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0章 第 50 章

此时的苏落城很安静。

灰黑色包裹着这座城的每一个角落,辞晏和珞珈去了有一阵子了,黎衾站在窗前安静地看着这座城,他的背影看起来像是要和窗外那片颜色融为一体,但又好像有一条泾渭分明的线将他和周身的这片黑隔开。

“大人,苏见月醒了。”淮落禾轻声道。

林阳倒了一杯茶给苏见月,递茶时心里还七上八下地揣摩着这会儿的苏见月是不是真的苏见月。

因为现在的苏见月和他们见过的任何一个都不像。

淮落禾只觉得,现在的她有些像那天匆匆一瞥的戴着面纱的姑娘了。

“谢谢。”她朝林阳道谢,“我还能活多久?”苏见月脸色苍白,微弱的烛火照进她冷静漂亮的眸子里,里面有团火,孤寂又决绝地燃烧。

林阳并不知道,淮落禾知道但不愿意说,只有黎衾,轻飘飘看了她一眼,苏见月明白了什么。

“看来过不完这个夏了。”

她有些惆怅,她其实很喜欢秋天,但她的秋天注定不会再来了。

“我很早就和何话奇说过话。”在身体被何话奇占据的那段时间,苏见月难得的并没有昏睡,她能感知到外界的每一个变化,听到自己的声音,“我第一次见他的确是在竹林驿站,但那时他并没有昏睡。”

原本她在嚣晴手中应该应该活不下来的,不知道哪里出了纰漏让她活下来了,但她的灵魂经过那样的重创后一直都很衰弱。尽管不是出于本意,可求生的本能却让两个灵魂在同一个身体里面来回撕扯,这是一场长达十年的折磨。

十年间她完全清醒的时间不会很长,而一次不知多久的昏睡过后,再次醒来时她又会记不起前一次发生的事情了,有些事情只能是弗雨告诉她。

偶尔她和弗雨都会陷入昏迷,就像辞晏和黎衾撞见过的那样,空洞迷茫。而往往那样的情况下只有何话奇在她们身边。

这些年更多的情况是弗雨主导着这副身体,而她就在昏沉中,像不停弥漫的雾气,慢慢浸透着弗雨的灵魂,弗雨承担着她的记忆,共享她的情感,但又是截然不同的性格,以至于这具身体看起来就像是又出现了“第三个人”。

十年间,她过得浑浑噩噩,弗雨也未必有多开心。

“何话奇当时并没有昏睡,他其实很清醒。”苏见月仔细斟酌着用词,手指不自觉蜷缩在一起。

苏落的那一场大雪困住了薛少言上京的步伐,竹子被大雪压弯叶片扫着白地,苏见月推门进去的时候睡着的其实是薛少言。

大雪猎猎,驿站的门窗年久失修并不能将风雪完全挡在外面,苏见月放下热汤,拂星将厚被褥拿出来铺上,从始至终何话奇都没开过一次口。

“你这小孩怎么回事?怎么都不开口说话?难道是哑巴?”明明自己也是个没多大的小孩,拂星教训起人来却有模有样的。

何话奇的脸上泛着红,被冻得太久了,耳朵和手上都是疮,听了拂星的话也只是轻轻眨了两下眼睛,并没有反驳也没有开口。

苏见月给趴在桌上睡着的薛少言披上大氅,目光又落在何话奇身上,她脾气很好,冲着何话奇笑了笑。

“待师父醒后能帮我把这封信交给他吗?”

她递了一封信过去。

何话奇低头看着,这是一双没有经过一丁点风霜的手。

匀称细白,像豆腐,像雪条。

“他是谁?”

