拥抱持续的时间不长，再抱下去辞晏就不能保证自己不得寸进尺了。
松开后他状若无意瞄了一眼黎衾的表情，发现这人还是那副样子，冷淡平静，眼睛里也没有什么别情绪。
辞晏不肯放过地盯着他，眼神一寸一寸地从眼睛落到鼻子，又落在嘴唇，最后在被烛火照着的、剔透的耳朵上停了下来。
黎衾手上的烛火托着他的半边脸，明黄的火照在耳朵上，好在辞晏看得仔细，没有错过被烛火掩盖的那点红。
他像是发现了什么不得了的宝藏，低头慢慢笑起来，无声耸动着肩膀，撞得烛火一摇一晃。
“不早了，睡吧。”黎衾没理他也没问他，吹了烛火，又坐回书案前。
辞晏笑着躺下，眼神却还是望着黎衾，看着他慢慢模糊在黑夜里，明明是一直都穿一身黑，但想到他这个人却最先想到的却是一片最干净透亮白。
他看着看着慢慢合上了眼，再次睁开时太阳从窗户爬进来已经照到床边了。
他这场觉睡得太久了，久得有些不合常理。
“你睡醒没有？”淮落禾的门敲得比街上的锣鼓还响，恰恰好三下，下一秒门就被踹开了。
辞晏坐起来按了两下额角，慢悠悠抬眼看向一脸不耐烦闯进来的淮落禾：“急什么？去淮南很快的。”
淮落禾看了他一眼，立马捂上了眼睛，嚷嚷着要他好好穿衣服。
辞晏这会儿挺好看的。黑发未扎三两缕垂下来，素衣白肤可那眼睛却是上扬得像花瓣，配上唇上的红，格外漂亮。
辞晏伸了个懒腰，将有些散的衣服系紧了些盖住露出的雪白皮肤，弯唇十分欠揍问了句：“你不好奇我怎么睡这儿了吗？”
淮落禾也只是第一眼被冲击到了，现在习惯了会儿，对他这副样子视而不见，叉着腰虎着脸：“谁管你怎么睡这儿来了，快点起来上路了。”
辞晏摇头叹气，又问：“什么上路不上路的，怎么说话呢。”
淮落禾瞪大眼睛，有些不敢置信：“你还讲究这些？”
“入乡随俗。”辞晏笑了笑。
归墟境西面，黄沙在妄姝**的脚踝上打转，每当快要挨上了又被一股不知从何而来的力量弹开。
以四根通天沙柱为界，环绕成了黄沙漫天的铜柱丘。
“你来做什么？”一道男声响在这片天地，好听的嗓音却带着股不耐烦。
妄姝躲开扬来的飞沙，手中的红伞在空中转了一圈荡开周围的尘土：“这么多年了除了越来越不喜欢出门之外，实力居然还是这样，居然没一点长进。”
她眼睛里装满了戏谑的笑意。
戈止出现在黄沙中，黑衣墨发，手中拿着一柄墨剑，一张硬挺俊朗的脸上丝毫没有笑意，他没管后半句话，沉厚的声音带了几分暴躁和讽刺：“凡间有国安寺，百姓安居乐业何必再轮到我出手，我不就只能闭门不出。”
平战止乱，是铜柱丘管，如今人间太平得很，偶尔的小打小闹国安寺和其他几个江湖修仙求道的门派也能收拾了，哪儿需要他们出手。
妄姝听出来他有几分怒气，她也知道这气来自哪儿：“黎衾也是受人之托，你若是气不过便也下去弄个什么国平寺之类的和他去打擂台。”
戈止冷笑：“我去人间？我若是去人间那位能同意吗？”
归墟的神不能私下人间，尤其是五位神尊。黎衾待在人间没有个正经理由，他为了什么整个归墟都心知肚明，只是不知道他以何理由说服了明岚。他们俩人的关系从来没瞒过，但这么多年了，二人并不亲近，明岚的所作所为也摆明了他不是一个会为了私情开后门的人，黎衾为何能在人间待这么久在归墟自始至终都是一个迷。
“别这么生气嘛。”妄姝笑笑，“我也好久没到你这儿来了……不倒杯茶迎一下我吗？”
“你到底来干嘛的？”戈止没好脸。
“真不请我喝杯茶么？关于梦魂散的事情我觉得三言两语说不清楚。”妄姝淡淡说。
戈止静静地看了妄姝几秒，忽然扬手，黄沙戈壁上忽地突兀地出现了一座府邸。
盛京，林阳看着门口“归”的牌匾紧了紧背上的包袱：“大人！”林阳喊了一句，又敲了一下门，下一刻门就被打开了。
