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3章 第 33 章

“先生所说可是真的?枯邺城那位方大人真能救小女?”云潮生声音激动,拿着茶杯的手止不住颤抖。

堂下,一个身着道袍的年轻人慢吞吞喝了一口茶,模样年轻得很,但周身气度却格外深沉,整个人这样反衬起来颇有几分高深难言的味道。

朽晔颔首:“三年前我便说过大小姐生来有一劫,若是当年早早去了枯邺也不会是如今这个样子。”

辞晏仔细打量着这个人,当年的这个时候他被云绣带出去了,其中内情并不清楚,如今亲眼一见,方知这位云家众人讳莫如深的高人原来并不是什么白胡子老道。

浅灰色长袍被风吹得翻花,头发用一根白玉簪尽数簪起,背脊似松木,眉间一道印,眼清目明,不止年轻,还是个俊俏的。

“原来啊……”辞晏低头一笑,喃喃道。

林涑雨皱眉打量着朽晔,他不知道这个道士从哪里冒出来的,但也想让云锦快些好起来,只不过他比云潮生要谨慎。

“敢问道长阿锦到底是得了什么病?”他问。

云锦的病状很怪,能睁眼,也能听见声音,可就是浑身像被抽去了力气一般,站不起来,也无法做任何事情,像个瘫痪的活死人,除了眼珠子能转全是都软趴趴的。

“不知道。”朽晔淡淡道,他半点都没想解释,“我不是大夫,我只是一个算命的,诊不了她,也救不了她,只能给她指一条生路。”

“若想救她,便赶紧往枯邺去吧。”

话落,整个空间骤然扭曲,一切像一面被打碎的镜子,装着淮南的三年的碎片在两人面前慢慢消失,幻境破了,什么都没有发生。

这场悄无声息的幻境好像只是为了让他们看到那些他们不曾看过的东西,只此而已。

林阳蹲在门口,不停往被五花大绑的犷骜身上贴符。他这次出来又多带了一些,估摸着能用好久,下手也格外大方。

半个时辰前,辞晏和黎衾刚刚踏入那扇门之后,淮落禾隐秘气息用分身在马厩旁揪住了藏在暗中看戏的犷骜。

有了先前的经验他再想逃脱就不是那么容易了。

淮落禾算着时间,他们来时是酉时一刻,如今已到亥时。

两个时辰过去了。

淮落禾那些年也跟着黎衾干了不少事情,见识也颇广,幻境其实算是她经历那些事中最常见的一种,刚才失手也是因为没想到还有第二重幻境。

按理说,黎衾早该出来了。

“小大人,大人和辞晏不会出什么事吧?”

即使心里知道黎衾神通广大,也知道辞晏不是省油的灯,但林阳还是会在他们下落不明时担心,总觉得看不见人心里空落落的。

淮落禾用不知从哪儿来的箫不断敲打着自己坐太久麻了的腿,眉心紧紧皱着,不时抬头看着二楼,烛火仅剩下她身旁这几根,自从辞晏和黎衾上去后那里面的烛火也熄灭了。

“若是连他们都出不来,那我们大概也要交代在这儿了。若真有那么一天……你与其担心他们出事还不如想好自己怎样死没那么痛。”淮落禾轻声道,“放宽心等着便是。”

她从始至终都相信黎衾,也相信那条蠢龙。

所谓祸害遗千年,她觉得辞晏能活很久的。

又过了半个时辰,夜色越加浓郁,二楼的烛火忽然又亮了,被关的门上映照出两个影子,辞晏推开门走出来,心情十分好地趴在二楼的栏上冲着淮落禾和林阳眨眼。

黎衾站在他身边,偏头看着他。

“果真是祸害遗千年。”淮落禾小声说。

辞晏听到了这句话,又冲着淮落禾笑了笑:“小大人看起来很担心我们啊?”

“谁担心你了?”淮落禾立马矢口否认,“是林阳一直念叨你,我才不关心你是死是活。”

辞晏看她这样知道再逗下去又得脾气上来,笑笑就没说话了。

黎衾没去管两个人的唇枪舌战,一个爱逗人一个要面子,天天吵来吵去也吵不出什么事来,他插手反而不好。黎衾走下楼后蹲在犷骜面前,盯着人从上到下看了一会儿。

人回来了林阳胆子也大了,好奇凑过来:“大人,有什么不对吗?”

