萨麦尔有个很奇怪的习惯。在一天的课业即将结束,也就是只差最后一个问题的最后几个步骤,再往下多写不超过五个步骤就大功告成的时刻,他会莫名放下心来,突然开始发呆,以保持这将成未成的状态,自认为最重要的步骤已经做完,所以提前开始放松。
“我靠,你知不知道隔壁的事?”
而他放松的时候,就陷入了沉思。陷入了沉思的时候,往往什么都听不到。一些回忆像风一样涌进全是纰漏的脑海——
“哪个隔壁?”
也当然听不到隔壁不隔壁的东西。他对自己说,我想你应该找他们打一架。嗯?嗯,当然,你一个人就可以打得那一对狐朋狗友满地找牙。那是当然了。
“还能是哪个隔壁,就布里克榭呗。”
你这只会放马后炮的家伙,在埃洛克面前倒是挺会作什么威风……该不会说如果没涉及到你的得失,你就什么都不干,只会像一根木头一样杵着吧?
“我跟你讲,阵仗可大了。他们班不是有个什么规矩吗,呃也不是规矩,就是不成文,默认的,说是课间或者晚自习想学习的去隔壁空教室。因为布里克榭在班上会说话嘛。”
我倒是看你一天到晚都在回顾呢!脑子里想了多少轮反驳凯厄斯的话,但是有什么意义?没有意义!
“然后刚刚那节课,布里克榭周围那帮人就在说话。虽然声音没下课那么大,但是还是有一点儿吵吧,叫一些人不舒服。”
你只不过打了一场假想的胜利的仗,而实际上你只是个逃兵,呜哩哇啦的牛皮也吹不出来——就像你在脑子里想要捏碎梅塔特隆的头颅,那又有什么意义吗?
“然后当时有个人很生气,就喊他们不要吵了。然后教室就安静下来了。”
你还发明了一个瞳孔不聚焦的技巧,专门为了在遇见他的时既不用看清他,也不用扭过头,做出一副不屑于不屑的样子来。
“啊,然后呢?被镇住了?谁啊这么厉害。”
噢!我最记忆犹新的一次,是你看到他朝你走过来,这时你鬼使神差地仰起头看了他一眼,结果他根本没有看你,径直走向你身后的哪位……
“厉害什么厉害,安静是你布里哥在蓄力好吗,别逗他笑了——然后他们几个开始说那个人的坏话,讨论他的糗事。不过具体说了什么我不清楚。”
我的天哪,你?仰头?仰起头看他?你敢不敢把你的内心讲明白,就在那一瞬间,在你仰起头的一瞬间?你该不会以为他朝着你走过来吧……
“然后越讨论越离谱,他们还是一边说话一边笑的,比之前还更吵了,然后那个同学就很不爽,就去办公室了。”
哈。你好不好笑?我还没见过自己给自己招侮辱的呢。可笑之人尽是可鄙之处!
“老柯怕是不会管哦,他不是自己都喊他们班学生去隔壁空教室学吗。”
怎么,这一切叫你还不高兴了?难道这证明你对那个人还有什么期待吗?甚至于还是脱离你控制的期待?
“包不管的。然后老柯过来问是谁先开始吵的,然后班上的人就指认那个同学说是他先开始叫的。”
那么你现在在这里嘲讽你自己,有什么意义?啊,你在嘲讽自己,你在贬低你的情不自禁,你意识到了你的情不自禁并批判它,一旦意识到了你对这情不自禁骂一声“该死”,你就好受点,就好像你和情不自禁划清界限了,是这样?
“然后老柯就只罚了那一个同学。但是怎么可能真的罚嘛,那个同学又没有错,顶多象征性劝两句。”
但是事实!事实摆在面前,事实就是你在自欺欺人,只好在这里无能狂怒,通过践踏自己来维护自己,通过让自己在这里虚张声势,显得你真的控制了。这真是卑劣的举止,下流的方式。可笑、虚伪至极!