黎衾靠在院角的大树下，树荫遮着整个人，眼皮垂着像是睡着了。
林阳心里有些紧张，他慢慢走过去，盯着黎衾的脸看了几秒，若是在平常他是不敢这样看的，但今天可能是他有些兴奋过头了。
“干什么呢？”辞晏忽然出现在黎衾身边，肩膀碰着林阳，“林大哥？”
林阳立马后退一步，他莫名觉得背后有些发凉。
黎衾这才睁开眼，他看着辞晏：“睡好了吗？”
“还不错。”辞晏伸了个懒腰，未束的头发被风吹着落在黎衾手上，倒是和他的衣裳融在了一起，他顿了顿，看着黎衾，“你……”
黎衾在临济处理了那些妖力，又耗费大量灵力开启传送阵法，辞晏见他方才靠着树假寐便觉得他大概不太好过。
“没事。”黎衾直起身说。
辞晏没说什么，他这一觉起来已经过了午时，太阳明晃晃照着人，冬天彻底去了，周围都似乎热闹了不少。
林阳是被胡丘叫过来的。他知道黎衾要走，没想过黎衾走得那么急，更没想过黎衾会特意带上他。
其中缘由胡丘没说，他也没问，总之他也挺乐意跟着黎衾的。
“走了！”
木门外停着一辆马车，只不过驾车的人从稚气的小孩变成了淮落禾。
“快上来，再晚些就不好出城了。”淮落禾催促道。
黎衾最先上车，辞晏偏头看着跃跃欲试的林阳后退一步：“林大哥先？”
“行！”林阳抱着包袱屁颠屁颠上去了，他兴奋极了。
淮落禾看着辞晏皱眉：“你这是闹的哪样？不怕没位置了？”
辞晏轻轻一笑，进去坐在了黎衾身边。
从盛京到淮南要经过苏落，淮落禾驾的马车极快，在途径苏落时却慢了下来。
“大人？他们怎么样？”
黎衾看着马车里睡着的辞晏和林阳，马车内毕竟坐了三个大男人，空间不宽敞，这两人窝着即使睡着了表情也算不上多安逸。
辞晏自从回来之后就极为嗜睡，昨日睡了那么久今日上了马车后却还是很快就睡着了。黎衾无声叹了口气：“在前面驿站休息一晚吧。”
淮落禾沉默片刻，她掀开车帘往里看了一眼，马车慢悠悠在路上晃：“大人，他这到底是怎么回事？”
她憋了很久，人清醒的时候不敢也拉不下脸去问，只有在这种时候才能问一问黎衾。
黎衾低头看着辞晏，旁边的人睡着时很安静，辞晏的五官很精美，像是天地精心雕刻的似的，带着一股自然蕴养出的灵气，那双潋滟的眼睛闭上整个人就显得十分乖了。
黎衾侧着头，从前跟着古神学到的东西也很少，这些年来他一直在处理三千年前的烂摊子，直到三百年前才将从前那些弥留下来的东西彻底消除。
“转世之前本身就灵魂破损，后来又用这具身体承受了不该承受的力量，这些年一直在压制着体内的力量，但陆家庄和临济的那些动荡又影响了他。”黎衾的声音透过帘幕厚重又深刻，“再这样下去，即使灵魂最后找回来了，这具身体也要废了。”
淮落禾心中一紧，攥着缰绳的手被磨得微微发痛，“那我们走快一点。”她的声音在发抖，想用传送阵快点到淮南，但又怕路途中会错过什么，毕竟这条路也是辞晏当年走过的路。
雪归崖七百年岁月，她和辞晏都在明争暗斗中度过，但其实争来争去也不过是争今天谁和黎衾待的时间多一点，明天黎衾打坐的时候谁坐旁边离他近一点。
一花一龙彼此较劲过了七百年，但也没真的什么仇，就算是和一块石头相处七百年也该相处出感情了。
其实淮落禾至今都不明白为何辞晏迟迟不能化形，苍龙天生地长，按理说要比她这个瑶池莲花通灵性得多，但七百年了，辞晏却依旧没能化形，或许是因为太过强大，天地仁慈却也苛刻。
这些年淮落禾总是不禁想，要是辞晏能化形，要是那次他与他们一起去了人间，还会有后来的事情吗？
归墟有灵而无智者众多，为避免祸害世间，归墟自存在以来便有一道不知从何而来的结界，未通人性不能控制自己灵力之物不得擅离归墟，尤其是对集天地灵气所生的、独此一只的苍龙限制颇多。