“他不是狼妖犷骜。”黎衾站起来,“狼妖犷骜已经死了,这只狼妖不过是借了他的名。”

至于为何要借犷骜的名,黎衾看向辞晏。

黎衾有一双很好看的眼睛。这种好看和辞晏的不同,他的眼睛里好像总是装着一弯清澈湖水,一座高昂透净的雪山,能照出人心中所想,也能让人不寒而栗。

辞晏被这样一双眼睛看着,同样毫无保留地看着那双眼睛,直到黎衾轻轻眨了一下他才慢慢说:“犷骜多年前已经被我杀了,这只狼妖自称犷骜应该是想引我出现。”

自己亲手杀的却没死,谁都会想去看两眼,更何况辞晏与他还是仇人。

只是可惜他这名头并没有打到辞晏面前,反而还招惹了国安寺。

“你和它有什么仇?”话一出口,淮落禾就被林阳撞了一下。

“小大人,我有点站不稳您服我一下。”林阳挡在辞晏和淮落禾之间,使劲朝淮落禾使眼色。

辞晏的事情黎衾和淮落禾粗略说过,但当时她心里都是那些莫名死掉的百姓,况且当那时她对于辞晏身份的猜想还并不深,如今被林阳这样一暗示她这才想起来,当年云家众人就是死于狼妖造成的一场大火。

狼妖犷骜。

淮落禾突然转身狠狠踢了一下地上那只狼妖,又“呸”了一声:“早知道你和那畜生同流合污就该早点杀了你。”

虽说她总和辞晏吵,但她骨子里是看不得辞晏受苦的。

“别踢了,”辞晏伸手拦住她,“脏了自己的脚。”

林阳小心观察着辞晏的脸色,见他似乎真的没有放在心上微微松了一口气。

虽然他和辞晏相识不久,但他好像天然对辞晏有一种亲近感,这种亲近不像是单纯的看谁投缘,毕竟他几乎看国安寺的每个人都投缘。林阳形容不上来这种感觉,非要说的话,大概就是他觉得他是因为辞晏而来到这个世间的。

“他应该是犷骜的那只没多大出息的弟弟犷骞。”辞晏回忆着当年打探来的消息,看着地上的人嗤笑一声,“当初犷骜死时说会有人来替他报仇,原来就是这东西。”

他杀犷骜时并没有给人痛快,一刀一刀地割下犷骜的肉,当着他的面放进火里烤然后扔给了路边的野狗,这种东西就算是千刀万剐也不为过,辞晏自认为不是什么良善的人,苍龙本为兽,也没多少善心。

只不过他无论是做人还是做什么向来都恩怨分明,犷骜是犷骜,犷骞是犷骞,在犷骞作恶之前他不会去杀,但如果要自己找上门来他也不会心软。

黎衾一直都没问过辞晏狼妖的事情,他不在意犷骜是怎么死的,幻境在他和辞晏出来的时候便破了,这里如今只是那座冷清的驿站,至于看守驿站的人,大概早就成了犷骞的腹中之食。

“江宁城的那些尸体带了吗?”黎衾问淮落禾。

林阳一愣:“带尸体?”

淮落禾看他一眼从袖中拿出一个瓶子,青绿瓶身,瓶身上刻着古老的图案,蜿蜒盘旋像是一条龙。

淮落禾晃了晃瓶子:“都在这儿了。”

“敷灵瓶?小大人,那院子里的尸体是被你搬走了?”林阳不敢置信。

“不然还有谁能从淮落禾大人手里神不知鬼不觉把东西偷走呢?”辞晏笑着摇摇头,“林大哥,你这些年应该经常被骗吧。”

其实他之前也并不确定那些尸体是被庐秋运走了还是被淮路禾偷藏起来了,但看后来黎衾没有想要追查下去的态度,还有淮落禾那脾气居然也没当一回事,再稍微一想也就想明白了,毕竟淮落禾的本身不小,在庐秋眼皮子底下瞒天过海不算太难。

庐秋那边后来大概也猜到了,所以也没提这回事了。

江宁来福客栈的那些尸体很诡异,明摆着的不同寻常,偏偏又都来自淮南,要说这里面没有藏着其他的事情谁都是不信的。

“你是什么时候打算的?”辞晏忍不住问。

虽说祝郁验出了那些人死是因为蚕毒,但那会儿他可没来得及和淮落禾说要收尸。而淮落禾偷偷收起尸体时他和黎衾又还在临济,他一直在黎衾身边,也没见他和淮落禾有传信。

黎衾说:“不是我打算的,她自己做主的。”

