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八章
睁开眼,长风便被轶尘这一顺手的举动,闹了个大红脸。他本能地偏了偏头,不禁“唰”地一下从座位上站了起来,同时还急忙心虚地左右望了望。
还好没有人看到!长风心想。
尴尬地轻咳了几声,待终于安抚了不听话的心跳之后,长风这才又正了正脸色,淡定如常地对轶尘表示了谢意:“方才有劳帝君替长风费心,多谢!”
这少年,换脸换得可真快呀!这是用完即扔?轶尘不禁在心里自嘲道。不过,他已经习惯了。这少年在别人面前,素来活泼。可在他面前,一贯都是如此流于表面。
“刚刚为何跑得如此之快?”轶尘有些好奇,不禁问道。
提到这点,长风立马眉开眼笑,一脸藏不住的兴奋:“他们跟我闹着玩儿,想让我讲讲神武……”
意识到自己提及了神武宫,长风说话的声音不自觉停了下来。每次在轶尘面前提到神武宫以及玄英帝君,他都好似有一种背叛了轶尘和静尘宫的错觉。
可毕竟玄英帝君是当着静尘宫里众人的面,亲自将他叫走的。就算他当下不说,轶尘也一样会知晓。既如此,他也没什么好隐瞒的,还不如老老实实、实话实话来得坦然。
长风接着轻声说道:“讲讲神武宫的天兵训练营,到底是个什么样子!”
不出他所料,轶尘在听到天兵训练营的时候,猛然眯眼抬眸审视着长风。只见他面带微笑,一副玩味的表情,挑了挑眉拖长着音说道:“哦?这么说……你今日去参观了天兵训练营?”
据轶尘所知,这天兵练训营,确是极少有仙官能够前往观看。玄英帝君对天兵的训练,尤其重视和保密,几乎从不允许众仙随意打扰和窥视。
不过,曾经轶尘和玄英一起倒是观过不少次。但自从二人关系出现裂痕后,轶尘便再未有机会一观。
可如今,玄英为何会允许长风进入训练营?
长风毕竟只入天宫半年之久,无论从哪方面看,都不足以令玄英大费周张亲自相邀。
难道仅仅几个月的功夫,这二人之间便已建立了如此深厚的情谊和信任?暗自思忖,轶尘又否定了自己的猜测。长风他虽看不透,但玄英他是了解的。玄英是个谨慎之人,天兵训练营此等重地,玄英是断然不会随意便将信任交付与一个刚认识不久的小仙官。
又或者说,玄英此举乃是醉翁之意不在酒?
轶尘百思不得其解。
长风并未从轶尘的话中听出异样,如实应道:“不瞒帝君,长风今日确实和玄英帝君一起,在天兵训练营里转了转。”
轶尘点了点头,若有所思的看着长风:“觉得那里怎样?喜欢吗?”
“天兵训练营,确实是个非常庄严气派的地方。那十万天兵,个个精神干练。训练之时,场面更是盛大壮观,气势前所未有。”
少年不疑有他,脑海中回想着天兵训练营的盛况。他嘴上是越说越快,越说越兴奋,手上还不停地比划着。少年脸上那种向往的表情,简直溢于言表。
轶尘微抬着头看着长风,脸上时不时浮现出一点笑意,好似聆听自家孩子讲述见闻趣事般,温柔又耐心。他静静听着并未打断,长风滔滔不绝讲完了一箩筐,轶尘仿佛又一次在天兵营里游走了一番似的。
“你还看到了什么有趣的事?”看到少年如此兴奋,轶尘追问道。
“哦对了,我还看到了神武宫里上将的……”长风太过于兴奋,差点说漏了嘴。好在他迅速反应过来,没再继续。
“嗯?”见长风话说一半,轶尘不禁有些疑惑。
长风支支吾吾,立马摇头,随意糊弄道:“呃……没……没什么,就是一些兵将而已!”
看这少年的样子,定是有什么事不想告诉他。轶尘也不再追问,只再一次试探长风,询问道:“这么喜欢那里,我帮你可好?”
“帮我?”长风转动着眼珠,甚是不解,“帮我何事?”
“我同文轩神君知会一声,将你的仙籍改到神武宫。左右你与玄英帝君又这般相熟。你可愿意?”
轶尘此问,确实是出于真心。虽然,他不知道长风为何一定要留在静尘宫。但他知道,长风是真心喜欢神武宫以及天兵训练营的。
少年闻言一滞,立马又坐到了轶尘面前,轻皱着眉头朝轶尘倾身,疑惑问道:“帝君为何三番两次想让我改籍神武宫?难道帝君如此不希望我呆在静尘宫吗?”
