淮落禾闻言蓄力，落霞刀上的灵力骤然增加，丝被层层拨开，一个头掉出来，鼓着眼睛，瞪着黎衾。
那是个小孩的头，莫约五六岁，皮肤是健康的小麦色，嘴巴张着，漆黑的眼珠子一动不动，也不蹦跶了。那颗头被完整地切下来，圆滚滚的，一点儿多余的地方都没有，放在地上咋一看就像一只球。
辞晏挡在黎衾身前，将庐秋的那身衣服拿在手上。
淮落禾皱着眉，声音里隐隐有不可置信的怒意：“什么人这么残忍！”
这小孩已经死了，头被外面这层丝束缚住了，没有入土，也不能安定，世上有谁会这样对一个小孩。
庐秋接过辞晏递来的衣服，将外袍盖在这这颗头上，看了看：“大概是被什么东西利用来做什么了吧。”
“能是什么东西？”辞晏轻嗤一声，“还真是什么事都赶上了。”他在那团白丝前蹲下来，从旁边的桌子上抽出一根筷子在那团丝里面翻找着什么。
庐秋用扇子挡住脸，也皱眉：“最近怪事确实多了些。”
“是啊，那么是何缘由便要你去找了。”辞晏站起来，回到黎衾身边，张开手将手里的东西给他看。
辞晏的手很好看，手指修长，骨节分明，一个虫子在他手心蠕动，白花花，圆滚滚，尾部诡异泛着红。
“蚕。”
淮落禾和庐秋闻声凑过来看。
“难怪这么喜欢我这衣服呢。”庐秋看着白蚕尾部那点红恍然大悟，合上扇子扒拉一下那只幼蚕，“原来是他乡遇故知啊。”
淮南有一种蚕和别处的不同，蚕的尾部会带着一点红，这种蚕产出来的丝格外柔软，但这种蚕也难养，所以吐出来的丝也格外珍贵，庐秋的那件衣服便是用这种丝做成的。
“这里离淮南有段距离，它是怎么跑到这儿来的？”淮落禾问。
黎衾不知从哪儿翻出来一张帕子，将辞晏手上的蚕包起来，又拿出一块放在他的手心：“被人带来的。”
辞晏一直安静垂着头，手里那块帕子被他攥了一下，慢条斯理开始擦手。
淮落禾去了后院看那堵人墙，他也跟过去，拉着淮落禾问：“黎衾大人与那人到底是何关系？”
淮落禾一心扑在这些乱七八糟的事情身上，这会儿也不想太理会他，敷衍道：“就是你看到的关系。”
不料她这话却让庐秋一愣，连扇子也忘了摇，好奇问：“我看到的是什么关系？”
这真不怪他，在归墟那么个地方，即使看再多话本也切实体会不到人世间的种种感情，更别提看出来两个人之间什么关系了。
淮落禾奇怪地看了一眼他：“你问那么多干嘛？你喜欢我们大人？”她用刀撩开一人的头发，打着火折子细细看了起来。
庐秋大惊：“不说就不说别造谣嘛！我哪来的胆子。”默了默，他看了眼屋内，小声嘀咕：“不过这位大人确实和其他人不一样。”
在归墟，神必须在做事时都应该不带一丝**。他们会有七情六欲，但也仅仅是有，他们所谓的七情六欲并不能在他们漫长的一生中掀起多大波澜，他们的爱恨悲喜都是无法装满的，就好像往一个烂底木桶里灌水，永远无法灌满，而那些情绪也无法对他们产生任何影响。
他们大多数生于世俗，长于世俗，甚至他们所谓成神都是因为在世俗之中做了什么事，但他们却都不敢真正担上世俗欲念，那代价太沉重了，爱恨极致，人不由自主就会有了偏重，他们因为天下平衡而存在，又怎么能有偏重呢。
当然曾经也有在俗世红尘里走了一遭把那桶水装满了甚至溢出来的，而其付出的代价和后果也都在警示后人。
他们在归墟活着，七情六欲皆有，但喜好憎恶却很少。
可现在的黎衾是个偏偏例外。
在黎衾这儿明晃晃地分出了喜好疏近。他不爱和其他人来往，五大神尊中都只有明岚和昼夜才与他亲近一点儿。但这两个人，一个是他的师兄，一个是第一个与他相识的神，熟一点儿无可厚非。
