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六十四章
长风一直处于昏迷的状态,他的脑海里有些模糊,意识亦忽远忽近,似真似幻……他不知道自己现在身在何处,只觉身边的一切都那么虚无缥缈。他感觉自己像是悬浮在轻柔的云端,随风飘摇。又似是漂浮在冰冷的水面,随波逐流。
前方烟雾缭绕,模糊又虚幻。长风慢慢向前走着,突然他看到前面有一名白衣男子正双目赤红地跪在地上痛哭。而另一名年纪稍长的男子在他身旁扶着他,神情忧伤中透出万分不安和焦急,喊道:“小风?小风你冷静些……你看看我,我是哥哥啊!”
前者似乎被唤醒了,那双赤红的眼睛“唰”地一下,似利刃般怒视着他身旁的那名年长的男子,怒吼道:“滚开!都是因为你……”
年长男子双眼渐渐湿润,他颤抖着双唇,从嘴里艰难地挤出了三个字:“对不起……”
白衣男子嚎啕大哭,似疯了一般扑向年长的男子,满腔恨意从嘴间冒了出来:“都是因为你!我要杀了你……”
年长的男子心灰意冷般沉默着,不躲也不闪,任由白衣男子肆意发泄,将双拳狠狠地捶打在他的身上。
“你……要杀了我吗?”
年长男子的话似是某种咒语般,刺激着白衣男子,使得他双目似是要淌血般更加赤红。
白衣男子闻言瞬间变得更加疯狂,他嘴角勾着恶魔般诡异的笑容。在年长男子刚要再开口继续说话之时,他将一柄利刃狠狠地刺向了年长男子的心脏,并咬牙切齿,一字一顿:“你—去—死—吧……”
“刺啦”一声,年长男子低头看了看自己心脏的位置,果然鲜血横流,心脏处痛到痉挛。
悬在眼眶里的泪水,在低头看向自己心脏的那一刻,似承受不住自身重量般,都纷纷顺着脸颊流淌了下来。此刻,男子脸上的表情更加忧伤了。
可即便如此,年长男子依然没有作出任何反击。不但如此,他还伸出了颤抖的手,轻轻地抚摸着白衣男子的脸颊,小心翼翼而又依依不舍。
“我要,剖开,你—的—心……”
“不要啊……停下!快停下……”长风看着白衣男子凶狠的表情,痛哭嘶喊了起来。他很想出手阻止那名白衣男子,可他就似被某种术法定住了一般,只能眼睁睁地看着眼前那两人在他面前自相残杀。
终究是没能阻止,白衣男子对他的哀求充耳不闻,快速旋转着那只握着利刃的手。又是“刺啦”一声,年长男子的心脏处便只剩下了一个空洞。他的心脏,不见了……
年长男子没有了心脏,慢慢从长风的眼前消失不见了。只剩下白衣男子仍然呆呆地站在那里,凝视着那一地鲜血。可长风发现,他脸上并没有喜悦的表情,倒是那两行清泪从未间断过。
没过多久,那名白衣男子亦从长风的眼前消失了。
那两名男子在长风面前消失不见,为何长风心里会如此难过?他认识刚刚那两名男子吗?长风想不起来,他只知道自己很难过很难过,他好像……丢失了什么东西一样……
可那究竟是什么呢?他到底丢失了什么?
长风全身酸软无力,毫无知觉,只觉得好累好累啊!仿佛全身的骨头都已散架了一般,不听使唤。
浑身上下,除了那双欲睁不得的眼睛外,无一处可动弹。长风不停地转动着眼珠,努力想睁开双眼,可无奈上下眼皮似是被某种东西紧紧粘黏在了一起般,严丝合缝,不见天光。
突然,长风耳边响起了一个熟悉的声音。那声音懊悔又哀伤,呢喃着:“小风……对不起,哥哥要走了……”
环视黑洞洞的四周,竟空无一人。那是谁?他的声音听起来为何如此哀伤?
“轶尘?”长风晕晕乎乎,但他还是不假思索地便喊叫出了这个名字,“轶尘是你吗?”
“轶尘……你在哪儿?我看不到你,你到底在哪儿啊?”
长风莫名心慌,他似乎能感觉到那人要走,要离开他了。长风哽咽着,眼泪也不听话的从眼角涌了出来。
那人继续哽咽,哀伤的语气中透着无限的悔意:“小风,不要恨我……好不好?”
“不恨你,我不恨你了,你回来好不好?”
