎了谁人回京啊?这阵仗……说是公主也不为过了。”

车队正心一辇,轮辐繁多,连车辕上都细细雕刻了花样子,车盖宽阔,车帏华丽,内层夹绒丝绵外层小羊皮,又加裹着云锦和冰纨纱,绣娘们细细密密的用缎纹织法掩去了连接处,至此这才把车身在这腊月寒冬里护得密不透风却又显得尊贵。

车队不配车旗,只那尊驾上坠着一挂风吟铛,通体油润白玉,雕饰成个垂挂水仙模样,未见铃舌,只车行风过在那倒悬的水仙花间形成些微的风吟声。

“垂波仙影……这是朔风仙商连培风的商队!”

边关苦寒,又有关外乌桓族常年盘踞、虎视眈眈,晋西军虽悍勇,然十年来几次南方水患,致使朝廷的军饷、军粮总有拖延。

晋西王嫡女连培风两岁能言、五岁能诗、七岁神算之能已无人可匹,故未等及笄便自请跑马经商,为的,便是在圣恩未及之时可从中转圜一二,也许是西北地区感怀晋西军守遏边境之劳苦,也许是敬畏其父晋西王和其胞兄连水沉的铁骑,从商以来或有看轻之人,却未曾有敢欺之人。

也许刚开始时她的顺风顺水确有父兄声名加成,可接触过她的商贾都知道,此人有通天神算之能,几次囤聚奇货,都被她踩中了风口,赚得盆满钵满。

后又在多地置办商铺,她店铺里头的胭脂、衣裳、服饰款式新颖,兼具北境与关内之美;至于那些酒楼、客栈之类更是兼采两地烹调、修葺之长,这许多年虽然战况未止,可私下间边境之处往来通商却也络绎不绝,她的店铺尊重两地风俗,又时常会有各式新裁雅集或游艺聚客,是往来人群最爱的落脚之处。

按说商场如官场,商道如诡道。可此女偏偏走的却是最难的儒商之道,秉持经商以诚,待人以信,智谋无双,德行如玉。

故她跑马经商未待十年,已然挣出了贯通西北的商号头名。

与她打过交道的都知道,这位备受其父晋西王和其同胞兄长连水沉宠爱的王女,能出来经商,却是承诺过绝不在外人面前抛头露面的,所以,各方往来合作的还从未有见过其真容真相的,所有的合作全凭其亲信或几大分铺掌柜手里那倒垂水仙的徽印用以往来沟通,因此又得美名曰朔风仙商。

“难道那个传言是真的?此女真要出使礼部?”

“那还会有假,我的授业恩师正是礼部的,说尚书正头疼着呢,先前听说因晋西王苦舍不得,硬是拖延了月余,尚书还大为放心,暗道若是直接抗旨了,倒也省心。可这一眨眼,上头那位有些不好……”

“噤声!这些也是你能妄议的?”

“嗐!这不是来了信催着彭公速回照料么,你们瞧瞧,恩荣确是恩荣,拖延圣旨月余上头都不敢说句重话,催都只敢催彭总管,然而……”对方压低了声音,“前阵子不是传说她胞兄,银面悍将连水沉一人一骑重创了乌桓族么,据说那乌桓族最高统帅被他几乎捅了个对穿,要不是那边巫医妙手,险些没救回来,其实,连水沉也是受了重伤,生死未卜,皇帝嘉奖令是同步又下来了,可此刻亲子尚未脱险就催逼人女儿上路,无视人伦孝悌,倒还真称不上恩荣。”

“真是无知竖子,忒的胆大,妄议朝廷,快快缄口,莫要连累了我们。”

这边彭立也是头疼的紧,谁能想到那夜混乱出兵,偏偏把个一贯彪勇的晋西王军之首弄成个重伤。

消息刚传来的时候甚至不是重伤,而是人没了,说是夜黑跌入霜祈天水不知被冲到了哪里。

这可吓得彭立汗毛倒竖,忙把下面人都借了出去,皇帝忌惮是一回事,可晋西军若真后继无人,乌桓王族及其他西北各族定会如入无人之境,剑指帝都。

晋西王震怒,连夜遣兵调将,硬是寻摸遍了霜祈天水上下游,甚至还打杀了不少气势汹汹对岸的敌将,也就是对方将帅同样生死未卜,旗下人接了回撤的军令,不然两方都是杀红了眼的模样,此战谁胜谁负还真不好说。

好在最后人还是找到了,只是受了重伤又在三九寒冬的天在彻骨寒流中漂游甚远,一群人密密实实的把人用防风被褥抬进里屋的时候,已是出气多进气少,明明在水里泡了这样久,可身着黑甲的兵士拥抬人进院时经过廊下,愣是一路留下了一道深深的血水痕迹。

阖府戒严,晋西王年逾五旬,亲自扛刀威坐儿子屋外,命王军把王府围得密不透风,就连彭立都没讨到看视一眼的机会。

全城的军医、大夫全部出动,却也只堪堪护住心脉。

晋西王急得一夜霜白了两鬓。

转机出现在其胞妹归来那刻,不知是否真有兄妹同气连枝、休戚与共之说,连水沉的消息分明还未来得及流转出去,可偏偏自前夜起,连培风便下令昼夜不停赶路,就是这连夜兼程之间省出来的两个日夜,让她成功把常年同她一起跑商的妙手医师送进了府。

