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们面前的竹林中走出来一个人。
辞晏戏谑地看着来人,随意找了根竹子靠着:“你哪里学来的这么厉害的阵法?也是和那个什么方先生学的吗?他是你师父?”
何话奇看起来依旧正义端方:“我这辈子只有一个师父。”
“你倒是专一。”辞晏笑了下。
何话奇没说话。
黎衾直接得多:“我拿还是你自己交出来。”
何话奇盯着黎衾看了好半晌:“我要交什么?”
竹林非常安静,竹叶晃动的声音像蛇吐着信子簌簌往前,辞晏手指在袖子里轻轻敲着那块白玉的碎片默默记着数。
等到他记到第三个数,归雪剑煞那间就到了何话奇颈间。
“何大人应该不怎么了解自己的上司,”辞晏说,“黎衾在这件事上的耐心向来不怎么好。”
何话奇心道他连上司的面都没怎么见过又上哪儿去了解。虽有惊诧但也只那么一瞬,他垂眼望着莹白冷剑,即使没有出鞘,也能让人感受森寒冷意。何话奇面色如常,似乎毫无挣扎地接受了自己即将死在这把剑下的事实:“能让我看看师父吗?”
辞晏挑眉:“你没见过你师父的遗体?”
何话奇面色沉了一分,这句话似乎戳中了什么,将他面上盖着的那层温和的皮戳出一个口子,露出内里的狰狞。但他依旧耐心回答:“师父的密室我解不开,我也不敢贸然在那个地方动手,毕竟我也不想看到他有什么事,哪怕他是个死人了。”
有时候正是因为在意,所以才被桎梏,才放不开手脚。
辞晏接着问:“你让我们进去,就不怕我们毁了那里?”
“谁让你们进去?”何话奇听了这话彻底褪下了那层气定神闲的皮,他脸色扭曲,“谁知道你们怎么进去的,我要是知道……”
辞晏问:“不是你把林涑雨为云锦寻来的白玉留给我们?”
“……是。”何话奇眼神暗了一瞬,眼底划过许多情绪,冷笑了声。
辞晏咂摸些东西出来:“不是你让我们故意进去的,是有人瞒着你让我们进去把他带出来。被人耍了啊你。”
“我不知道这块玉有什么用,”何话奇没有否认,沉默片刻开口,“得到了它之后一直没用过。它似乎一直都有自己的……思想,一直不愿意走出那间房,所以我才将它留在了那里。”
“你去过陆家庄?”黎衾问,但话里却是肯定的意思。
何话奇却并不愿意回答了:“虽然我如今在大人剑下讨性命,但凡事都讲究有来有往是不是?”
黎衾淡淡道:“你有资格谈条件吗?”
“可我手里的东西是您想要的。”何话奇居然笑了,“您应该能感觉到,这东西不在我身上。”
黎衾凝视着他的眼眸,那一刻,何话奇觉得自己仿佛在和一片深不见底汪洋对视,扑面而来的、无法抵抗的巨大洋流将他困死在原地,让他喘不过气,他掐着自己手心,尽量保持平静:“大人,我并不想与你作对,我们各取所需不好吗。”
黎衾没说话,片刻后,一边的辞晏轻笑一声,指尖轻轻挑开了虚虚戳着何话奇肩膀的剑:“行啊,有来有往……你想问什么?”
何话奇直接道:“苍龙的灵魂能让人起死回生是真的吗?”
他直白得过分,直接将这种话问了出来,不带一点拐弯抹角,语气中甚至还不加掩饰带着期待和兴奋,辞晏看了一眼黎衾,见这人果然皱了下眉伸手去轻轻按了下他的手腕。
辞晏眨眨眼睛,语焉不详:“唔……你觉得是就是吧。”
“但对于你师父那样的,你就算把整个苍龙的肉让他吃了都没用。”
听见他这话黎衾忍不住又皱了下眉。
何话奇却笑了:“有用就好、有用就好。”
辞晏饶有趣味地挑了下眉,他很有耐心地重复:“你没听懂吗?对你师父来讲那没有用。你师父的灵魂被困在身上十年,不是鬼不是妖又没有活人气息,去不了黄泉又留不了人间,他是一个不该存在在这个世界上的怪物。”
“苍龙的灵魂能聚灵、能补灵,你师父死了十年,妖的灵魂虽会随着生命消散,但他的灵没散也没缺,救不了。”
辞晏同样很直白,他那一把刀割开了何话奇的皮肉,无论内里是鲜血淋漓还是完好无损他都不在乎。
黎衾垂眼听着,恼人的夜风将他身后的发扬起来都没去管。
不知道谁用了什么法子让薛少言的灵魂没有消散,但妖的灵魂依托于肉身,他们先有身而后聚灵,薛少言的这具肉身已经死了,而灵魂常年困于这样的肉身活不了又无法消散,种种因由之下陷入了“昏睡”,熬成了怪物。
何话奇却仿若没听见辞晏的话,他往前走了一步,眼神炽热凶恶得像一条狼在盯着血淋淋肉——他实在饿得太久,没心思分辨这肉能不能吃:“师父说要惩罚自己,可我不觉得他有错,你们说他有错吗?”
