辞晏睡着的时候做了个梦。
他梦到一片桃花林，桃花被细雨打落，有一个人站在他面前。准确来说那其实不是人，而是是一片残破的灵魂，大概是生前泡在药罐子里长大，即使只剩那么一点灵魂也让人嗅到一股药味。
辞晏感觉自己好像叹了一口气，他的身体一轻，有什么东西从他身体里分离往那个人身上倾注。
这个梦很短，停得也恰到好处，辞晏醒来的第一眼就看到黎衾坐在窗前。
阳光穿透窗子，黎衾背面被光浸透，脸在阴影里显得有些冷硬。
辞晏也没起来，翻了个身用手撑着头，就那样躺在床上看着黎衾。
“睡好了？”黎衾问他。
辞晏点头又摇头：“不想睡了，做了个梦。”
做了一个算不上特别好的梦。
黎衾敏锐察觉到他话里有话，起身走到辞晏面前：“什么梦？”
辞晏这才坐起来，黎衾将手里拿的外袍给他披上：“李纳应该是被我救的。”
李纳身体里那片灵魂，不是被有心之人放进去的，也不是木野找来的，而是出于他的怜悯。
黎衾没多问，他似乎并不是很意外，表示自己知道了之后就拉过辞晏的手腕。
手腕上触感的冰冷的，但运转其中的灵力却温暖得不像话。
辞晏闭上眼睛，下意识将自己身体打开，仍由这股暖意经过四肢和五脏六腑。
外面的动静一直不小，辞晏睁开眼睛，笑道：“外面有谁来了吗？怎么这么热闹。”
黎衾收回手，看向院子里：“秦榛，画师府的人。”
“你把人家的弟子拐来了，不怕画师府找你麻烦吗？”辞晏弯腰，伸手接过黎衾递来的鞋。
黎衾看着他穿好鞋，起身走向门口：“她想来，给了我一个理由，我接受了。”
他们来给一个理由，若是有一天他们要走，黎衾也只需要一个理由。哪怕这个理由是很简单的不喜欢国安寺的风水，讨厌门口的大树、看不惯院子里的花都可以。
“心软的大人。”辞晏跟在他后面出了门。
秦榛是第一个看见黎衾走出来的，他们大人依旧顶着万年不变的、明知不会得到好脸色却依旧让人忍不住想看的脸。她目光在黎衾脸上流连了一圈，还没来得及喊出声，黎衾身后就又跟着出来了一个人。
辞晏的发没有束起来，松散在身后，那张脸在休息过后出奇夺目，嘴角挂着笑意，整个人都带着吃饱喝足睡够之后的餍足。
秦榛左边看向林阳，右边看向淮落禾，发现两人似乎都很习以为常，于是她定了定神，扯出个见多识广的笑来。
“大人，我来了。”
黎衾冲她一点头。
然后秦榛就迫不及待：“大人，你身后这位是……”
“辞晏。”辞晏笑得很随意，“很早就听说过你的名字了，秦榛？”
秦榛光看样子就猜到辞晏大概也是一个“老妖怪”，被这样的人记住自己的姓名感觉还算不错。
秦榛憋着笑，仰起头，拿了块桃花酥咬了一口：“没错啊，我是秦榛。”
淮落禾将旁边的吃食都推到黎衾和辞晏面前。
辞晏一觉醒来已经到午时了，按理说国安寺也该放饭了。
“怎么只有这些？”辞晏捻了快桃花糕。
淮落禾语气有些别扭地说：“国安寺闹着呢，哪儿管得了我们。这些都是林阳自己去买回来的。”
毕竟何话奇才是他们每日见着的“大人”，一朝告诉他们顶头上司是他们一直在找的城内害人妖怪背后的真凶，一群人想不开的想不开，懊恼的懊恼，愤恨的愤恨，通通都没心思再招待盛京来的大人物了。
秦榛扯起石桌上的纸：“大人，这阵法确实出自画师府，但据我所知，这个阵法自画师府创立以来都没有人学成过。”
虽然阵法符咒听起来容易，但真要做到画阵和画符而不是弄出乱七八糟的涂鸦和一张废纸可不容易。
符咒花纹大多复杂难懂，有很多细节和要处，若是这里少了一点或是那里少了一撇那效果可就完全变了。
而一个阵法能有多强**真也全看布阵着的修为，若自身修为不够，即使画出来阵但阵却难成，只不过是镜花水月一场空。
