浮越走后黎衾自己在院子里坐了很久。
雪映着他的脸,匆匆的脚步在他身后响起,烛火将白雪烧黄,熟悉的声音把他唤回来:“小公子哟,您冷不冷啊,快些进屋吧。”
黎衾站起来,进了屋。
他一个人长到十五岁,十岁那年他遣散了家里的下人,但他把这座宅子留给了他们。
淮南城外有一座山,山里有一座并不那么像道观的道观,黎衾告别山中的友人从那座道观里出来,撑开伞接住细雨,走下山。
十五岁的少年身姿挺拔,黑色的衣摆扫响被雨淋着的草木,雨大了起来,将伞面敲打得砰砰响,他拿着一柄剑,自在孤傲的走在雨中。
“小少年愿意和我去一个地方吗?”山脚下有一个棚子,黎衾喝着热茶,面前忽然就坐了个人。
黎衾抬头,平静干脆:“不愿意。”
那人笑了几声,白衣白发清瘦身形,迎着大雨磅礴走来时却不显狼狈,摸着下颌上白花花的胡子有几分仙风道骨的味道。
“不愿意?可我觉得你愿意。”他说。
黎衾放下茶杯看他,漆黑的眼珠被山里的雾气浸过又被雨冲刷,现在这样被热茶滚着气抚一遭又显得有些软和。
“我不愿意。”黎衾说。
那人挑了下眉,有几分为老不尊的意思:“我说了你愿意你就是愿意,我是个活了很久的老人,快要死了,想要有人给我送一段路,替我管一管家。”
黎衾沉默了。
他快死了,而他的死期又在哪一天?
黎衾看着那人的白发,雨幕为景,他忽地想起了祖父的白发。
“去哪里?”黎衾问。
既然快死了,那他就送他一程吧,一个人走怪可怜的,黎衾是这样想的。
对面的人笑了下,忽然俯身靠近黎衾,那道含着亘久岁月的声音在他耳边道:“归墟。”
黎衾第一次听说这个地方,他只孤身一人,又身无金银权柄,孑然一身,自认为别人打什么主意也打不到自己头上,于是也任凭那人带着自己一路往北走,从多雨湿润的淮南走到大漠黄土的北地,穿过空茫大地,走过沙丘松林,照过幽深清潭,又隔着墙望了一眼闭着的人间宅院,然后碰到了一片被雪地包裹着的池,池中的莲花跃然而出,带着说不清的勃勃生机。
他们停了下来。
“这是瑶池。”旁边的声音不知道什么时候已经不再苍老,辨不清男女,但是好听的。
黎衾转头看祂,发现自己看不清祂的脸了,满头白发也变作青丝。
黎衾明白自己大概是被坑了。
“阿黎,还满意归墟吗。”祂的声音藏在风里,不仅仅吹进耳朵里,还钻进了心里,“沙丘、松林、雪地、潭水、还有最像人间的那座宅子。”
“满意么。”
黎衾张了张口,不知道怎么回答。
“愿意在这儿待下去吗?”祂继续问。
黎衾犹豫一瞬,看着这怎么都看不清的面孔鬼使神差地点了下头。
他敏锐地觉察到这里的不一样,也明白自己大概在祂眼里几近透明,从淮南到这里走了足足半年,老头一步三重咳,脊背一路弯得想要折过去了,黎衾一边替他捉药问医一边想着让一个老头暴尸荒野实在太过难看,本着替人收尸归家的想法走到了人家家里,顿时发觉自己的心思都是白费。左右他在哪里都一样,既然有人费尽心思想要留着他,那他就待着,但谁给谁送终还真说不定。
可祂似乎看透了黎衾的想法那般,轻飘飘叹了口气,抬手摸了下黎衾的头。十五岁的黎衾已经长得很高了,祂有些吃力,黎衾看了他一眼,弯了下腿。
祂满意地笑了,小声说:“带你去见你师兄师姐,他们该回来了。”
黎衾愣住了,他没想到这里还有别人,他以为这真的是一个孤苦的老头,虽然可能并不普通,但大抵是真的孤身一人的。
“怎么?不愿意认师父?天底下可没有什么人能拒绝我。”
黎衾皱眉瞧着祂,不说话。
祂笑了笑,也没勉强,推着黎衾往他们去过的那座宅子的方向走。
这座宅子和人间的宅子没什么两样,很大,也很亮堂。
黎衾一边走一边听祂说:“这里住了你师兄师姐,你若是想住在这便住,不想便随便找个地方,归墟那么大都是我们师徒的。”
话刚落,黎衾踏进门还没来得及回答,头顶就掉了一片瓦下来。
一个亮得有些过分的声音在头顶响起:“师父,这就是小师弟啊?长得这么好看,你怎么拐回来的?”