这是何话奇开口说的第一句话,声音很哑,吐字也并不怎么清楚。

苏见月虽然并不比他大多少,但那时的她却已然像个大人了。

她也不嫌脏,摸了摸何话奇的头,轻声道:“他是我师父啊。”

何话奇明显还想问什么,但门外已经有人在催促:“姑娘,天不早了,该回去了。”

苏见月虽然自小聪慧,但那时毕竟也还是一个小孩,如今再提起往事才发现不对之处:“师父怎么可能会睡着呢。”

是啊,薛少言可不是人,怎么可能会累得睡着。

烛火打在脸上,背脊却是发冷发颤,苏见月手指蜷缩,掌心止不住的发汗。

“所以一切都是他的算计,他从一开始就盯上你们了。”淮落禾反应过来,她向来不会掩饰想法。

或许何话奇就像一条捕猎的毒蛇,早就在暗处看了他们许久。

“拂星是跟着你的那个女孩?”黎衾忽然开口问。

苏见月摇摇头:“拂星死在了灾荒那年,藏星是我父亲重新为我找来的。”

拂星的死是个意外。

那时候饿死的人太多了,有人甚至开始吃人。

有一天拂星说要去给一个孕妇送些吃食,有人看到她被一群衣衫褴褛的人拖入了巷子里后就再也没出来过。

苏见月从竹林的宅子里出来后去找过,那地方除了一些碎骨头外什么都不剩了。

她的父亲告诉她,拂星失踪的第二天就下起了大雨。

黎衾没有说什么。

“当时我与他是一同去嚣晴那的,后来师父最初想杀的的确是他,我当时不明白为什么师父对他刀剑相向,但我还来不及多想师父便将剑指向了我。”

很多事情的走向和何话奇说的都差不多,但其中他故意扭曲的细微却足够改变很多事情。

“所以当时被抓进去的是何话奇吗?”林阳听得懵懵懂懂,既然苏见月和弗雨没什么关系,那嚣晴要找的人也不该是她,被抓的更加不应该是她。

苏见月摇头,毫无血色的脸却并不显得羸弱:“是我,他抓的是我。”

淮落禾看得比林阳明白得多:“哪有这么好的事情,嚣晴想找的人就是苏见月,何话奇大概也早就见过嚣晴了。”

是他们俩联手将弗雨放进了苏见月的体内,自己的妹妹嚣晴怎么可能弄错。

苏见月轻轻笑了一下:“其实我倒有点感激他选择了我。”

淮落禾和林阳对他这话又不太明白了,黎衾定定地看着她,眼里的情绪并不明显。

苏见月也不再开口说话了,她知道的关于何话奇的事情就那么点,再多她也不知道了。

何话奇像一块盖在箱子上的破布,把所有过往真相都盖住了,但这块布又不太好,这里露出一个角那里破了一个洞的,里面露出的一丁点东西都让人觉得不得不抓住但真抓住了却又觉得没什么。

黎衾不是多话的人,苏见月说完了也不再开口,林阳和淮落禾心里都不舒畅也都不太想说话,一时间屋内的声响都没了,安静得有些凝滞。

“看来没得到想要的。”珞珈推开门进来,廊上的灯将他的影子拉长,他的声音永远都带着笑意,不急不缓敲在人耳朵里,连步子也是悠闲又从容的。

黎衾越过他,目光落在他身后的人身上。

“嗯……”珞珈弯腰借着烛火打量醒来的苏见月,“你和弗雨的确有些像,也不怪他看上了你的身体。”

“您知道何话奇是怎么转世的吗?”苏见月轻轻问。

珞珈直起身,幽幽道:“你性子倒是比弗雨要温和一些,但很可惜,我也不知道。”

辞晏一声笑。

“你还笑起我来了?”珞珈挑眉,“我每日都忙得脚不着地,哪里有那个闲工夫管一个破损灵魂的去处。”

这种事用不着他管,自然有人会处理。

“你将弗雨放出来。”黎衾道。

在来到苏落之前的事情只有她清楚。

珞珈轻轻一挑眉,闻言也照做了,嘴上还不忘占几句:“神尊大人,我这么听话,你下次来黄泉闹事的时候可别忘了找我不在的时候啊。”

不知想到了什么,他补充道:“最好是千八百年都不在,处理那摊子事真是够累的。”

这回换辞晏呛他:“你殿中的酒比整个归墟加起来都多,你怕不是喝醉了跌在忘川河里爬上来爬累的。”

