屋外的下人们依旧垂着头,不说话,也没有动作,毫无生气。
祝郁抬头看着这些人,好像就一只手扯着他的脚,他动不了,也做不了什么,但那只手却扯着他,一直往下坠,坠入万丈深渊,坠入寒水深潭。
李纳房门口的树长得很茂密,遮住了门口的一大半阳光,黎衾恰恰好站在有阳光的那一步小半,轻轻动了动手,也将辞晏扯过来:“多晒点太阳。”
“祝大哥,怎么样?”辞晏问。
祝郁也跟着出来,他低着头,不停在脑子里回想那些看过的医书,搜寻那些见过的草木,可他怎么也找不到。
他找不到症结所在,也想不出哪种药草能救里面那个人。
祝郁回头看着辞晏,向来温和平静的眼眸中有了几分疲惫:“我只是在想,我若是像木野神君那般厉害就好了。”
曾救一城的木野,是雀谷的传说和骄傲,也是他们这些后辈弟子一生仰望的存在。
黎衾走到祝郁面前:“城里得疫病的人你还没见过。”
既然祝郁是作为一个大夫来的,那总得见病人,太守其实严格来说不算病人,他的身体并没有出什么问题,更像是精气断了。
黎衾的声音沉静得可怕,像是见惯了这种事情,一点波澜都没有,这种云淡风轻总能让人的心安定下来。
祝郁心里也总在猜,黎衾到底会是谁,黎衾的身份在整个大安都是迷,没有确切的人能说他是谁,是哪里来的,世人大多推测他是哪个久居世外的高人,毕竟神于人间来说太过遥远。但他们这几个最初跟着黎衾的其实心里都有数。
只是他们几个就算比旁人知道的多了点,猜来猜去,却也都觉得不对。
起初他们猜的是传说中的戈止。
世人皆道,神尊戈止,性冷却好斗,有一把长剑,能斩所有不平之事,止所有战祸脏乱。
但黎衾虽也总是冷冷淡淡的,但却不爱打架。
昔日那些他们束手无策的作乱的妖怪和修仙者,大多都是让淮落禾去收拾,真正要黎衾动手的非常非常少,起码在祝郁的印象里是没有的。
祝郁回过神,看着黎衾,一字一顿:“临济城内,没有疫病。”
辞晏忽然笑了,他望着祝郁,目光轻佻得像是在看什么笑话:“祝大哥,这临济城的疫病算来也已经快半月了,人都死了快半城,你怎么又说没有疫病呢?”
他们方才入城时周围街道虽空旷安静,但在经过城内的义庄时,那一口口棺材都占了半条街道,尸体的腐烂味隔了两条街都能闻到。
祝郁盯着辞晏,偏浅的瞳色在阳光下脆弱又奇异:“或许,真如你们所说,这里的疫病不是我能救的。”
他的神色忽然变得怪异,整张脸仿佛因为忍受什么极大的痛苦而扭曲了,秀气的眉毛紧压着眼睛。
“刚才戴面具那个人,我治不了他。”祝郁低声痛苦,指了指里面依旧安静的李纳,“里面那位太守,我也救不了他。”
“甚至他们俩的病情都不一样,我根本就不知道他们为什么会这样!”
祝郁低说着,呼吸急促,学医者望闻问切,但就他见过的这些人,都像是活生生断了生气,明明活着,但浑身上下没有一点生气,即使他看不出来他们是生什么病,但也看得出来他们不对劲,可这种不对劲哪里是会人的疫病。
“他们不是生病!生病不会这样。”
这和俗世的疫病是不同的,和他从前所见的任何一种病都不同。
这是他这辈子,第一次这么找不到方向。
黎衾没说话,他似乎在等什么,等了片刻后看着不知何时在院门后的面具人,道:“还没有什么话想说吗?”