一条连人形都还未化成的苍龙又如何能通人性呢？偏偏它又灵力强大，若是放去人间一不小心还不知道会惹出什么样的祸端。
“大人。”淮落禾又忍不住开口，“当年的事情……”
指的是苍龙跳黄泉这件事。
在回来听说这事的之后，黎衾去了黄泉找苍龙，淮落禾则是留在归墟挨家挨户去敲门问路，最后在一群小神那儿找到了一个流传不广的答案。
在归墟，除了明岚神尊之外，黎衾的名头比其他三位神尊都要大一些。黎衾此人极为神秘，但每一位神在初来归墟之时都要在他所掌管的碧落海走上一遭，黎衾其实是很多人遇到的第一个神，还是个法力强大、性冷情冷、长相也得天独厚的神。
这种光环之下，黎衾在归墟颇受追捧，只是……不说其他几位神尊，身边除了一直跟着的淮落禾外其余人谁都入不了他的眼。有夸大的人传言，若能与黎衾神尊共话几句，那便也算是不妄此生了。
而待得更久一些的神便知道当年戈止神尊曾在雪归崖打转了一百年，除却黎衾不在的日子，其余时日从不间断，但最后也入不了黎衾神尊的法眼，雪归崖处的结界直到最后都没为他开过一次。
那群小神背地里开玩笑时说照夜神尊亲近苍龙也不过是因为苍龙只是养来玩的一只宠物，若是化成了人大概与他们也没什么区别，说不定还不如他们，毕竟人妖终究不同。
就这样一句话就被黎衾和淮落禾不在家无聊出来逛逛的苍龙听见了。
然后苍龙便不知从哪儿听说转世投胎一事，便火急火燎去了黄泉。
归墟流传的这个版本其实淮落禾最初是半信半疑的，毕竟苍龙身上兽性未除，性情不定，脑抽了闹这一出也有可能。
但是这些年在人间找了那么久，沧海变化，她也渐渐开始有点怀疑当年的事情到底是不是那么回事。在找回辞晏之后，她更是觉得当年的事情必定有古怪——这条龙还不至于这么傻。
黎衾轻轻把辞晏歪倒的头掰到自己肩膀上，又随手给林阳盖了个毯子：“他自己也不记得了。”
“慢慢来吧。”黎衾说。
马车在驿站前停下，夜已深，旁边马棚里的马安静无声地盯着对面那片幽深寂静的林子，淮落禾先下了马车，在睡着的门卒前敲了敲桌子。
这里离苏落城已经很近了，鲜少有人投宿，又有城门将士巡守太平无事，此间驿站怕是积年累月无人问津连带着上上下下都懒散了不少。
“这位姑娘……”
淮落禾扔下令牌，自不必多言。
门卒也见过些世面，见了这块令牌便什么话也不说了，国安寺的人做事便是太守大人来了都无权过问，他只管把人往里领，其余什么都不该管。
淮落禾回头看了一眼马车，跟着进去了。
马车内，黎衾轻轻抚了两下辞晏的肩膀，倒在肩上的人瞬间转醒，在原地愣了片刻，偏头看见黎衾后又放松下来，睡眼朦胧地问：“我们这在哪儿呢？”
“苏落城外的竹林驿站。”
黎衾把他弄皱的衣服扯了扯，手指在空中轻轻点了两下，林阳猛地睁开眼，周围黑蒙蒙一片，只有被辞晏掀开的车帘透了一点光进来。
“大人，我们到了那儿啊？”林阳的声音倒是比辞晏要清醒得多。
“地底黄泉，万鬼之栖，林大哥，带你见见大场面。”辞晏下车伸了个懒腰，转头看见呆愣抖索的林阳忍不住转身和黎衾说道，“你怎么带他来了，这一点儿都不禁事。”顿了顿又补了句，“眼神也不好。”
黎衾余光扫了一眼，只道：“不知道。”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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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0章 第 30 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