珞珈笑容不变,语气里加了点忘川的阴湿潮腻:“是啊,那些年进忘川打捞东西都进过不少回。”

辞晏眉毛一抬,自知欠着人呢,也不做声了。

珞珈嘴上虽然不饶人,但动作却一点都不含糊,只是轻轻挥了一下袖子,弗雨便又重新出现在众人面前。

弗雨和苏见月长相其实并不是很相似的,一个人坐在半壁阴影里,一个人站在烛火下,但她们就是诡异的相合,好像一根枝上不同色的花,并蒂双生。

“你们二位要先叙个旧么?”珞珈笑眯眯看看这个又看看那个,主动退后,退出她们中间。

苏见月一直都在打量着弗雨,她们说到底其实一直都没有互相见过,但她们又确实完完全全亲密共存了很久。

弗雨是冷硬的,冷的眼、挺的鼻、锋的唇,一个一个直□□美的线条构成了她利落漂亮的脸。

“从前总会想你是什么样子的,”苏见月笑了一下,她的唇和脸还是白的,睫毛轻轻颤抖着,眼睛却是坦然又安静的,“若是知道只有这样才能见面,倒不如不想。”

弗雨也笑了一下:“别说胡话。我看了你那么多年,你也该看看我的样子。”

每一次照镜子自我看见的时候,其实都被弗雨算作了和她的一次见面。

弗雨刚才不太愿意理人,但现在似乎柔和了一些。

“嚣晴从前也是个大夫,他救了很多人,却没有来得及救下他的亲生妹妹,他一直都认为这是在宣告他的失败,毕竟连身边人都治不好的他又怎么能算是一个好大夫。所以他不知道从哪儿弄来一张符纸将我锁在他身边。”弗雨冲着黎衾说。

嚣晴始终觉得,只要妹妹的灵魂还在他的身边,他就能找到方法复活弗雨,而那张不知由何而来的符纸,弗雨并没有明说,可所有人都不可避免想到了薛少言。

弗雨死时还很年轻,她的确是不甘心的,谁又能甘心自己那么早就死去呢?更何况她向来都是一个心高气傲不肯服输认命的的人,她心中所想都还没有实现,凭什么她就要死了?

起初在察觉到自己还在人间时弗雨是庆幸的——她并没有像传说中那样,在死了之后魂归黄泉。

这预示着她是不是有朝一日能够重拾那些丢掉的东西,还能重新完成未尽的事?弗雨心里是期待的。

但一天天过去,她却依旧是飘着的,甚至她压根就不能离开嚣晴身边,弗雨不想再以这种身份活了,她讨厌受制于人,哪怕这个人是她的亲哥哥,哪怕这个人是为了复活她。

她其实最初是怨他的,那天她并不是没有和嚣晴说,她发现不对劲的第一时间就去找了自己哥哥。但大概是她看起来太不像个病人了,嚣晴说等他出诊回来后再看。

可哪儿能等到他回来?弗雨一辈子都张扬,唯独死是静悄悄的,没有人知道。

弗雨说了之后便沉默了,她其实很不擅长外露情绪,苏见月见状便接过话头:“弗雨是个女将军,你们若是去翻史书说不定还能看到她的名字。”

黎衾低头看着钻进来的月光,低着头,好像有什么东西在引着他:“你中了毒?”

弗雨转向他,发尾穿过苏见月的肩膀,点点头:“是,之所以我会叫住他,因为那天有一瞬间我是看不到也听不到,甚至是说不了话。”

“尽管那种感觉只有一瞬间,但我对生死是很敏锐的。”弗雨说。

这是她在尸山血海里磨练出来的直觉。

“有一次,我已经不记得具体发生了什么,只记得嚣晴不知道从哪儿找来一个躯体,用一个阵法困住了我,想让我进入那个身体。但我不想,我一直在挣扎,最后灵魂有一部分分裂出去,一部分留下了。”

法阵和自我意愿不断拉扯,弗雨不算赢,但也没有输。

但留下的那部分也没成功进入那具不属于她的身躯,而分裂出去的最后兜兜转转居然变成了何话奇。

一切就是从那时开始改变。

嚣晴除了寻找让她复生的法子之外还在寻找她遗失的灵魂。

黎衾很敏锐:“那是什么时候?”