“结果那个同学就特别生气,他就在办公室喊,喊他们班完了,喊这个学校完了,喊布里克榭是柯斯洛夫的爸爸,还喊他只会孝敬布里克榭。”
想到这里萨麦尔当真笑了一下,他不知道自己究竟是因为那句“布里克榭是柯斯洛夫的爸爸”笑,还是真觉得自己的行为异常可笑。无论如何,他认为这个笑都十分恶劣。他突然很想撕碎什么东西,又明白撕碎什么都没用。他想咆哮一通,又不知道吼出什么话好。
“我看未必,其实不止是老柯,哈哈——但是我觉得,明明不好罚他的,他居然还递话柄吗,那他肯定会被老柯骂啊。”
什么东西在阻碍他。有一层什么东西在他面前,很薄很薄,必须伸手才能戳破,否则再激烈的冲动都撕不开。
“确实,反正那个同学就被整哭了。然后他就自己去空教室,文史课都没上。”
这时,一本作业突然摆到了萨麦尔面前,他才恍然他们小组已经交齐了。作为小组长,他得负责拿去交给老师。
身边人那句“太恐怖了。实在是太恐怖了……”还没说完,萨麦尔就写完了最后那个答案,然后径直往办公室走,视线稳稳当当不偏不倚。他看起来依旧在沉思。
这个状态持续到他进办公室。他一眼就看见站在老师身边的那两个人。
梅塔特隆和凯厄斯。
阴魂不散——不。他事实上没有看见。至少没有真正看见。他只是在沉思,在感觉、凝神。感觉怎么叫看见?所以他并没有看见。他只是来交作业的……难道你进办公室不是来交作业的吗?你又不知道有人在这里,你为什么要多想一句交作业的合理性?
萨麦尔紧紧抿了抿唇,迅速挑了一个完美的位置。老师们的办公桌是两张桌子面对面拼在一起的,这意味着如果他要把作业放在其中一张桌子上,他完全不用走到那张桌子旁边,更不用走到那个谁旁边,他只需要站在它对面那张办公桌前,伸出手,就可以把这些纸放在应该的位置。
不过,即使他在一瞬间就发现了这个好位置,他依旧要假装那么一星半点的为难。毕竟有两个什么把位置挡住了,叫他不好交作业,而太迅速只会显得刻意。放好他要放的东西过后他立刻呆滞地扭过头,既不加快脚步,也不放慢速度地离开办公室。
他是不会注意到那两个人在沉默的。但是凯厄斯注意到了梅塔特隆的沉默。
“还有什么问题要问吗?”老师抬起头看向梅塔特隆,顺手翻开了交上来的作业。
“没有了,谢谢老师。”
梅塔特隆回答道,然后看了凯厄斯一眼,意思是轮到他了。凯厄斯立刻摇头,他只是看梅塔特隆进来才跟上的,颇想看看他要问什么问题,好一起学一学。
然而萨麦尔一进来,梅塔特隆就突然沉默下来。
“你刚刚,是不是有什么他的事?”
不会没有缘由的。一出办公室,凯厄斯就问道。
“……”
“他又让你不高兴了?”
“他什么都没做。”
“那么又是怎么一回事?”
“……”
“不会连我都不说吧。”
梅塔特隆放慢脚步,凯厄斯于是也跟着他慢下来。
“我想去找班主任,告诉她我原谅他了。”
“为什么……那,怎么又没说?”
“刚刚他进来了。当面原谅,这样不好。”
“那他不是出去了吗?”
“对。而且,我想到当时他不止伤到我了,还有别人。我没办法替所有人原谅他。”
“就因为这个?”
“那倒不是。毕竟如果我今天一句话原谅他,那以后别的时候再出什么事情,只要受害的那一方一句原谅就不用惩罚,怎么分辨是真的还是假的原谅呢?”
“我没有问这个,我的意思是……我是说,你就这么原谅他了?你就好了伤疤忘了疼?”
“可是凯厄斯,他不是故意的。”
“那他为什么不跟你道歉?”
“他不愿意。”
“他不愿意道歉怎么就不是故意的了?”
“有人推他。”
“可是那只是他的一面之词,根本没人看见。你信他都不信我吗?”
“没有不信你。我的意思是,有人推他,所以他推到了我。这是……真的。他本身不是故意的。”
“那你为什么觉得这是真的?”
“我了解他。他如果讨厌我,一定是碰都不愿意碰我的那种。”
“……你是不是看见有人推他?”
“没有。”
“那你凭什么这么肯定?”
“是啊,我没办法肯定。所以我告诉你,”
踏进教室的时候已经开始上课,大家都很安静地等。于是梅塔特隆压低声音,在凯厄斯回去座位的时候补充,“所以我只告诉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