“那个阵没有名字，也因为从来没有人用过，所以画师府并没有记载它的作用。”
辞晏拍掉手上的碎屑，黎衾给他递了块帕子，他接过来擦了嘴：“既然这阵法这么神秘，那你是怎么知道的？”
秦榛看着两人的动作心里一跳，重重眨了下眼睛，很虚心地说：“因为我爹是画师府现在管事的，我小时候跟着他溜进去过画师府记载这些乱七八糟东西的地方，还有我师父……比较特殊，所以我能接触到一些别人接触不到的东西。”
所谓乱七八糟的地方大概是画师府的禁地，而秦榛所谓的师父，她既然没有明说，这大概也是画师府的忌讳。
别说一个屹立千百年的门派，就连寻常的人身上大概都会有一些这样那样的禁忌，辞晏觉得理解。
“这里交给你了。”黎衾对着秦榛说。
秦榛年纪不大，性子也不算沉稳，但做事却是难得的牢靠，她点头：“大人放心，这里交给我就好。”
她从来都不多问，不多话，只做好自己要做的事情和该做的事情。
淮落禾将一个手掌大小的布袋交给秦榛：“这是上次我出去找来的，这次出去不知道还能不能再碰上了。”
秦榛掂了掂手里的东西：“谢了，不过我们应该很快又会碰上。”
辞晏出去的时候留心看了两眼那个秦榛手上的东西，看不出来具体是什么，但看形状似乎是石头之类的，估计是什么阵法需要的特殊用具。
“走了。”淮落禾说。
秦榛没出这个院子，她站在原地轻轻点头，目送他们离开。
几人匆匆一见，又道再别。
离开苏落的时候他们在城门碰见了一个人。
林阳控制马车停下来，淮落禾掀开车帘：“苏姑娘在这里做什么？”
苏见月被藏星扶着，仅仅是几个时辰未见，她看起来又虚弱不少，不知道是不是错觉，她身上的肉也少了，瘦骨嶙峋的，淮落禾觉得她或许连这个月都活不过了。
“知道你们要走，特地来送送你们。”苏见月微笑着，手腕处的骨骼突出得有些尖锐。
淮落禾笑笑：“保重。”
苏见月也笑：“你们也是。”
马车驶出苏落城，苏见月站在原地看了许久，等到藏星轻声提醒她才像是终于回过神。
“走吧，我们回去。”
苏见月转身想要上马车，脚步却忽然顿了一下。
辞晏放下帘子坐进来，眼神里还带着点怅然。淮落禾瞥了眼他这副样子忍不住问：“这又不是淮南，露出这副舍不得的样子做什么？”
辞晏笑着说：“以前也在苏落住过一段时间。”
淮落禾奇道：“那你这些年还走过挺多地方的。”
辞晏：“是啊。”
“那怎么没和我们遇上呢。”她又嘀咕了一句。
辞晏不再接话，只是又轻轻将目光放在了黎衾身上。
苏落离淮南并不远，这辆马车在灵力的运转下走得很快，在宵禁之前他们就抵达了淮南城。
路上淮落禾将林阳换进去休息，她第一次来淮南也不知道该往哪儿走，马车停在大街上还晃悠了两下。
“下个路口右转，去云响客栈。”辞晏的声音从马车内传来。
淮南的夜是安静的，黎衾闭上眼睛，这座城多水，耳边一直都有潺潺水声，让人觉得安心。
“这座城还真是风雨不动，真是一点都没变。”车帘被掀上去，辞晏手指扣在车沿上轻轻敲打着，语气淡得不像他。
林阳掀开一角车帘，淮南是一座大城，还是一座无比富饶的大城，这里的一切又天然带着温润的气息，在这座城里的人像被柔软的水包裹着，人的脸上都是从容的。
这样一座城是辞晏诞生的地方，黎衾一想到这件事就觉得自己好像和这个地方忽然产生了某种密不可分的联系。
“到了。”淮落禾的声音很轻，似乎也被这里的宁静影响了。
辞晏走出来，看着熟悉的牌匾有些恍惚。
身边的人带起一阵风，黎衾的脸被客栈门口的灯笼照得生出几分暖意。
“进去吧。”他圈住辞晏的手腕，轻轻揉了下。
淮落禾落在最后面，她的脚步有些迟疑，脑袋弯着像是在想事情。