传言此医师本是前朝医圣的后人,因喜好走南闯北辨识天下药材,这才跟着商队一路行进。

本是父兄对女儿的娇惯,怕她没有武力、跑商有个万一的预防,却在此刻救了胞兄的命。

此人有回天之能,连日施针,再辅以虎狼烈药,终于把这少年将军从阎王爷手中抢了回来。

先头几旬,连水沉一直没有真正脱离危险,连培风顾念父亲老迈又因忧思旧伤发作,勉力说服其父由她守着,对方这才回去休息。

彭立连王府的几个话事人的面都见不着,更别说催促行程了,当下这情境叫他们不敢多言,也不能多言,没人想在此刻去触这几人霉头。

这王府被急疯了的王军围成了个铁桶。

一群同连水沉出生入死的将士见少将军人事不省,自责懊悔恨不得以身代之,少将军座下左副将寒锋怨恨自己未能及时接应,自个把自己关在水牢,罚了个人事不省。

还是连培风听得下人来报,才把人从里头强调了出来。

阖府上下自连培风回来以后,话事人悄无声息的调转了个头,可谁也没有提出质疑,像是寻常。

直到连水沉病情趋于稳定,皇帝又再次来诏,看似是嘉奖令,实则是探听情况。

当夜,晋西王原是提了刀要斩那来宣旨的礼部官员,硬是被将养着的连水沉制止了,晋西王少将军气若游丝,却到底还是隔着屏风谢了旨。

那来宣旨的礼部官员本还暗忖自个儿好歹是来颁布嘉奖令的,算计着能拿个答谢封红,却好端端的遭此横祸,心有戚戚焉的跑去同彭立诉苦。

对方笑着安抚两句,可话里话外都暗示他把晋西王这段故事咽到肚子里,能在官场行走的到底还不算蠢,明白皇帝跟前人的精怪之处,自是听劝。

这一番好折腾,三日后车队才终于启程,可一路上行进甚慢,王府的人隔日往来通讯,显是连培风尚且顾念家中病重的兄长。

而彭立一行人除了第一天隔着泱泱人群,远远望见个戴着通身帏帽的纤细身影外,一路竟不曾见对方下过车。

衣食住行,洗漱净手,全部由贴身侍女车内服侍。

大约是真气恼了朝廷,连培风的步辇被王府的侍卫侍女及其亲信们前后左右把持的牢不可破。

连水沉不放心胞妹一人赴京,把自己身边伤罚刚愈的寒锋拨给了她,大约是知晓自己犯了大错,一个左旗将军降至王女侍卫也未敢有半分怨言,随驾车辕左右,鞍前马后,任劳任怨。

反正只要是能上路即可,彭立一行人最多也就是觉得连培风自小娇养惯了,万不敢多生意见。

片刻后侍女来报:“彭总管,眼见天色将晚,县主感念您和礼部侍郎赶路辛苦,怕赶不及到下个驿站了,不若今日便在此休憩。”

“嘿!你这小奴,这又不是当初你们商队日夜兼程赶回王府救命的时候了?县主恐怕不是感念我们公公赶路辛苦,而是约在此地等王府来报今日消息吧?你们这般拖延,误了皇命,我看你们晋西王府……”

“闭口!”彭公公一改笑脸模样,怒斥,“你这杀才!兀的多嘴,自去领罚!小娘子勿怪,老奴自是领县主体恤之情的,今日便在此安顿吧。”

侍女面色未改半分,半福一礼:“多谢公公照拂。”

旋身离去时,彭立低头望了眼对方扎实的下盘,半眯了眼,竟连这最外围用作传话的侍女也是个练家子:“这位小娘子,也劳烦替我给县主带个好,这几日老奴看县主日日服用汤药,可是身体有何不适?”

侍女回转侧身一礼,八风不动:“多谢彭总管关怀,县主惯有失眠头风之症,近来又因少将军之伤情忧思过重严重些许,也是因了此,平日医娘一贯是离不了的。”

彭立微微一笑:“原是如此。”

自发现车队里有辆车一路以来专供煎煮汤药,他就留了个心眼,暗中遣人沿路回去取了那些侍女倒掉掩埋的药渣送去临近的医馆教人辨认。

里头确有凝神静气的药材,可量却不多,倒是那些被人刻意焚烧捣烂的药材里被辨识出了部分药性颇异的。仙鹤草、麦冬、鹿角胶和人参作用虽各不相同,但都逃不离止肺血,理气化淤、生肌生骨。

那坐馆大夫不知药方来历,只啧啧称奇,说这些个作用不同的药材要都是一人服用,只怕是病人已然重伤多处,回天乏术。亦或者,这是个意图治疗某种怪症的奇特药方。

可惜药渣焚毁严重,又都混在一起也不知剂量几何,服法更未可知,一切便也无法窥见全貌。

这晋西王一儿一女,一个常年覆面,一个又从未有生人见过。

莫不是真像那传闻中所言,兄长无盐、面目可怖故而覆面,胞妹慧极必伤身怀弱症故而长伴医娘不见外客?

京城高门大院里头密辛见多了,彭立本该不当回事,却也不免觉得这晋西王府当真奇异。

风之积也不厚,则其负大翼也无力。故九万里,风斯在下矣,而后乃今培风。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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罗睺杀
连载中●匿名 /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