弗雨看向黎衾:“大概一千三百多年前。”

一千三百年前,珞珈和淮落禾不由自主把视线放到了辞晏的身上。

辞晏笑了一声,他一直都站在门口,烛光只能照出身形,辨不清他的神色,也看不见他的情绪。

“怎么这么巧啊。”他将在场人知晓旧事的人的心声道尽,语气不急不重,就像在说一件稀松平常无关自己的事情。

林阳有些不明所以,他隐隐猜到一些什么,只不过这种场合不合适他去问什么,于是将疑问憋在了心底。

珞珈垂着眼,余光看着黎衾,辞晏没见过,可他却知道三百多年前黎衾有多疯,现在这些事情又牵扯到辞晏出世之时,想起那些只有他记得的往事,珞珈心里很不是滋味。

原本他以为,两个人前尘尽忘又重新走到一起,那么那些事情不记得就不记得了,没什么大不了的,总归有以后。可没想到平静了那么些年又出了三百多年前那档子事,珞珈只觉得天意弄人。

当年差点他都以为黎衾被那东西控制了,可黎衾又的的确确清醒得不得了,甚至还在那场无所顾忌的报复中分得清哪些该杀哪些不该杀。

“我知道的只有这些。”弗雨道。

黎衾颔首:“多谢。”

他不再多言,退到辞晏身边,领着淮落禾与林阳又看了一眼珞珈,一起出去将屋子留给了苏见月和弗雨。

苏见月见众人都出去了,看着弗雨轻轻眨眼,难道露出几分俏皮:“你和我想得一点都不一样。”

“你想象中的我是什么样子?”弗雨坐在床边,其实她坐与不坐没有什么区别,只是这样会显得亲近些。

“我也不知道。”苏见月笑笑,“我如今又觉得你应是这般模样了。”

“人还能这样立刻就反悔吗?”

苏见月道:“这可比不上你。”

弗雨笑了一下,她其实很少见过自己笑了,这些年的笑也总是用着苏见月的脸,她已经想不起来自己笑是什么样子。

“如果我那时让你清醒着,你怕不是会带着我一起去死。”

“我哪里死得掉。”苏见月笑笑,手腕的伤口已经被人包上了,但疼痛感依旧刺激着她。

她的确死不掉,何话奇是不会让她死的。

“你不好奇我为什么能接受吗?”这些年每一次接受灵魂灵力供养都是由弗雨主宰身体的,她的灵魂也沾满了鲜血。

苏见月温柔地看着她:“你没有灵力,身体也不是你的身体,你能做什么。”

“更何况他每次都在我们都不清醒的时候做那些事情,就算后来你察觉到了,我这副身体做不了什么,连累你了。”

弗雨从前是将军,但也只是个将军,她打不过会符咒的何话奇,甚至在有些时候,何话奇会让她和苏见月会同时失去控制这具身体的权力,就像在苏府见到辞晏和黎衾那样涣散、无力。

弗雨低下头,唇畔带着明显笑意:“你真会替我找借口,你是打算替我去死吗?把身体让给我?”

苏见月眨了两下眼睛:“是你把玉佩给他们的,我可什么都没做。”

弗雨抬手,掌心穿过苏见月的额,带着珍重:“你那天故意撞上他们,用身上的东西把他们引过来,是想做什么?他们没理由成全我。”

苏见月摇头:“不成全也好,他那么脏。如今这样,也算达到目的了,他活不了了,我们该付出的代价也不能逃。”

弗雨笑了下,沾着杀伐气的女将军目光在烛火下有些温柔。

其实这十年来,有没有私心她自己清楚,她的确产生了连自己都看不起的想法,虽然只是一瞬。

她认为自己不无辜,但有人干干净净的愿意救她,她很感激。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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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0章 第 50 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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落凡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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