“小大人，小心台阶。”林阳轻轻抬了一下淮落禾的手臂，有阶台阶淮落禾差点踩空。
淮落禾回过神：“谢谢。”
他们俩这动静弄得辞晏和黎衾回头：“想什么呢？来了淮南路都不会走了？”
淮落禾难得没理会辞晏，只催促着快点进去。
辞晏点名要来的云响客栈其实并没有什么特别的，至少在外观上看着只是更贵了一些。
黎衾想着那个“云”字，转眼就被带上了楼。
“……哪位公子是姑娘的夫婿？”店小二看看淮落禾，又在这边三个男人中找了一圈，他实在看不出来只要了三间房的四个人有哪位和淮落禾是亲密的。
辞晏语气颇为惋惜地说：“我离开时淮南的民风也算得上开放，这么转眼回来就变得迂腐了。”他问得认真，“难得这世上只有男子与女子才能同住吗？”
淮落禾冲他翻了翻眼皮。
店小二不明所以，但又不知道该怎么回话，摇了摇头给人指了房后眼睁睁看着辞晏和黎衾自然地走进了同一间房，顿时醍醐灌顶，脸红着领了淮落禾和林阳分别进了屋。
关上门，这片空间内又只剩下他们。
这些日子他们单独相处的时间不算少，但却总隔着什么，不是不亲密，这世上他们再也不可能对其他人还能这样亲近了。
只是两人都明白，他们都觉得缺了什么。
黎衾依旧坐在窗边，他打开了窗户，点了蜡。
辞晏这回没去占着床，他也跟着坐到窗边，风吹进来还带着香味，大概是这附近种的花实在太多，风也暖得有些醉人。
“我还没和你说完我的梦。”辞晏开口道。
黎衾抬眼看他，也不说话，眼睛一动不动，那副样子一看就知道是在等着辞晏的下文。
辞晏伸手在烛火上晃了一下：“我觉得，我失去的记忆或许不只是三百年前的那段。”
黎衾看着他。
救闻春那段记忆，就是最好的证明。
“黎衾，我不是只活了一千三百多年。”他循着那些并不清晰的记忆向黎衾坦白。
木野在千年前就在归墟了，她比苍龙诞生要早得多，而本该魂飞魄散的闻春绝对不可能是三百年前的苍龙救的。
辞晏说完后一直盯着黎衾，看了半晌，问：“你好像不惊讶？”
“猜到了。”黎衾语气很淡，目光却是重的，看得人心好像在被什么压着，挣扎跳动得愈发厉害。
辞晏轻轻勾了下唇。
“我和你说过，我也不记得一些事情了。”黎衾眉头轻轻皱着，他说着不知为什么，忽然又提起另一件事，“明天我想去那座道观看看。”
朽烨的道观。
辞晏不太明白黎衾怎么突然想到朽烨了，但黎衾说的话他从不拒绝，他还是点头：“好，我知道在哪儿。”
黎衾抿了下唇，眼皮垂着盖了一半眼睛，好像在想什么。
辞晏看他这副模样就想逗他，手指在腿上敲了敲，站起来，身体的阴影打落在黎衾身上：“我觉得我们现在得歇着了，是吗？大人。”
黎衾抬眼看他，那双眼睛很好看，也一如既往平静。
“你睡里面还是外面？”黎衾偏头问。
他其实是不困的，也并不需要睡觉。
辞晏唇角勾起：“里面，我想睡里面。”
然后真的就乖乖脱鞋躺好了。
黎衾站在床边看了看，影子打在辞晏脸上，两个人目光在床帏上方交汇，躺着的人满脸明晃晃的笑意，站着的人表情平静柔和。
黎衾吹灭了灯，辞晏旁边的被子被轻轻掀开又盖上，身边多了轻浅的一道呼吸声。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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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2章 第 52 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