黎衾的情感一直是平静甚至是冷淡的，归墟几乎没有人见过他情绪外露，也没有人见过他的私心，曾经几乎所有人都觉得他是真正的神，可直到三百年前他提剑入了黄泉。
然后，一意孤行在人间找苍龙三百年，被世俗沾了满身。
这样孤注一掷的魄力再也不会有人有了。
淮落禾将落霞刀放下，狐疑地看了他一眼：“什么不一样？你管那么多干嘛？”
庐秋笑了一下：“我当然不是为我自己。”
他顿了顿，压低声音，似乎怕被人听见：“我家神尊这些年一直盯着黎衾大人，他很钦佩大人。”
戈止为人高傲，一双眼睛比天还高，平日里在归墟最常做的一件事就是去雪归崖吃闭门羹。
淮落禾眼神微变，提起戈止来也是不由得唏嘘又警惕：“你说你们家神尊有什么毛病，这么多年了一直盯着我家大人，明明都不理他。”
庐秋提起这个也不解，拉着淮落禾蹲在白花花的人墙下细细数起来。
“我家神尊吧，一直都想找黎衾大人打一架，但他这具体想什么我也不太懂。”庐秋挠挠头，这会儿他才终于像一只猫，“只不过他经常叫我来盯一盯你们。”
“盯谁呢？”
辞晏的声音笑盈盈的从前面往后传来，漫不经心扫了两人一眼。
庐秋快速从黎衾的脸上扫过，然后低下了头：“我让猫盯着这里。”不知道为什么，他下意识觉得这话不能说给眼前的两人听，只好装傻。
“这里死的人和外面那个小孩头有什么关系吗？”淮落禾问。
黎衾轻轻摇头，复又指着那些死尸：“他们都是淮南人。”
淮落禾瞪着眼睛：“这从哪儿看出来的啊？”
辞晏倚着门框，目光一直都落在黎衾身上：“这里写着。”他摇摇手中的东西，“这客栈还挺较真，给每位客人都登记了详尽的信息。”
大概是因为临济那边的疫病，客栈怕住客里混进了临济的人，入住的都登记了户籍。
庐秋接过来看，越翻越心惊：“最近这些天都是淮南的客人？”
或许来往江宁的淮南人是不少，但何至于一整个客栈都是来着淮南的。
“何止。”辞晏不知从哪儿又掏出来几分契书，“就连着客栈，都是淮南人开的，里面的小厮厨子都是淮南人。”
一个开在江宁的客栈里面竟都是淮南人！
而且偏偏这些淮南人还都死了。
庐秋皱着眉，仔细回想：“木野……好像就是淮南人，她救的城好像就是临济。”
“木野失踪多久了？”黎衾问。
庐秋一愣，有些尴尬：“松逍林的人向来自在，具体什么时候失踪的我也不知。”
“他们松逍林的人确实是行踪不定。”淮落禾也说。
松逍林的人向来来去自由，因为他们司掌草木雨露、四时气候，又治病救人，这些事情容不得缓，因此明岚特许他们出入归墟不必前往揽明殿登记，也正是这样，松逍林的神往往与人世间纠葛最深。
这些事情在场的几个人都是心知肚明的。
天色将明，鸡鸣声响彻天地，淮落禾不禁感叹：“昼夜神尊可真是准时啊。”
“做了那么久这种事情，怎么能不准时。”
黎衾突然开口，明明他就站在他们面前，但声音却像是从很悠远的地方传来，将几个人听得愣住。
辞晏很不喜欢这种感觉。这样子的黎衾让他觉得陌生，那是一段他无法参与，也没有参与的过去。在很久的岁月里黎衾都是孑然一身，站在雪归崖上，看着众生，他看着这样的黎衾很让他不舒服。
淮落禾打了个哈欠，折腾了这么久，她有些累了。
“你也会困吗？”庐秋有些惊讶，入了归墟成神之后，他们甚少会有困意，淮落禾待在黎衾身边也有五百年，按理来说也该学会不困了。
黎衾看了淮落禾一眼，没吭声。
淮落禾自己也不清楚为什么，她的困意时而有，时而无，这是连她自己都说不清的东西，有的时候上百年都不会困，有的时候隔几天就犯困。
