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4章 夜宴

宴上言笑晏晏,丝竹伴鱼龙舞,百官与使臣对坐相和,一派祥和。

那曾经战场上不死不休的仇敌在推杯换盏中结成莫逆之交。

纵知战场无情,少刀剑多杯盏于百姓而言是好事。

然真坐在这名利场上,那些虚与委蛇到底令她心绪繁复,莫可名状。

一批来自中原的宫廷舞娘金红色纱巾覆面,跳起那北地的萨满舞倒也身姿婀娜、步步生莲,压着鼓点轻盈如鹿。

她们很快逐一落座于各乌桓使臣一旁,纷纷满上杯中酒献于身侧。

呼延时没有接,甚至目光都未偏移原本的落点半分,从他身侧探寻而去,其长相俊美,可那古怪的蓝绿色瞳仁卧在三白之上显出些许狠戾的狼顾之相,那舞女举杯的手不免有些瑟缩,装扮漂亮的桃花眼不由低垂下去,莫敢直视。

“附离将军怎的不饮?可是喝不惯我们中原的酒?”

呼延时举起手边茶盏:“望陛下宽恕,某从不饮酒。愿以茶代酒,祝乌桓大衡永以为好。”

礼部侍郎喝不惯这北地的烧刀子,几杯下肚已有些醉意,提杯起身:“附离将军这不是生分了?哪有陛下饮酒,你一使臣饮茶的道理?”

这话说得不很客气,但未必不是谢咏心中所想,他一面摆手,正要开口,那边厢人高马大的卡纳率先起身,声如洪钟:“好叫陛下和诸位大人知悉,咱们主帅确实曾立下重誓,此生绝不饮酒,若是诸位大人不够尽兴,我与骨都侯乃至诸使皆可陪饮。”

谢咏语调平平,面上却似笑非笑:“卡纳将军客气了,只是……小女瞻仰将军威名已久,这才献丑敬酒,将军莫不是要折公主的面子吧?”

呼延时一怔,侧目看去,身侧舞娘装扮的女子轻轻揭下面纱显露真容,竟当真是大衡的三公主昭华。

上次那穆族如此逼迫,满朝上下也只推脱三公主过往起舞不过彩衣娱亲,可此刻竟就作此舞女装扮,司马昭之心路人皆知。

原来当初只是筹码不够而已。

连培风确实没想到谢咏把脑筋动到了和亲一事上,或者说她没想到谢咏会把和亲脑筋动到呼延时身上。

呼延时在大衡的风评,不敢说可止小儿夜啼,但“人屠”、“玉面修罗”、“鬼见愁”的凶名也算得上广为人知。

皇帝的心思好猜,可这秦贵妃一向钻营,虽然呼延时在乌桓如今地位崇高,可毕竟非皇室血脉,她竟肯将自己的宝贝女儿献给敌国一个杀将,也属实是令人大跌眼镜。

呼延时不易被察觉的向后靠半寸,意味深长道:“某一卑鄙之人,怎可当公主一杯酒?”

昭华泫然欲泣,虽然呼延时手握重兵,实权在握,可她本不愿屈就这一凶名昭著的跋扈将军,然帝王之命,纵使母后亦无可改,今日席上见到对方举止有度,面容身姿无不称得上丰神俊朗到底无可避免的动了些小儿女的心思,如果自己作为一国公主的命运本就是到了时候便要联姻,选个自己喜欢的总好过盲婚哑嫁。

呼延时不喜,朝前能谈的交易已然结束,廷后再耍心眼妄图操控只会令他不悦。

这酒,他不肯接,自得有人来圆场。

骨都侯在心底叹气,举杯起身道:“公主凤璋龙姿、金枝玉叶,若是许给咱们附离将军未免怠慢,某出使前特受命于乌桓王,愿以半城求娶公主。”

虽然他们出使前确实考虑过这种情况,但乌桓王毕竟年纪尚幼,所以此方案不过随口一提,但不能说完全没有呈报过,既然当时崑忌王没有驳斥,那此刻说来也不算越俎代庖。

无论如何,任谁都知道,这乌桓王廷实际早已在老乌桓王故去、崑夕反的时候便已名存实亡,如今虽然端坐皇位的是乌桓王的最小的皇子,呼延时仅作监国,可明眼人都知道,这皇位于实权在手的呼延时不过是探囊取物,权看他愿不愿意罢了。