一个少年从屋顶跳了下来,亮着白牙,眼睛弯得很夸张,很俊朗的一张脸,带着烈日晒后残留的温度和色调。
“什么叫拐,你师弟和我缘分深着呢。”祂敲了敲那少年的头,“你长他三岁,阿昱长他四岁,你们做哥哥姐姐师兄师姐的要好好照顾他。”
少年对黎衾的到来并不意外,扬眉朗声道:“那是必须,好不容易有师弟了,我肯定得好好护着。”
黎衾就这么在这个叫做归墟的地方住了下来,三日后,他见着了他外出归来的师姐。
“阿黎长得真好看。”柴昱手心撑着下巴,趴在石桌上眼也不眨的看走进来的黎衾。
江风行在旁边不大不小地弄出了几声动静,不满道:“有新师弟就忘了旧师弟了,师姐你好狠的心,你变心好快!”
柴昱抬手拍了一下他的头,晒着太阳懒洋洋道:“你有人家长得好看么你就在这叫嚷上了。”
江风行咬牙看着走近的师弟,他不得不承认:“师弟是好看……但你不能有了新欢忘了旧爱……”
柴昱扑哧一声笑出来,指着江风行嘲道:“你最近是不是话本子看多了?从哪儿学的这么多奇奇怪怪的话。”
江风行憋着不答话。
黎衾走到两人面前来,师父虽然没叫过,但这两人他确实得叫一声:“师兄,师姐。”
江风行虽对见异思迁的师姐略微不满,但对师弟还是疼爱的忙不迭应了,柴昱也笑眯眯回了一声小师弟。
师姐弟三人其乐融融的,看得不远处的师父内心百感交集。
黎衾没选择住在这座宅子里,他选择了最后停下来的那片雪地。
虽然他没叫过师父,但祂还是教了他很多,比三天打鱼两天晒网嚷嚷着来报恩的浮越要多得多,多到黎衾觉得自己以后大概得拿一辈子来还。
几个月里,无论人间作何变幻,归墟都巍然不动,雪地里的雪从没化过,黎衾的手心也被剑磨出了厚厚的茧子,他也长到了十六岁。
十六岁生辰那天,柴昱给他做了碗长寿面。
“这里无聊得很,没什么好东西,但这碗面总得吃的。”柴昱说。
江风行在一边给黎衾递着筷子,不等人家吃一口又把黎衾拉起来比了下黎衾的个头,说:“师弟,你这也没长多少啊。”
柴昱拍了一下他拽着黎衾的手,带着笑意的眼睛在兄弟俩身上扫过一圈,示意黎衾坐下来吃面。
一旁安然坐着的师父不乐意:“你还想要你师弟长到哪里去?比你都高了。他长得早,这两年应该把以后的都长完了。”
“我看师父你就是气不好摸师弟头了吧。”江风行鄙夷。
他们这位师父从小就爱摸他们头,只不过后来他和柴昱大了,他长高了师父不好摸,柴昱是个大姑娘了,师父更是得注重一点,现在好不容易来了个才十五六岁的小师弟,结果长得也那么高,老师父气急败坏的。
黎衾低头吃面不吭声,听着这对师徒照常吵嚷,柴昱时不时插两句,刺一下这个踩一脚那个的,很公平公正,一点儿都不偏爱谁。
午后江风行要去潭里捉上回柴昱从人间带回来的鱼,说晚上得让黎衾吃顿好的。
柴昱摆摆手一脸困倦:“我不去。晚上轮到你了,早晨起太早揉面可累死我了。”
江风行有些无奈:“揉面明明是我揉的好吗。”
柴昱懒得和他争辩,她经手了就是做过了,她早晨起来了,面也是她下的,虽然费时了点,但还是让黎衾吃着了,没耽误师弟的生辰,她大功告成了。
黎衾想要去帮江风行,但被师徒三个都拦了一下。
柴昱也不困了:“你一天天待在雪里,外头太阳那么毒,给你晒着了怎么办?这张脸可不能晒伤了。”
江风行一脸严肃:“哪儿有寿星做事的道理,师兄我包揽了咱们师徒四个的大小事,区区一条鱼还怕捞不上来吗。”
师父……师父看不清脸,但声音却是听得真切:“回去练剑吧,越厉害活得越久,别耽误了。”
