场面那样诡异,屋中的人却又神奇地交融和谐,何话奇觉得自己像看了一场诡谲的哑剧,在干裂的大地上感受到了彻骨的寒意。
热的、红的血喷溅出来,何话奇站在门口也被溅上几滴,然后他看着苏见月的身体像被抽去内里的布偶一样轻飘飘落下,那张漂亮的脸上依旧带着浅淡的笑意。
苏见月是正脸对着他倒下的,薛少言那双血淋淋的手上沾了不少滴滴抽抽的丝线,那副画面直接残忍的冲到他面前。
“闭上眼睛睡一觉吧。”嚣晴的声音很温和,像一阵裹着雨后绿叶的清风,溜进何话奇的耳朵里。
再次醒来时,看见的便是薛少言布满红血丝的、崩溃绝望的眼睛。
“师父……”何话奇挣扎着坐起来,但他发现自己浑身瘫软,就像一坨抽去了筋骨的软肉,躺在地上只能尽量用力抬高脖颈去看那个缩回身体抱着膝盖坐在门口的人。
薛少言却毫无反应。
何话奇再喊了一声,喊完后他便再也抬不起脖颈,重重碰在地上。
这一声响后薛少言终于有了反应。
他慢慢挪到何话奇面前,冰冷的手掌盖在何话奇的手腕上,源源不断的灵力流入身体里,何话奇这才觉得浑身有力了。
“师父,”何话奇坐起来,他拽着薛少言的手,十几岁的少年手是热的,碰着人的时候像往人身上点了一团火,“师父,我们走吧。”
他恳求道。
他们被嚣晴随意丢在一间空荡的房中,或许是觉得他们实在没什么威胁,除了现在都还未散的迷药味之外,嚣晴甚至都没对他们做什么限制。
薛少言转过了头,那双像琉璃一样澄澈的眼睛似乎被人碾碎了,眼眶里晃的全是渣子。
他看了何话奇半天,随后目光又落在虚空中某点:“不行啊,我杀了见月。”
话轻得像被何话奇起身带起的尘埃。
何话奇之前一直知道师父除了自己和夙问之外还有一个徒弟,一个在各个方面都比自己有天赋的徒弟。
但他从来没见过。
直到七日之前,他才见到那位传说中的比他入门早的徒弟。
说实话,他很嫉妒。
拂星在第一次见面时总是打量他,他其实猜到了苏见月一直都知道自己的存在,但自己却不知道苏见月的存在,如果不是偷看了薛少言和苏见月的信件。
“师父,那不是你杀的。”何话奇拽住薛少言的手,用袖子轻轻擦去他手上留存的血污,“你没有杀人,你只是帮她解脱了。”
一片竹叶落在何话奇脸上,顺着他的眉眼落在脚边,当年那个在昏暗密室中安慰人的少年即使到现在声音依旧颤抖。
“师父虽然是妖,但他从未杀过人,更何况杀的还是自己从小带大的徒弟,他怎么能忍受那份痛苦,”何话奇脸上终于带了几分真切的痛楚,“师父是因为她死的,她就不能好好活着吗?”
弗雨撇开脸,忍无可忍地说了句:“你以为她现在听不到吗!”