“你是什么时候发现木野藏在祝郁身上的?”辞晏又问。

“告诉你的前一刻。”黎衾道。

木野隐藏得很好,她与祝郁气息相近,祝郁又与他们并不是一道来的,黎衾对自己手底下这些人没那么熟悉,不到一眼就能发现他们不对劲的地步,所以黎衾也是直到到了临济城外木野心绪不稳露了马脚才发现了不对劲的。

淮落禾把桌子拍得震天响:“我有那么不聪明吗?江宁城找不到一点线索,这群尸体不明不白地躺在那儿,怎么着也得多长个心眼。”

无论是为了给这些尸体一个交代还是其他什么,淮落禾都得把他们带上。

“很聪明。”辞晏夸她,“还有四个时辰天亮,我们要在这里继续坐着吗?不睡会儿吗?”他随意冲着打哈欠的林阳打了个响指,“林大哥,犷骞就交给你了。”

闻言黎衾看向辞晏,淮落禾有些担心地看着林阳。

“交给我?”林阳眼神飘忽,看着地上一动不动的东西,下定决心深吸一口气,郑重点头,“好。你们放心,交给我!”

楼上右边三间房,辞晏拉着黎衾占了中间那间,淮落禾进了左边那间,林阳背着晕死的犷骞轻轻一脚踹开了右边的房门。

“林大哥,好梦。”辞晏依靠在门上笑了下,见林阳拖着人进去了也不等回答,抬手推动一阵风帮他们关了门。

黎衾是用不着睡觉的,但在人间三百年,那些早已被丢弃的习惯多少也养回来了一些。

“要睡吗?”辞晏问。

他与黎衾相处的几个晚上,黎衾将床让给了他,但如果他真一直不用睡,他住的房间压根就不会有床。

这间房的窗户恰好对着外头的林子,风吹之后几片竹叶飘荡在月底,像小舟漂在幽深的湖海,无依无凭的,孤单得让人看了平生寒意。

“你睡。”黎衾看着窗外,似乎在想什么。

辞晏知道他有一个习惯,遇见想不通的事情便会一直想,眉心紧紧皱着,眼睛一动也不动,嘴唇也抿着。

辞晏对他这副样子向来又爱又愁。没什么情绪的人只要稍微露出一点心里的思绪他都会觉得很可爱,怎么看都看不够。但他却也是真的不想黎衾露出那样的表情,他想他眉头舒展着,那双眼里也得晃着动人的波涛。

辞晏没有劝他也没有问他,弯曲着手垫着头,看着窗口黎衾的背影无声笑了笑,然后慢慢闭上了眼睛。

一夜无梦。

直到第二日离开时,这间驿站依旧没有人来。

辞晏冷眼看着被绑在马车上的犷骞,手中蓄了点劲,俯下身拍了拍他的脸。

“犷骜被我杀的,想报仇吗?”

他勾唇笑了一下,外头的光透过帘幕的缝隙落在他脸上,打下一层光晕,显得撩人。

犷骞盯着他,目光却是狠辣的。他嘴上贴着闭言符,说不了话,眼里的寒意淬成冰钉想要把辞晏刺穿,可他整个人却又忍不住发抖,腿还蹬了两下似乎像要逃开。

淮落禾忍不住踹了他一脚:“乱动什么?”

苏落往北靠近一国之都盛京,往南又挨近水运便利的江南水乡淮南,这么些年也百姓安居,没出过什么乱子。

国安寺的令牌在哪里都管用。林阳驾着马车,意气风发地进城。

“我还没来过苏落呢。”林阳偏头和马车里面的人说,语气里藏着兴奋,“以前我哥陪皇上出巡的时候来过,他说苏落城的酒很好喝,姑娘也很美。”

那时的文渊帝还是太子,后来文渊帝继位后又下了一次江南,也路过了苏落,只不过那次林阳的哥哥再没有一言半语说给林阳听了。

林阳的声音又忽然低了下来:“他还说以后要带我来给我在这边找个媳妇,这边的姑娘特别好看。”

现在媳妇还没有,哥也没了。

一只手从马车里伸出来落在林阳肩膀上,辞晏半张脸在帘幕里若隐若现,显得神秘又勾人。街上有人大胆地往这马车里看,也有的瞧了几眼之后遮着脸害羞低头。

他笑着大方回看,还不忘和林阳承诺:“我实际比你年长,替你说亲这种事情我大概也做得,若你需要的话。”

辞晏一说完林阳还来不及反应,他自己反倒立马就被人拽着手腕扯进去了。

“外面太阳大。”黎衾解释。

淮落禾闻言掀开帘子看了一眼,然后认真问道:“大吗?不大吧?”

黎衾没说话,淡淡看了淮落禾一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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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3章 第 33 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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落凡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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