黎衾心里一紧,前头涌动着的暖流被这句话硬生生冲走了。
师兄师姐大概是从师父那儿知道了什么,也催着他回去练剑,黎衾只好拿剑回了雪地,走出门的时候似乎还听见祂笑了一声。
黎衾练剑是爱在瑶池旁边的。
瑶池在雪地的最外面,挨着雪地的边界,黎衾就在最近的那块雪上练剑。
这片地虽有常年不化的雪,但很神奇的也拥有叶子发亮的绿树。
此刻黎衾练剑的前方就有一棵巨树,雪并没有盖住它,那些树枝树叶相互盖着纠缠在一起,遮挡出一方小天地,在雪地上留下一片厚重的树影。
黎衾是能感受到归墟的特别的,他也能感受到自己的变化,这里的一切都在滋润着他。
手中的剑不算顺手,江风行说他没长多少,但实际他是长了的,只不过江风行也还在长,而他又的确如那位所说,都长前头了,后几年的长势大概会十分低迷。
黎衾一边练剑一边想着一些有的没的,他从前不会这么走神,只不过今天实在不一样。他已经很久没有感受到这种热闹了,这种让人感觉安心和活着的热闹。
他是有点怕的,那个诅咒。
从第一次听见声音开始,他的耳边就开始出现这样那样的声音,或忧心、或同情、或幸灾乐祸、或事不关己。
黎衾在这样的声音里长大,小时候自欺欺人地逃避过,心想这诅咒假得很,这世上断没有这样恶毒的东西。可叔祖父的死好像是一个久久压抑着终于按捺不住的信号,不到十年,家中居然只剩下他一人。
纵然林家不止这一支,可于黎衾来说,能够牵肠挂肚的亲人也就那么几位,其余人走到街上见了能不能认得出来都还另说。
虽然诅咒只诅咒林家人,但黎衾还是会怕身边人被他牵累,毕竟他早死的母亲也不姓林。
所以他劝走了不该困于一方的浮越,离开了于他来说并没有意义了的家,因为“一日为师终身为父”的天地道义不肯认师父,因为这些人和他牵连太深了,黎衾生怕与自己近了会对他们不好。至于师兄师姐,他父亲和祖父都有过肝胆相照的兄弟,他们都还活得好好的,世上也没让与自己无血缘的兄弟背负债务的道理,黎衾倒是不怕。
这些年说起来也就淮南城外那座并不怎么有名的山中那座道观里的那个道士和他来往比较多,但他们也并不亲近。只是黎衾有一次清明上山祭拜的时候偶然发现了山间的这座小观,然后鬼使神差被叫进去喝了杯茶,至此每年清明时他都会去喝一杯茶。
黎衾挥着剑,额上起了层薄汗,这层汗在他身上并不显得狼狈,反而有种凌厉清俊的脱俗之感。
树上忽然落了一片叶子,黎衾也不回头,剑尖一甩挑起那片绿叶子,似乎觉察到了什么般顿了顿,然后抬头往上看。
树影婆娑间坐了一个人,成片静默的绿和雪白中独独独红色衣摆和一条腿一起轻轻晃,另一条腿曲起来踩在树干上,黎衾对上的那双眼睛含着春色,眼神宁静得近乎无情,可仔细一瞧那弯起的弧度中又像含着世间所有温柔。
“剑法真好,能教教我吗。”他说。
黎衾剑悄然无息地落下了。
那片绿叶悄无声落在雪地里。
辞晏那天坐在树上看了很久,他刚刚才从人间回来,这次一去就去了一年,回来后他敏锐地在雪地和瑶池边发现了其他人的痕迹。
祂不会留下这样的剑痕,那两个小东西也不喜欢雪地,辞晏几乎瞬间就想起了一年前他离开时和祂在水潭边的对话。
祂站在潭边,从水中看人间。
“有两个了还不够?养孩子养上瘾了?”辞晏的声音带着笑意,但是话却毫不客气。
祂笑了笑,也不在意辞晏的话:“总觉得还得有一个。”祂安静了片刻,忽然说,“你来替我看看要找哪个?”