黎衾一直都很安静,他本就话少,而且此刻并不需要他去说什么或是做什么。
这片竹林很漂亮,竹子长得很旺盛,黎衾像是察觉到什么,忽然转身,下一秒他的视线中就闯进两个人。
淮落禾和林阳面面相觑,淮落禾轻轻咳了一声,极有担当地背着手往前走出一步:“我睡不着……”
其实他们早到了,只不过那时正好听到薛少言承认自己杀人,虽然淮落禾差点控制不住自己冲上去大人,但看黎衾没有要动手的意思,她又怕自己误事,叮嘱林阳把她拽住,两个人在一旁躲起来了。
“小大人,你看人有点不准。”辞晏道,他早就察觉到了这两个人的气息,这片林子中大概也就只有他们俩以为自己隐藏得很好。
淮落禾扫了他两眼,哼了一声:“是吗?”淮落禾把藏在背后的手亮出来,不知道从哪儿摸来一根绳子,松开手,那绳子就像一条灵活至极的蛇一样缠绕上何话奇的身体。
“苏姑娘……哦不对,是弗雨姑娘,你松开吧,他可以站稳了。”淮落禾笑眯眯道。
弗雨松开轻扶着的手,何话奇果真不需要她的搀扶也能站着。
“多谢姑娘。”
淮落禾扬着下巴摆了摆手,意思是告诉她这都是小事。
月亮越来越亮,似乎越到深夜那光就越是照得人影憧憧如鬼魅。
何话奇抬头算着时辰,估摸着大概到时候了。
“那天是你再次回到人间的日子。”何话奇依旧看着月亮,莹白的绳子控制了他的身躯四肢,可他就像一断切口平整的断木,立在林中风也吹不倒。
“你还记得吗?那天的月亮和今天一样好看,你还记得那种感觉吗?那种不再飘荡虚无,不再迷茫困苦的感觉。”他喃喃念着。
弗雨瞳孔猛地一缩,她忽然生出一股不安,仿佛心脏被人高高提起,只要稍微一放手这颗不属于她的心脏就会血肉四溅。
就像当年的苏见月被破开胸膛一样。
辞晏也跟着他抬头看看月亮,有些失望:“没有雪归崖的月亮好看。”
黎衾垂着眼,语气中带着些或许连自己都没有察觉的柔和:“等所有的事情结束了就回去。”
辞晏眼睛弯得像月牙:“行。”
这个字仿佛什么咒语似的,一直鼓动不止的风忽然停了,一片云不知什么时候靠近,悄然遮住了月亮,光亮消失,整片林子陷入昏暗。
竹叶一齐猛然抖动出声,然后居然又不约而同的安静下来。
林阳下意识环视四周,黑暗中他一直努力睁大眼睛,仿佛这样就能看得更清楚些。
不知看到了什么,他忽然叫了一声:“大人!他跑了!”
淮落禾立即回头,又怒又惊:“不可能!那绳子可是耕化亲手养的蚕吐出的丝做成的!”
但事实就是那样,月亮重新出来,月光照得泥泞如雪地,不过一瞬功夫,原本站着何话奇的地方只剩下一地白绳泛着冷光。
弗雨站着的地方也没了人。
黎衾刚将手放下,淮落禾看向黎衾。
“跟上去。”黎衾说。
他未指明方向,但辞晏和淮落禾同时动了,黎衾却站在原地没动。
林阳明白黎衾这是让自己先走,知道自己几斤几两也不推脱,只是还不知大小地嘱咐了一句:“大人,你若是有事情就叫我。”
说完便跟在辞晏和淮落禾身后。
黎衾最后跟上去。
在黑暗中行走对他们来说并非难事,只要经过训练的普通人也能做到,不过淮落禾还是吃了一惊。
“林阳,你黑暗中能看物?”方才他们四处观察时第一个发现何话奇跑了的人也是他。
林阳依旧瞪着眼睛,凑到淮落禾面前活像黄泉里常见的那些被勒死的鬼。
他咧嘴一笑:“我哥从小就说我晚上眼睛挺好,大概人出生都能带点异于常人的能力,我也不是真的很废的。”
“何话奇跑掉是瞬间的事情,在你叫的前一刻我还看他站在原地。”辞晏一边扒开横插的枝条一边说,“林大哥,你确实很厉害,一点都不废物。”
林阳被说得脸有些热,自夸是一回事,但听了别人的夸总是会有些羞涩和得意,他胆子也大了点,努力瞪着眼睛查看周围,不好意思般岔开话头:“我们现在这是去哪儿啊?不追他了吗?”
“现在就是去捉他。”黎衾在林阳身后说。
穿过这片竹林,他们走到了一片空地前。
宅子前高挂的红灯笼在黑夜中安静的注视着来人。
朱红大门敞开着,红漆在光下像流动的血河,黎衾几步向前,第一个走了进去,淮落禾走在最后。
“这宅子就是当年嚣晴用过的吗?”林阳的目光落在院中的那个秋千上。
“是啊。”辞晏语气轻松,似乎并不当一回事。
黎衾推开第一间房,蜡烛瞬间燃起来,照得转角房梁上的蛛网银丝灼灼。
不出所料,何话奇不在这里。
这座宅子和平常的不同,没有弯弯绕绕的回廊和岔路,走过院子就只有一间房,一扇门,而下一间房是要通过上一间房去的,下一间房门在上一间里面,一间房套着一间房。
辞晏快步穿过第一间房推开后一间房的门,转瞬间几人又走进了一模一样的一间房。
“他这宅子倒是有些意思。”辞晏又推开一扇门,又是一间什么都没有的空房。
这次辞晏手还没沾到门就被淮落禾抢了先,自己被黎衾圈了下手腕拉到身后。
“有意思个鬼!阴气森森,不知道还以为到了谁的坟里来了。”淮落禾没好气,人在她手上跑的,她觉着不舒服了。
这话说完林阳就忽然感觉背后蹿上一股冷意。
这冷与在冰室的那种不一样,感受不到确切的寒气,只觉得有什么冰冷却不具体的东西慢悠悠一下一下爬上了身体,让人觉得毛骨悚然。
“大、大人……”林阳有些结巴,他虽然这一趟出门做好了准备,但他毕竟很少碰见这种东西,这里的诡异和之前的不同,林阳的直觉告诉他这里“不干净”。
黎衾把手中从外面顺手取来的烛火递给他:“拿着这个。”
林阳吸了一口气,接过。
辞晏与淮落禾已经抢先一步打开了下一间房的门,可不知为何,他们都站着原地没动。
黎衾带着林阳走过去:“怎么?”