“你如此喜欢神武宫,有何不可?”
“可我就要留在静尘宫!”
长风有些委屈,脸上的笑容早已消失不见。少年轻微噘着嘴唇,一副异常坚定的表情,再次同轶尘强调道。
少年人脸上特有的执着与坚决,仍旧令轶尘无法读懂。明明他迫切想要结交玄英,却坚定留在静尘宫。轶尘眉宇微蹙,再次带着疑惑,认真的轻声问道:“为何?”
“因为你啊!”长风突然一改刚刚的严肃表情,满脸挂着笑看着轶尘。言语间,他不觉双手撑着下巴,又不小心压到了下巴上的痛处。少年紧皱眉头的同时,不禁“嘶”地叫了一声。
就这声不大不小的“嘶”叫,却牵动了面前这位仍然沉浸在“因为你啊”这四个字里的轶尘帝君的那颗心脏。轶尘本能地将手伸了出去,可待他反应过来后,又当作什么都没发生般将手给收了回来。
“因为你啊!”,少年无心的一句话,却让轶尘那颗早已封存的心,瞬间凌乱了几秒。他掩饰性地伸手去端桌上的茶杯,可却尴尬地发现他现下根本就没在喝茶。
“难道帝君忘了,我初来天宫之时,就告诉过帝君啊!”
长风继续笑言,那笑容,比初次在静尘宫里说这句话时的笑容,更加灿烂无羁。
只一眼,此时这少年天真烂漫的笑容,便叫轶尘领略到了“巧笑倩兮,美目盼兮”的绝妙之处。
此时的少年,给人的感觉过于美好。轶尘赶紧挪开了注视着少年的那双眼睛,起身走到了亭栏边。他背对长风,负手而立于亭边,眯眼眺望着不远处的红梅。
“帝君?”
“倘若……”轶尘停顿了片刻,思索着措辞,“我的意思是,假如你有何事是需要我亲自帮你才能解决的,你……可以如实相告!”
闻言,长风猝然一惊,轶尘说这话,到底是什么意思?他知道了什么?他又是在暗示些什么?
可现下,长风只能看到轶尘的背影,他不知道轶尘脸上此时是何表情。他更看不穿那张挺拔颀长的背影之下,隐藏的到底是颗怎么的心脏。
不知为何,长风突然就很想试探一番。究竟这个人,在别人不知其真“面目”之前,对他人是否都这般假意真诚呢?
长风从桌边站起来,慢慢朝轶尘走去,在距离轶尘三步之遥的地方停下了脚步。他微眯着双眼,盯着那张熟悉的背影,似真似假地问道:“如果,这件事……要以付出生命为代价才能完成,帝君可还会帮我?”
在长风看不见的地方,轶尘眉头轻跳,脸上的表情微微一愣,他当真是没想到长风会有此一问。轶尘缓缓转过身,看到眼前的长风完全不似平日里看到的长风。现下此种,却是少年新的一面。
轶尘突然便来了精神,他低头轻笑一声便又凝眸望向长风。虽一派云淡风轻的表情,但轶尘的眼神中却蓄着某种不可言说的期待,似鼓励又似认真地说道:“不妨说来听听,死也要死个明白不是?”
眼神交锋之时,长风猝然愣住,一丝不知所措的神情从他眼中闪过!他似木头人般,定定地看着轶尘的脸。可怎么看,长风都觉得,此时轶尘脸上的表情,完全不似在跟他开玩笑,倒当真像是在认真同他商议一件正事。
他没料到,轶尘竟会对他的玩笑话这般认真。
为什么会这样?为何跟自己想像中的不一样?
这个人还是当年的那个嗜血凶残的恶魔吗?难道他在别人面前真的如此善于伪装成良善之辈?
如若不是,那面前这个人又是谁?
为了掩饰自己心中的慌乱和不安,长风突然咧开僵硬的嘴角,放声大笑着抬手对轶尘行礼,满含歉意地说道:“方才是长风失言了,还望帝君包涵!长风在此先谢过帝君关心。在天宫这些时日,幸得有帝君关照。不过,长风此时并无烦心事,需帝君帮忙操心解决!”
少年一番话说得圆滑漂亮,谦和又有礼。闻言,一丝失望从轶尘眼中一闪而过。一时间,他竟不知如何再接下句是好。
呵呵,又是这样……
少年刚刚坦露出来的真实,只一瞬,又悄然躲进了躯壳里。已经不知道有多少次是这样,轶尘往前进一步,长风便往后退一步。两个人的关系,始终稳稳地保持着长风初来天宫时的疏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