辞晏往前走了几步,俯身看向潭面。
他这些年去过人间很多次了,但也不是每个地方都去了,人间很大,想要好好看看得花很多时间,得用心去看。
水潭里此刻呈现出的那座城辞晏没去过。大雪纷纷扬扬,飘洒的纸钱似乎想要替最前面的那个人拦一拦这些雪,但最终却与雪一起坠在地上。
小孩脸白得吓人,浑身除了手里捧着的其余也都是白的,那双眼却在漫天遍地的白下显得愈发浓黑,长睫在他低头时扫着下眼睑,有雪落在眉心睫毛又很快化开。唢呐声与哭泣声震得落下的雪都要避开,可那小孩却从始至终没变过脸色,他在漫天的雪里,在喧闹的人群里,显得那样孤寂。
辞晏在人间见过很多,对这种场景并不陌生,可没见过这么小的孩子站在最前面。这个小孩让他情不自禁地叹气,可那挺直的背脊与压抑的眼神又让他心神震动。
“就他吧。”辞晏说。
祂笑说:“只看了一个就确定了?我后头还有很多呢。”
“后头的有这个好么。”辞晏笑了声。
辞晏心知肚明,祂并不是真的让自己来替祂选,这世上也没有人能替祂选什么东西,祂只是想让辞晏看看祂心爱中意的小徒弟是什么样。
不过辞晏确实对这孩子印象很深,以至于见到黎衾的第一眼他便将这两个人重叠了。
“你叫什么?”辞晏跳下来,红衣在雪地里烧得艳。
他看着黎衾,这张脸已经褪去了稚嫩,轮廓变得分明,俊朗得像天上月,带着无声息的撩拨,眉头及不可见地皱了一下,似乎在思索。
“黎衾。”辞晏听见他说。
声音也很好听。
辞晏低头笑了一下,再抬头时眼里的春色已经被遮掩起来,他说:“阿黎……我可以这样叫你吗?”
黎衾这次明显地微皱了下眉,没说可以,但也没拒绝。
辞晏知道他在想自己是谁,他那位并不怎么靠谱的师父大概没有对他提起自己,以至于哪怕他猜破了天也不会猜到。
“带我去见你师父吧。”辞晏说。
黎衾照做了,纵然不识人,但见此人模样,又思及祂的能耐,黎衾觉得并无不可。
祂依旧在那座宅子里,这些年祂们一个一个消散在世间,唯独祂活到了现在,还收了三个徒弟。不知不觉中,祂也染上了一些人的习性。
辞晏毫不客气推开门,冲着榻上那人挑眉:“我回来了。”
祂掀起眼皮看了眼,翻了个身,含糊道:“回来便回来,找我做什么?以前也不见你这么孝敬我。”
黎衾看了眼辞晏。
辞晏余光瞄到黎衾的动作,虽然才十七岁,但他们俩人的身量已经差不多了,同频的视野下一个人做某些动作在另一个人眼中就尤为明显。
“你不是我爹不是我娘不是我师父,我孝敬你做什么?”辞晏说。
祂忽然冷笑一声,翻身坐起来,也清醒了:“是谁把你从那池子里那么小一点养到那么大的?小时候总爱环在我手上,大了翻脸不认人了是吧?”
祂这个师父平日里也不见得有多正经,但在徒弟面前多少会有师父的架子,可今天见着这人居然半点形象都不留,黎衾发觉后了又看了辞晏一眼。
辞晏舌尖抵了下尖牙,哼笑道:“你新收的徒弟不错。”
祂因为辞晏这突然转移的话题愣了一下,不过爱徒之心让祂也顺着说下去了:“是不错的……不对!阿黎是很好的。”他忽然想到什么,挺了挺腰,坐直了些,“今日阿黎生辰,你既然碰巧回来了也得要送礼。”
辞晏偏头看向黎衾,嘴角依旧勾着:“三月初十的生辰?”
“嗯。”黎衾应了声。
祂抱臂看了看两人,像是想起了自己还是个“师父”,忽然清了清嗓子,摆出长辈的架势:“辞晏你别欺负阿黎,这孩子乖巧得很……阿黎你尽管去找他要生辰礼,他全身都是宝贝,你师兄师姐从前可从他那儿要了不少。”
黎衾不懂这句“全身都是宝贝”是什么意思,但他本就心有疑虑,听了这话更是忍不住看向辞晏,一偏头就接上了辞晏的目光。
辞晏笑着冲他挑了下眉,模样颇为慷慨大方。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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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66章 第 66 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