至此,长风再也没听到任何回应。
双眼仍然无法挣脱眼皮的束缚,仿佛那眼皮有千金重。长风惊慌失措眉宇紧皱,眉骨上的肌肉使劲儿向上挣动着,眼泪更是如决堤般,簌簌往下淌,可他除了用嘴巴哀求以外,全无他法。
那种感觉似乎很熟悉,那如山洪爆发,亦如万物倾塌的恐惧感。长风歇斯底里,哀嚎恸哭,终于将麻木的身体挣动开来!他紧闭着双眼摇着头,胡乱蹬着双腿,还张牙舞爪地挥舞着双手,在空气中一下一下四处乱抓着。似乎只要他动作够快,手伸得够长够远,他便一定能将那人抓住,不让他离开半步!
即使长风那哭声撕心裂肺,听之犹如以刀割肉般疼痛。可那人竟未有半分动容,他终究还是消失了。即使长风有千般不舍,万般无奈,那人还是走了!
混沌之间,长风挣动得越来越剧烈,旁边的人按都按不住。此时,只听得一女子慌乱之中带着哭腔,急切地叫唤道:“快,南星,快帮忙按住他!”
闻言,长风感觉有人按住了他的手脚,紧接着一团温热的灵力被注入到了他的体内。长风立时感觉到身体沉重,手脚绵软无力,整个人慢慢安静了下来。
大脑昏昏沉沉,他轻声抽噎着,终是渐渐昏睡了过去。可即便如此,那若有似无的意识,仍然萦绕在长风的脑海中。
当长风再次醒来时,他才发现自己正躺在静尘宫东院他的床榻之上。他是如何回到静尘宫的?长风完全没有任何印象。
据青画告诉他,他已经在床上躺了半月有余。当意识回笼后,关于轶尘的一切,又都纷纷回到了长风的脑海中。那些和轶尘有关的记忆,就像是长风的精神食粮一样。少了这些记忆,长风便会精神萎靡不振,犹如一个病秧子。
已时隔一年未曾回到静尘宫,醒来后,长风便绕着前院和东西院走了一圈。宫里的仙娥一如往常般和他打招呼,只是每个人都眼底微红,眼睑浮肿。
虽然大家也都有说有笑,可一旦绕过了长风,她们又全都变成了一副死气沉沉的样子。
如果……如果大家知道,她们宫主的死,他长风是用尽了全力的帮凶。那她们还会以这样温和友好的态度对待他吗?
长风的足迹始于静尘宫的大门,止于东西院前面的长廊。他只是远远的凝望着幽蓝殿,却没有勇气再踏足一步。
这里的一人一物,一草一木,一切都如往常一样。只是,长风总感觉这整个静尘宫中,好像少了以往的一种活力和喜气。最重要的,是少了某种期待和归属感。没有了轶尘的静尘宫,就只是一座朴素的天宫宫殿而已,不能称之为“家”。
呆愣之间,长风的肩膀上突然伸过来一只手,似安慰般轻轻地拍了拍他的肩。长风一阵惊喜,他猛然回头,当南星的那张脸陡然映入了长风震颤的眼球之上时,长风的笑脸,以及他眼眸里闪烁的那束光,便一下子消失得无影无踪了。
“怎么?看到是我很失望?”
南星无奈轻笑着,他的双眼微红,两只眼睛眼袋浮肿,底下印着发青的黑眼圈。
一看便知,南星这几天肯定不好过。长风沉默未语,他嘴角微微动了动,扯出一个看不见的笑容。
“走,陪我喝一杯!”
这几日长风一直处于昏迷的状态中,想必南星心里是真的憋坏了。现下长风刚醒,他便迫不及待地想要同长风倾诉,一吐心中的难过与苦闷。
“好!”长风点了点头,他也急待一场酒醉,来麻痹自己。
二人一杯接一杯地喝着酒,互相闲扯着,十分默契地谁也没有主动提起轶尘。“帝君”这两个字,像是一座沉重的大山,一旦提及,搞不好就会将这二人给压垮。
“南越……那夜百姓……”
南星知道长风想要问什么,他放下了手中的酒杯,脸色有些疲惫:“大概是花影故意为之,石柱人并未跑出南越地界,所有伤亡全都集中在南越的九个小镇上。”
长风神色紧张,“唰”地从石凳上站了起来:“那……”
“你先坐下来听我慢慢说,”南星朝长风压了压手,示意他坐下来冷静些,“因是夜间,百姓毫无防备,南越九镇,方圆十里,房屋村庄踩踏损毁严重。不过幸好有天兵及时加以阻止,才没有造成大面积死伤。经过一夜的搜查与救治,南越九镇一共一百多人受伤,七十余人死于这场踩踏与中毒夜袭中。”
虽然明知道一定会造成百姓伤亡,但现下亲耳听到这个消息,长风还是一阵心痛。他颓然坐了下来,心中不禁想到了轶尘。那些轶尘用生命保住的百姓,最终还是受到了不同程度的死伤。
要是轶尘知道了这个结果,他的心里又会有多自责和痛心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