面具人看着黎衾,过了片刻之后,辞晏走过来,站在黎衾前面,挡住他看向黎衾的视线,平静又带有审视地和面具人对视。
面具人沉默片刻,终于有了动作。
他缓缓摘下了面具,祝郁呼吸一紧,似有所感般死死盯着那张脸,整个人莫名其妙开始发抖。
李莫言抬起脸,任凭阳光照在自己身上,那张算得上俊秀的脸在触及光的一瞬间骤然开始缩紧,皮肤像是极度失水一般皱缩起来,最后苍老干瘪,像干涸的树皮一样要落不落。
不过才二十岁的人,背脊却弯了起来,老态龙钟。
辞晏摩挲了一下手指,方才还挂在高空的太阳忽然被一片云遮住,阴影投射下来,给了李莫言一个喘息的机会。
祝郁又一次失了态,冲过去想要把李莫言的脉,可却被他轻轻躲开。
“没用的。”李莫言苦笑一声,他的脸在阴影下又慢慢恢复过来,皮肤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快速熨平,只右眼角还留下一小块皱纹,“整个临济城的人都得了这些怪病,包括从盛京来的那些太医大夫也不能幸免。”
他目露痛苦,看向屋内:“我大嫂和侄子已经因为这病死了,我兄长侥幸没得病,可却已经疯了。”
阴暗无光的屋子里,曾经登科及第、意气风发的年轻太守像茫然的孩子,眼眸中偶尔闪过错愕挣扎,可过不了多久,又变成一片死寂。
“得了这种病的人见不得阳光,只能待在灰暗的屋子里,只要稍微一出来,要么全身溃烂,要么像我一样。”李莫言抬起手,露出缩起来的、像是树枝一样的皮肉,“最后变成一具干尸。”
黎衾静静地等他说完,最后才道:“你的手没事。”
李莫言露出来的手明明暴露的阳光下,可五指修长,皮肤泛着正常的颜色,一如平常。
他不说话,所有人都陪着他沉默,黎衾听文渊帝提过,这位临济太守是天雍年间的第一位状元,也是至今大安国最年轻的状元,前途不可限量。
祝郁心里一直说不上来的不舒服,他转身去看院子里的其他人。
那些下人一直垂着头,像是睡着了,可当祝郁靠近时分明又感知到了他们的呼吸声,甚至他们还能抬起头来和祝郁微笑。
辞晏不太愿意晒太阳,但黎衾却站在阳光下,他想挨着黎衾,于是他伸出手,将黎衾扯进树底下。
黎衾转身盯了他一会儿,辞晏大方回以微笑,两人像是达成了什么约定,黎衾没问,辞晏也没解释。
李莫言的面具挡住了他的脸,表情无人可知,一片风从屋内吹过来,带着这种季节少有的阴冷湿寒,他终于开口:“是我大嫂,在怪病来临之前她为我做过一双手套,我得病的时候戴着,后来就发现即使那手套摘下来,这双手也不会有什么事。”
李莫言爱做木工,杨画心便每年都会为他做一副手套。
辞晏的视线轻轻落过去,目光意味深长:“你大嫂做的手套犹豫这么久……你在怀疑什么?”
黎衾闭了闭眼睛,勾住辞晏的食指,声音在辞晏耳边响起。
“你有没有感觉到什么?”
辞晏难得没有立马回答,他的注意力好像一直都在李莫言身上,手指上传来的温热让他下意识摩挲了一下。
“没有不能说。”李莫言看着年纪很轻,可他似乎偏爱墨青色的衣服,和他的人一样,沉默厚重。
“我怕你们觉得大嫂有问题。”他顿了一下,“她已经死了,死者为大,我不想让人打扰她。”
长兄如父,长嫂如母,这八个字对李莫言来说并不是一句虚话。
李纳和李莫言家中清贫,父母早亡,李纳大李莫言十岁,李纳二十岁议亲,二十一岁成亲,二十二岁赴盛京求学,家中独留幼弟与妻子。
于李莫言来说,长嫂杨画心就是他年少时的母亲,是他很长一段时间寄托孺慕之情的对象。
祝郁见他拒绝也不再坚持,他的医箱里有秦榛的符,他拿出来贴在太守府下人的身后屏蔽他们的听觉,然后又长呼一口气,转头看向李莫言:“你也知道有问题,所以才会怕我们查,是吗?”