辞晏也往前走一步,迎着他贪婪露骨的目光笑着说:“我又不是他,怎么知道他有没有错。”
黎衾将人拉了回来,他收回了归雪剑,冷眼看着何话奇:“他已经给了自己结果,生命自己主宰,其他谁说了都不算。”
薛少言选择了死,选择了“惩罚”。
“自己说了算么?”何话奇有些恍惚,“可我不觉得……”
辞晏看着他这副癫狂模样有些好奇:“薛少言到底做了什么居然让他连活都活不下去了?”
何话奇看了他一眼,眼神是沉着的,里面含着的东西太多太多,被竹林本就影影绰绰的月光一笼,就什么都看不清了。
“因为师父他……杀了人。”
黎衾眼皮一跳,抬眸望着何话奇。
在这个世道妖杀人是再正常不过的事情,妖因杀人而被杀也是轮回报应。但妖因为杀人而痛苦自杀的实在不多见。
辞晏虽然不认识薛少言,但通过黎衾的只言片语也可以构造出一个大致的形象。或许不完全准确,但无论再怎么偏离,辞晏也想象不出真正的薛少言会杀人。
竹林静得有点过分,稍微一点动静都好像能惊动天地似的,何话奇安静了很久,再开口时声音沙哑。
“十年前,苏落不知为何竟然接连半年未下一场雨,庄稼颗粒无收,饿殍遍野,田地裂了一片又一片,城外乱葬岗的尸体堆了一垒又一垒,这种情况下师父被先帝派来押粮赈灾,安置灾民。”
黎衾记得这件事,那天他碰巧回盛京,刚回来就看见已经是少年的夙问哭得眼泪鼻涕满脸死死抓着薛少言的袖子不让他走。
那时的苏落对任何人来说都是个烫手山芋。
放粮赈灾是一时之效,无法真正解决苏落的困境,干旱是天灾,没人有办法。
谁也不知道那场延续生机的雨何时能下。
薛少言此一去很可能便回不来了。
“先生什么时候能回来?”夙问送走人后乖乖站在黎衾身边,他用袖子抹着脸,最后还吸了一下鼻子,“这场雨什么时候能下?”
黎衾给不了答案,还将凑得越来越近的他推远了一点,但最后他还是去找了一趟妄姝。
“如果他不来,或许他就不会死。”何话奇的语气说不清楚的遗憾还是什么,“其实最后也就只有他死了。”
“他杀了……”辞晏心里忽然浮起一个诡异的猜测。
黎衾看了他一眼,目光沉沉。
他并不知道薛少言到了苏落之后发生了什么,他对于其他人的事情向来知之甚少也没兴趣知道,能够记得苏见月这个名字已经是最难得的了。当年他没过问过薛少言的死,这些年夙问一直在查,无论查到什么地步也都没有找过他。
何话奇皱着眉继续回忆,他那时想要跟着薛少言来,但薛少言不愿意,他更希望何话奇待在夙问身边而不是和他跑来这样的地方。
但他还是偷偷跟来了。
跟着薛少言的这几年虽没有完全学会薛少言的所有本事,但也有几分能力。他自己一路摸索着南下,终是风尘仆仆到了苏落。
他刚入城便看到了苏家的旗,还有穿着盔甲守在四周的兵士。
“一个一个来,别挤,大家都有的。”苏见月站在粥棚下,额头上被烈日蒸出细密的汗珠,但她依旧是耐心笑着的,好像照在她身上的不是晒得土地干涸的太阳,她笑得让人安心,也显得不知世事。
何话奇只那一眼便觉得她和薛少言很像。
苏家在苏落是大族,在朝中也有关系。何话奇走上去排在灾民队伍的最后。他到底还是慢了几天,找不到薛少言的踪迹了,现在只能找别人打听薛少言的事情。
“姑娘……”
“嗯?没碗啊?”苏见月擦了一下额头的汗,招呼身边的人,“赶紧给他拿个碗来。”
何话奇一句话还没说完就被人塞了一个碗又打了一碗满满的粥又被赶到一边了。
“……”
他看看手中这碗粥,又低头看到旁边一个只到他腰那么高的小孩正抬头看着他,顿了顿,然后把手里的粥递了过去。
“诶?你怎么不喝啊?”拂星忙得团团转却也还是眼尖,这种时候好人可不多,何话奇这种谦让的行为算得上是他们在这儿开设粥棚以来的头一次。
何话奇有些不好意思,现在的他还不是那个泰山崩于前而面不改色的何大人,出来得匆忙没带什么东西,一路上心事重重的又没怎么休息,身上衣裳也没换过,少年人身形本就瘦削,看样子和这些灾民其实是有四五分像的。
“我、我不是灾民,是来找人的。”何话奇支吾道。
拂星看他这这副样子把手里的勺子交给别人,和苏见月耳语了几句擦擦手走出来。
她十分干脆爽朗:“走吧,我带你去。”
何话奇有些惊讶:“……我还没说我要找什么人呢,你要带我去哪儿?”