再者,骨都侯眼露精光,于此刻而言,得罪一个小儿,还是得罪一个杀器,孰轻孰重,他还是分得清的。

更何况,那新王崑忌同呼延时简直好的过分,若是他亲临现场,只怕能解呼延时之围也是乐意的很。

皇帝今日被呼延时驳了几次面子,虽然结果并不能称不好,但总归心情不畅,此刻便也只挥手示意首肯。

此事这才强压着推了下去。

昭华面露急色,待要开口,却瞥见一旁秦贵妃的眼色,到底是没敢声张,神色黯然的退下了。

在这森森宫闱之中,女子,再受宠,也只是装饰罢了。

这殿宇之中热气氤氲蒸腾,酒却不够烈,叫她想到一些北面的故人,心底潮湿又茫然。

好在今夜她非主角,藏身众人之中并不显眼,悄然退去之时也未引起上座诸人的注意。

今夜月华如洗,圆如玉盘的舒华高悬夜空。

倒是与晋西看到的无甚区别。

她心底嗤笑一声,深深吸入一口寒凉的夜息,被那逼人的寒气险些呛咳出泪花。

今日入宫,百官均未带侍从,此刻孤身一人,倒显得这琼楼玉宇寂静的像是西北极漠。

正仰望间,只见太子谢初尧携一行宫人自宴席而出。

正月十五恰是皇后生辰,然宫中元宵宫宴总有冲撞,早些年帝后合意时尚会合宴而祝,这两年两人貌合神离,皇后已不出席元宵宫宴许久了,如今皇后被废,更是不会有人庆贺。

太子为表孝心,特请皇帝恩准至皇后清修佛寺祝寿,此番面色晦暗,想来是被谢咏拒了。

一群人前后簇拥而来,太子一眼看见身着官服低眉行礼的连培风:“县主怎的独身一人在外,如今孤这境遇,连卿尚面有失意岂不显得太过得陇望蜀?”

连培风垂了眼,像是没察觉对方口中讽刺,恭敬道:“劳殿下记挂。”

谢初尧眼底阴翳清晰可见:“你不会以为我母后被扳倒了你就万事大吉了吧?西北势大,从你进京便代表父皇已生忌惮,兰汤废后,你看似赢了可咱们都知道,是你将父皇逼迫至此,君心尽失。更何况……你不会真觉得那件事背后只有我母后和母舅的手笔吧?”

连培风眼皮都不抬一下,声音在幽暗的夜里头又轻又缓:“但此刻,太子殿下,您才是那个最需要我们晋西王军的人,不是吗?”

太子震怒非常。

可她说的偏生没错,母后被废,舅父一条线的势力虽然没有被连带追责,可到底元气大伤,这朔风仙商的势力疯狂反扑,几乎将舅父手中的商铺、田产啃食殆尽,原本这商贾只在北境势大,可如今竟也隐隐有坐稳京畿地块头号皇商的模样。

太子与晋西王府本该是不死不休之局,此刻迫于形势却是必须与她握手言和,只因若晋西王府倒向二皇子,太子才是真的大势已去。

你既忌惮我晋西王府势大,称我以军权挟恩,多次动手以削势。那我不如认下这恶名,让你看看到底什么才是恃强凌人。废你一臂,也照样逼你对外宣告,晋西王府清君侧,实乃忠义。

连培风看一眼他,只觉无趣又乏味:“我知道皇后不是主谋,太子尽可宽心,那些多行不义的我一个都不会放过……可现下要做我晋西的盟友,陛下和皇后为您压上了筹码,还望太子也能给出诚意来,无论日后如何,最起码当前,您该明白,我们不是仇敌。”