一靠近他便知道为什么了。
这间房依旧什么都没有,可靠近的瞬间扑面而来的血腥味格外浓重,只有经年累月一直死人的屋子才会有这样的味道。火影扫过的墙面深一块浅一块,有些斑驳是大的,有些却像雨点那么小,地面上的血污交叠在一起,没有墙面上那么收敛,强势地夺人眼球。
“这是薛少言杀苏见月的屋子。”
黎衾的眼睛依旧沉静,一寸不落的扫过这间房的每一个地方。
地上的血迹发黑腥臭,被血迹盖着的屋子中心似乎还有一张被破坏的法阵,看不出本来的样子。
大概是多年没有见过阳光,这屋子里还带了一股霉味。
淮落禾踏进去,火光照进,左边的角落里居然还藏着一张小床。
床上的被褥的新的,深色在夜色中总不太容易看得出来,因为放在这个屋子里,被褥也带上了几分潮味。淮落禾脸色变了又变,辞晏轻笑道:“想不到这何话奇口味这么独特,居然喜欢在这种地方睡觉。”
黎衾轻轻推开下一扇门。
这次不再是重复的房间,而是一个四面都环绕着屋子的院子。
林阳心中一跳,下意识搓了搓手臂:“大人,我们去哪间?”
除去他们身后的另有三间房,无一例外都黑着。
“淮落禾带林阳去左边。”黎衾说,他停顿了一下,语气没什么变化,“辞晏去右边。”
黎衾很少叫辞晏的名字,从前不知道这个名字,重逢后不知道为什么也几乎没叫过,辞晏听到时忍不住挑了一下眉,但是却并不感到新奇,他一时品味不出来那一分熟悉从哪儿来的索性就不想了,十分顺从的往右边走。
黎衾自己则是走向了中间。
三扇门同时开才能保证不会有什么意外,他们才能做出最快的反应。
几个人走到门前,每一间房都很安静,黎衾轻轻一推,门开了。
同时,院子里想起淮落禾的声音:“大人,苏见月在这儿。”
淮落禾看着屋内的人,她躺在冰冷的地上,手腕处有一道刺眼的伤口,或许是天太暗,那地上似乎还有一层水。
辞晏见黎衾没动便直接走到了黎衾身边,看清楚状况后忍不住皱眉:“你疯了。”
淮落禾手脚麻利地背上苏见月带着林阳快步走过来,看清了里面的场景忍不住骂:“何话奇,你是人吗?”
血泊里,何话奇抬头看向他们,月光一丝不苟地落在了黎衾他们的身上,恰恰好在他的身前停了下来。
“大人,您说我能救得回来他吗?”何话奇坐在法阵中央,鲜血画成的阵法散发着诡异的红光,他盘腿坐在中央,脸上身上沾满了血污,被红光一照显得异常诡谲。但脸上那血明显不属于他,而是他左右身后那堆砌的那些尸体的。
那些都是,苏落城的百姓。
他忽然站起来,黎衾留在他身上的伤似乎完全好了。
“我花了那么多年才复原了这个法阵。”何话奇低头看着脚下,明明隐没在黑暗中,但脸上的疯狂被窥见得彻底。
“嚣晴能做到的事情我也能做到。”他微笑着,“师父和我共用一个身体,就算他想伤害自己也不能忍心下手吧。”
“这样,即使他不愿意和我说话,我一直在想的那个问题,也会有答案了。”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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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5章 第 45 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