祝郁的话不留余地,**裸地将李莫言的心思揭开,悲悯可怜的望着他:“可你知道,你拦不住,更何况你自己也想查,你知道这种病不普通,否则你不会出现在这里,你大可以任我们像个无头苍蝇似的乱转。”
辞晏嘴角弯了一下,夸赞道:“大人身边的人一如既往的聪明。”
黎衾看了他一眼,又对李莫言说:“带我们去找她。”
人都死了能去哪里找?黎衾想做什么不言而喻,但李莫言却犹豫了。
他是真的不愿意去伤害自己的家人,更何况还是已经入土为安的家人。理智和情感不断在脑子里打架,他手心变得滚烫,曾经的那些真切感受到的温暖追着贴了上来,和心里的疑惑互不相让地打着架,最后竟然弄得心发颤。
李莫言盯了黎衾几秒,辞晏带着笑晃进他的视线里,轻声问:“想好了吗?”
祝郁脸色算不上好,他朝着李莫言走了一步,气势竟然有些逼人。
李莫言依旧在犹豫,可黎衾不愿意等了。
身后的房内忽然飞出一件衣衫,淡青色的衣裙坠在空中,李莫言仿佛又看到年少时那个给予他温暖的女人。
灵火从衣摆开始烧,青色的裙子慢慢被火光吞没,所有人都看着那件衣服,低头沉默的下人不知什么时候也抬起了头,可目光却是空洞的。
辞晏微微转身,有一个人靠在门边,小心又挣扎地看着那件衣服,可他却不敢踏出一步,好似出了这间房门就会有什么可怕的东西将他吞噬。
明明那么喜欢光亮,偌大的房间里只坐在窗台那么一点有太阳的地方,可又不敢踏出来真正拥抱阳光。
辞晏转过头,看了两眼李纳,心里泛起一丝不知从何而来的熟悉,还没有捕捉到,那抹熟悉又飞快地从心底掠过,没有留下一点可以寻找的踪迹。
衣服被彻底烧尽,火光化为一道细长的白光,在空中蜿蜒盘曲,最后朝着一个方向飞去。
李莫言第一个冲出去,他似乎想要抓住那条长长的光,可不管怎么样也赶不上它飞远的速度,就好像几天前他留不住自己的家人。
光亮最后在太守府的花园后的竹林里消失。
白光散了,衣裙烧尽的碎渣落在翻出的泥土上,烧焦的气味刺激着李莫言的鼻腔,面具里滴下泪,从下颌滴落融入土里。
一大一小两块地凸起来,李莫言的声音闷得像藏在厚重的罐子里:“我大嫂杨画心和我侄子李寻的墓。”
因为城内疫病的关系,杨画心和李寻死了之后也不能埋出城去。因着前任太守挥霍无度,太守府占地很大,这竹林里少有人来,李莫言便将母子二人埋在了这里。
辞晏静静瞧着,两个土堆紧紧挨在一起,明明是最普通简单的坟,什么多余形状也没有,可就是看着像是一对母子在相互依偎。
黎衾没说话,先带着辞晏和祝郁对着两个土堆鞠了三躬,而后风起土散,原本晴朗的天忽然开始阴沉下来,李莫言看着慢慢露出来的棺材边缘,竹林沙沙作响,片刻后,好像有雨滴在他脸上。
辞晏比黎衾先一步掀开棺材,祝郁心里忽然浮现一股没由来的排斥,可又忍不住往前走了一步。
衣裙烧尽的味道似乎还没有散去,风只是假模假样地吹了过来,泥土的散发着淡淡的腥气,红木棺材在阳光下大开,里面却是空的,尸体不见踪影。
“怎么会…这样?”李莫言过了很久才找回自己的声音,他轻轻眨了一下眼睛,抿了抿干涩的唇,面具挡住的脸上布满惊恐和意外。
祝郁居然很冷静:“都是空的。”
李莫言忽然平静下来,他大步走上前,一掌掀开了侄子李寻的棺材。
依旧是空的。
只不过,李寻的棺材里面丢下了一件小衣,李莫言认出来,那是李寻死时穿着的。
可杨画心的棺材里面却什么都没有。
祝郁原本是平静下来了的,可是这会儿看着那件小衣,忽然感觉心里有什么东西被撕裂开,他不断深呼吸,才勉强将那种感觉压下去,但心却依旧止不住战栗。
黎衾收回落在棺材上的目光,看向了祝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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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9章 第 19 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