不过她已经许久都没犯困过了，她还以为这次又得过个几百年。
淮落禾的身世在归墟不是秘密，但她的存在本身就是解释不清的事情，这么多年来至此一位。被辞晏似笑非笑地看了一眼后庐秋反应过来自己问了个什么问题，他也有些不好意思，脸上堆起笑：“淮姑娘去歇着吧，这里有我们就行。”
辞晏忽然开口：“可不是我们。”他走到黎衾身边，扣住黎衾的手将人往外拉，“我是人，我和大人也要休息。”
这一幕好比直接往庐秋心上踹了一脚，他的心都荡了几下，不知道是惊多一点还是惧多一点。黎衾不喜欢与人亲近是出了名的，连他家神尊再嚣张都不敢这样动手动脚，这人是哪里来的胆子？！
关键是他看黎衾也不恼，只垂眼看了一眼扣住自己的那只手，随后竟然也跟着走了。
庐秋觉得自己的魂已经飘回归墟了，他怕黎衾把自己灭口。
辞晏也没管其他人的反应，拉着黎衾就往楼上走。
他们现在睡其实也睡不了什么，最多一个半时辰便也该醒了。这间客栈的符被扯了，明日里头真正的光景便会显露出来，辞晏想着明日他们还要应付官府，即使不睡觉，但总得放空一会儿。
天亮，江宁城门的人依旧很多，现如今临济出了疫病，沣沛又发水灾，江宁离得还算近，于是也有人跑这儿来了，不过更多的人还是去往盛京，毕竟江宁虽然繁华，但这座城着实算不得大，实在容不了那么多人，像来福那样空的客栈可是绝无仅有。
祝郁牵着马，背着一个木箱子，牵着一匹马，一身白衣，文静秀丽，守城的人见他这副模样似乎不是来逃难的便多问了几句。
“来这江宁做什么的？”
祝郁脾气很好，温和答道：“来找人，然后去替人治病的。”
那士兵见他虽身高够高，但身形比起他们来要清瘦一些，形容还算整齐，心里便有了点定论：“出示一下户籍和路证。”
祝郁将国安寺的令牌递了过去。
那士兵见了立马低了一头，低声道：“不知是国安寺的大人，怠慢了。”
祝郁好脾气地笑笑：“我只是个大夫。你尽责而已，何谈怠慢。”
他牵着马进了城，身形在雾未散尽的清晨里显得单薄。
那士兵摇摇头，心道还真是个弱不禁风的大夫，如今这天底下的大夫可是珍贵。
祝郁来过这座城，不需要问路，按照淮落禾信中所说找到了来福客栈。
拖了秦榛给的那些符咒的福，林阳昨夜睡得很好，任凭风吹雨打都没让他醒来，于是今早起来情绪又平稳不少，只觉浑身神清气爽，连那些白花花的尸体都没能在他脑子里晃一下。
昨晚的头颅被辞晏带上了楼，大堂依旧和来时一样，一点儿别的东西都没有。林阳下来后记起了昨晚看到的那堵人墙，揣着小心开了客栈门，正正好和站在门外的祝郁碰上。
“祝大哥！”林阳推开门惊喜道，“你终于来了！”
祝郁笑了一下，将马在门口栓好，刚一踏进来，眉头便皱了起来：“怎么会死了这么多人？”
林阳瞪着眼睛：“祝大哥，你怎么知道的？”
祝郁还没回答，楼上便传来一声轻笑，抬头去看，两道身影一黑一红自拐角出走出，并肩往下走。
“大人。”祝郁冲着那道黑衣微微点头，而后目光平静地看向辞晏，“这是？”
这些天来几乎每一个见到辞晏的人都要问一句这是谁，因为从前黎衾身边从没有其他人。
“这是大人在陆家庄救下的人。”林阳斟酌着开口，“如今跟着大人。”
祝郁倒也多问什么，也没像胡丘那样藏不住事，面色平静很干脆就接受了：“我瞧你年岁不太大，若是愿意的话便和林阳一同唤我一声祝大哥吧。”他性子总是温和的，让人感觉很舒服。
辞晏向来不在意这些，十分给面子地乖乖喊了一声：“祝大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