谢初尧该是愤怒的,可此刻他看着眼前人,又不得不承认她说得对,甚至不得不承认此人虽然手段强硬到令上位者不喜甚至胆寒,可她却也实实在在是个直接的人。

纵使此刻他看不惯对方眼底的漠然,也看不清对方身上莫名掺杂的几分怠惰,可他心底知道,按着这人的脾性,他们之间若是真无母后被废一事,要他日后全心托付,并非难事。

可惜忌惮一起,他们注定是只能同路半载的合谋人。

但她好像也并不担忧自己父兄日后被鸟尽弓藏,说话做事全然不留余地。

也不知那晋西王是个怎样的人,怎会把本该柔弱的女子教养成如今这个宁自损八百也要拔除毒牙的搏命性格。

当然,谢初尧漫不经心的想,更大的可能是晋西王吃了大亏,逼迫着女儿设下此局,一面给王军上下一个交代,一面也是给那王世子铺路。

如此看来,这个送入宫中的王女也不如传闻中那么受宠,不过是个争斗中的弃子罢了。

他仿佛终于想明白了连培风身上的那种矛盾感是来源于何,不免对她起了怜悯之心,也就不再计较她的言行失矩。

当下气散了大半,摆了摆手,率人一路远去。

连培风没多想,本就是点到为止,不过在日后听闻太子拜状元郎江止观为太子少师后感慨一句,倒还算不得太笨。

江止观代表的是天下文人清客,也代表了寒门,此刻羽翼未丰,太子愿礼贤下士做此表态,也算是壮了些声誉。

话说回当夜,太子可以不顾礼节请退离去,皇帝念他因废后一事心情郁结未多计较,可她这个名义上的礼部监察却不行。

皇帝自兰汤回来后身子愈发不佳,连培风重新入座时正值皇帝起身百官拜别之际。

她从侧门进来,座位也并不靠前,按说动静不大。

可谢咏起身动作一顿道:“附离将军一行来朝路途迢迢,而如今冬日粮草征集尚需时日……永安,你既是县主又是礼部监察,当替朕尽地主之谊,附离将军不若在京多留几日,待到初春,路上易行了,再归乌桓也不迟,将军以为如何?”

这是要拖过严冬的意思,卡纳等人有些躁动,呼延时摩挲了下指腹,不紧不慢起身抱拳:“大衡好客,某却之不恭。不过……”

他视线一转,穿过宽阔的殿宇同抄手而立的连培风遥遥相对:“怎好劳烦县主,早听闻朔风仙商是纵横商界的奇才,往日里公事繁多,某几位不过粗人,若是耽误了县主的生意倒是不美。”

连培风垂眼避开对视,这是拿那交易战马的事情作要挟,前次朔风仙商筹粮尚可说是救急,可此刻皇帝方才行赏,下一刻便被捅出晋西自己私购战马的事情,纵使时间上确有先后,可在皇帝眼中只怕都是晋西不肯信服皇权的表现。

呼延时或者并未能将后事算无遗策至此,但也必是早想好要用此事做文章,这在当时未被连培风放在心上的、以为不过是他试探自己身份的买卖,却确确实实在这一刻扼住了连培风的命脉。

眨眼间心思轮转:“陛下,既已和谈结盟,自要拿出最大诚意,只到初春怎么够?不过骨都侯等人往年常来大衡,呆久了也是无趣,倒是附离将军,久居乌桓,少来中原,不若附离将军留下,其他使臣先行遣送半数粮草返归乌桓,也让乌桓族感怀我大衡雪中送炭之谊……剩下的,待筹措完成后由附离将军亲自尽数押运,更可与公主远嫁队伍同行,如此,既能彰显我大衡好客之心,亦能展现陛下心系天下万民之心,更可替乌桓王亲迎公主以彰诚意,不知陛下意下如何?”

“不可!我乌桓五军统帅岂可独身一人深入中原……此事不妥!”

“不错!大衡是当真有和谈之心吗?岂可扣押……”

“卡纳!”呼延时厉声喝止,下一刻淡笑道:“如今我们与大衡,同气连枝,若我在大衡境内出事,只怕和谈即刻破裂,想来陛下绝不会做此舍本逐末之举。”

呼延时说的不是假话,虽然这几年乌桓的五军以呼延时马首是瞻,可这个族群生来彪悍,自古便是以强为尊,其手下之人悍勇嗜血的本能不过只在呼延时治下收敛罢了。

杀头狼,剩下的全是难控的疯狼。

纵使晋西王军铁马冰河,纵使晋西王世子曾令他们胆寒,可仇恨一起,暂失康健强将战力的一军难敌失了套索的北境十六族也是寻常。

只怕此刻在这大衡之境,最怕呼延时出事的,便是大衡的主君。

能扣下大名鼎鼎的附离将军作掣肘,只要保证他在境内好吃好喝不出纰漏,这个冬日,必定边境太平,这可比杀一敌军主将来的划算的多。待到春夏,依照乌桓族惯例,一旦开始转草场,兴风作浪之事更会骤减。

故而此刻权衡一二,谢咏便准了奏,秦贵妃随之起身,小意扶持着去了寝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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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4章 夜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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罗睺杀
连载中●匿名 /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