拂星却是仰头擦了汗,指着棚子上那面精美华贵的旗,旗边精致漂亮的铃铛没有风时响不起来:“想找谁都一样,这苏落城还没有我们苏家找不到的人!”
何话奇下意识看向棚内依旧在施粥的那个女孩。
那女孩十六七岁的年纪,但举手投足间落落大方,脸上的笑也一直没变过,何话奇越看越觉得她身上有薛少言的影子,尽管一直与薛少言在一起的是他。
“你走不走啊?”拂星等不及了,“我还要回去帮我们姑娘呢,要找人就快点。”
何话奇回过神:“哦,我们走吧。”
“你要找谁啊?”离了那条混乱的街道拂星问道。
“盛京来的薛少言薛大人。”
拂星脚步顿了一下,转过身看着何话奇,脸上的表情忽然变得有些复杂,她甚至扫视了何话奇几眼,那眼神不复之前的热情,反而带着几分漫不经心的审视。
“你是薛大人的什么人?”
何话奇老实道:“我是他徒弟。”
拂星脸上浮现出一种“原来就是你”的表情,那几分审视又消失了,快得像是何话奇的错觉:“徒弟啊,刚巧薛大人现在在我们苏府呢。”
何话奇眼睛亮了一下,连忙问:“真的吗?有这么巧?麻烦姑娘带我过去。”
拂星却不走了,她围着何话奇转了两圈,上下打量着何话奇,完了还不忘挑剔两句:“有点瘦,有点矮,还有点黑,不过居然也长这么大了。”
何话奇被人指点了也不恼,他安静任人打量,然后依旧客气道:“姑娘能带我去找我师父吗?”
拂星终于愿意放过他:“算了算了,你跟我来吧。”
其实苏府的位置并不难打听,但现在苏落城里人人自顾不暇,何话奇纵使去找别人也不一定有人愿意理他,也算他运气好遇见了拂星。
之后拂星真的就好好带路,她把人带到了苏府又去和门口的守卫说了什么,然后把何话奇推了进去。
“何公子是来找薛大人的?”出来接他的小厮笑眯眯的,虽然苏落城不太平,但苏府内却依旧一片繁荣,仿佛这场干旱和饥荒和苏府没一点关系,甚至何话奇一踏进门内就觉得凉快不少。
“是,我是薛大人的弟子。”他说着脸上浮现出忐忑,这么多年他很少违背薛少言的意思,这还是第一次。
“我后来才知道,原来苏家大小姐苏见月是我师父的第一个弟子,也算得上是我的师姐。”何话奇苦笑。
黎衾回忆着为数不多的知道的薛少言的往事:“他的确是苏落出身的。”
何话奇点点头:“是啊,他这个人很喜欢这里的。”否则也不会愿意死在这儿。
“你后来才知道她是你师姐?”辞晏意味深长地问,不等何话奇回答又问,“你师姐那副样子大概也不是正常人了,怎么弄的?”
苏见月那模样显然身上有什么问题,辞晏并不完全相信何话奇的话,若真如他所说,他和苏见月的关系复杂得真够可以。
哪知何话奇听了这句话脸色却变得怪异起来,他似乎有些生气,又好像有些失望,面容扭曲得有些恐怖:“师父对她那么好,可她却不愿意帮助师父,一切都是她咎由自取。”
黎衾轻轻皱眉,何话奇从始至终都很配合,但关于那片灵魂的事情却一直避而不答,黎衾没想听那些成芝麻烂谷子的往事,但鉴于辞晏的兴致和何话奇的古怪他依旧听了下来。
“你还没说你师父是怎么死的,”辞晏提醒道,“既然想拖延时间,那就再讲详细点吧。”
作者有话说
显示所有文的作话
第42章 第 42 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