冰冷刺骨的海水早已浸透单薄的衣衫,咸涩的海风卷着浪涛的嘶吼。
秦婉鹊赤着脚,站在没过脚踝的浅滩里,怀抱着那个刚刚从冰冷海水中捞起、皮肤还泛着青紫、正发出微弱啼哭的婴儿。婴儿很小,皱巴巴的,脐带甚至还未被妥善处理,血迹和海水混在一起。
她死死地盯着怀中这团微小的、属于她和浮锦的生命,眼泪毫无征兆地汹涌而出,混合着脸上的海水,大滴大滴砸落在婴儿冰凉的小脸上。
秦婉鹊的嘴唇剧烈颤抖着,不是在哄孩子,而是在对着虚空,或者说,对着自己脑海中的某个存在,发出泣血般的质问:
“巴西兹……你是叫这个名字吧?告诉我……为什么……为什么你不能早点出现?!如果你早点出现的话……”
她猛地抬起头,望向漆黑无垠、仿佛要吞噬一切的海面,声音骤然拔高,尖利得几乎破音,在空旷的海滩和涛声中更显凄厉:
“浮锦他……浮锦他就不会背叛我!不会离开我……不会去找别的女人生孩子!!”
最后几个字,她几乎是嘶吼出来的,带着深入骨髓的痛楚和无法化解的怨毒。
刚刚经历分娩剧痛和冰冷海水浸泡的身体摇摇欲坠,但她抱着孩子的手臂却异常用力,指节捏得发白。
仿佛从时光尽头传来的古老声音,直接在她的意识深处响起,带着毫不掩饰的厌倦:
“与其怪我……不如去问问你的‘丈夫’……他此刻,在做什么?”
这轻飘飘的一句话,却像点燃炸药的引信。
“丈夫……对……对!浮锦、浮锦!” 秦婉鹊眼中的迷茫和疯狂瞬间被某种更尖锐的恨意取代。
她低下头,看着怀里因为寒冷和不适哭声渐弱的婴儿,眼神复杂地闪动了一下,随即被更强烈的情绪淹没。
她咬紧牙关,抱着孩子,挣扎着站了起来。
刚刚分娩的身体虚弱不堪,下身还在隐隐作痛,每走一步都像是踩在刀尖上,海风一吹,湿透的衣服紧贴皮肤,带来刺骨的寒,可她全然不顾,心中只有一个念头——回去!回去找浮锦!问清楚!
深夜的街道空无一人,只有昏黄的路灯拉长她踉跄而偏执的身影。
怀里的婴儿似乎也哭累了,只剩下细微的抽噎,秦婉鹊的脑子里嗡嗡作响,巴西兹那句“他在做什么”反复回响,与想象中丈夫可能正在某个温柔乡的画面交织,让她几乎要发疯。
终于,她看到了家的窗户。
心沉了下去,但某种尖锐的怀疑和愤怒支撑着她。她颤抖着手,掏出钥匙,插了好几次才对准锁孔。
“咔哒。”
门开了。
“浮锦——!!”
她几乎是撞了进去,用尽全身力气,对着漆黑寂静的屋内嘶喊!声音在空荡的客厅里回荡,带着哭腔和绝望的愤怒。
“婉鹊?!!!”
下一秒,一道惊慌失措的男声猛地从楼上传来,紧接着是一连串急促慌乱、夹杂着碰撞的声响“嘭!咚!哗啦!”——像是有人从楼梯上连滚带爬地冲了下来。
“啪!”客厅的灯被猛地按亮。
浮锦出现在楼梯口,头发凌乱,眼镜歪斜地挂在鼻梁上,额头和手肘有明显的红肿和擦伤,显然是刚刚摔的。
可他脸上没有丝毫的不悦,只有满满的焦急和恐慌,眼神迅速锁定了门口浑身湿透、狼狈不堪的妻子。
“你怎么样?!我找了你好久!你去哪了?!电话也不接!急死我了!” 他语无伦次,甚至顾不上扶正眼镜,就踉跄着冲了过来,一把抓住秦婉鹊冰冷的手臂,上下打量,确认她是否受伤。
秦婉鹊看着他这副样子——真实的担忧,狼狈的急切,不似作伪。
心中那股熊熊燃烧的、几乎要焚毁一切的怒火和恨意,像是被泼了一盆冷水,瞬间停滞,然后迅速地消散了下去。
汹涌的质问堵在喉咙口,却一个字也吐不出来。
面对眼前这个为自己担惊受怕、摔得狼狈不堪的爱人,那些从巴西兹那里听来的“背叛”,那些自己想象中的画面,突然变得苍白而遥远。
“……没什么。” 她听到自己干涩的声音响起,带着一种连自己都惊讶的平静,甚至……一丝疲惫的顺从。
“只是……出去走了走。”
浮锦明显松了口气,但担忧未减,他注意到妻子怀里紧紧抱着的孩子。
“这个小家伙是……?” 他疑惑地凑近。
秦婉鹊低下头,看着怀中不知何时又沉沉睡去的婴儿,长长的睫毛上还挂着未干的海水或泪珠。
她沉默了几秒,再抬头时,脸上已经恢复了往日的温柔,只是眼底深处,有什么东西沉淀了下去,再也看不见底。
“是我们的女儿。” 她轻声说,语气平淡,听不出太多初为人母的喜悦。
“我们的女儿?!” 浮锦猛地瞪大了眼睛,声音拔高,充满了难以置信,“你怎么生啦?!不对不对,不应该这么问!你在哪里生的?!这也不是重点!你刚生完怎么就自己回来了?!还全身湿透了!”
他语速飞快,手忙脚乱,脸上的焦急几乎要溢出来,并立刻脱下了自己身上外套。
“快!把这个披上!我们得马上去医院!你刚生产,又在冷水里泡了,会出大事的!” 他不由分说地把带着体温的外套裹在秦婉鹊瑟瑟发抖的肩膀上,动作急切却小心地避开了她怀里的婴儿。
秦婉鹊顺从地让他披上衣服,摇了摇头:“没关系,我没感觉到有什么不适。” 她的声音依旧很轻,带着一种异常的麻木。
“有关系!有很大关系!” 浮锦几乎是吼了出来,眼睛都急红了,“你要是出事了,我怎么办?!这孩子怎么办?!快!我们走!”
他不再多言,也顾不上自己只穿着单薄的睡衣和拖鞋,一把将虚弱不堪的秦婉鹊打横抱起转身就冲出了家门,甚至没来得及关灯关门。
老旧的家用轿车就停在门口,他迅速将妻女安置在后座,自己从车窗跳进驾驶座,引擎发出急促的咆哮,车子如同离弦之箭,撕破深夜的寂静,朝着医院的方向狂奔而去。
车内,浮锦一边开车一边不断从后视镜担忧地看向后座的妻儿,秦婉鹊安静地抱着孩子,靠着座椅,望着窗外飞速倒退的街灯光影。
怀中的婴儿似乎感受到了温暖,睡得更沉了。
秦婉鹊的目光,却逐渐失去了焦点。
巴西兹那古老而漠然的声音,再次于她脑海深处,低低地、带着一丝嘲讽般响起:
“看……这就是‘爱’?多么脆弱……又多么……容易拥有……”
秦婉鹊没有回应。
她只是更紧地,抱住了怀里的孩子。
仿佛抱住了,唯一真实且必须完全属于她的东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