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六章
心里有些烦乱亦有些不忍,轶尘无奈摇头轻叹一声。
“长风?”轶尘轻轻摇了摇长风的胳膊,便将长风慢慢扶了起来。
少年虽醉得厉害,但他对耳边这个人的声音倒是熟悉得很。长风无力地靠在轶尘的身上,摇摇晃晃地抬起头,几欲睁眼最后成功看到了那个不愿见他的人。
顷刻之间,长风的醉酒都好似清醒了大半。他努力克制着自己的激动,带着委屈的哭腔,拉着轶尘的手臂不停地摇晃着,“帝君?帝君是你吗?你终于肯见我了……”
听着少年的声音,轶尘心里一阵难受。他回避着少年的眼神,似回应般轻轻点了点头,便扶着长风往东院里走去:“我送你回去!”
“你为什么不见我啊……”长风心里难受,声音委屈极了,“我知道我做错了……”
虽然双脚一直在跟着轶尘往前走,可长风的眼睛始终没有离开过轶尘的脸。他一直扭着头看着轶尘,而轶尘却一直目视前方扶着长风沉默地往前走。
沉默间,长风没有等来轶尘的回应。他突然急了,一把抓住轶尘的衣袖就闹了起来:“我不要,我不回去,我不回去……”
这么一通闹腾,轶尘都有点扶不住这个东倒西歪、扭来扭去的少年了。无奈,轶尘只好妥协,轻声哄道:“好好好,不回去不回去!”
待少年乖顺了些不再继续闹腾后,轶尘才又扶着少年往前走。
可轶尘一往东院走,醉酒中的少年便以为轶尘又要将他赶走,随即便又闹腾了起来。
唉,这个小少年可真闹人!
轶尘不禁长吁一口气,只得将长风暂时扶回自己的屋内,先将少年安置好。
少年坐在桌边,两只手趴在桌子上,闭着眼睛哼哼唧唧的,像某种温顺又暴躁的小动物。轶尘将视线从少年脸上移开,转身便去到了茶几旁。可还未来得及将茶水端过来,他便看到长风摇晃着身子,从桌边站了起来,嘴里还嚷嚷着叫道:“水,我要喝水……”
少年那憨憨傻傻的模样,像极了哭闹要糖吃的小孩子,随心所欲又毫不设防,简直跟他平日里判若两人。
在长风快要摔倒之际,轶尘一个箭步跨近长风,长臂一伸瞬间便将他抱住了。
猛然跌进了温暖的胸膛里,闹腾的少年瞬间变得温顺了许多。他歪着头,静静地靠在轶尘的肩膀上,一副昏昏欲睡地模样。
轶尘一手扶着长风,另一只手拿起茶杯,稍稍动了一下肩膀,轻唤道:“长风?来,喝点水!”
迷迷糊糊间,长风张嘴喝了几口。许是觉得茶水有些苦,他有些急躁地将轶尘手中的茶水往外推。这一使劲,茶水全撒在了轶尘的衣服上面。轶尘也不去理会,只将手中的茶杯放下,他抬起衣袖轻轻地将长风嘴角的茶水擦得干干净净。
口中的苦涩,片刻后有了甘甜之感。长风似是清醒了些,他仰头望着轶尘,努力地睁着昏睡的双眼,迷糊中似是想要认清眼前的人是谁。
被少年这样目不转睛地盯着,轶尘不自觉停下了还在给少年擦嘴角的手。他的视线也不禁从少年的嘴角,移到了少年的眼睛上。
少年的眼睛清澈明亮,此时不知是否是喝了酒的缘故,少年的眼珠上似覆有一层清亮的水膜,使得这双本就迷人的眼睛,此时除了水光潋滟更加有吸引力之外,还多了一份自然而然流露出来的纯真和无辜来。
四目相对之间,谁都没有再动过,好似周遭都安静了下来,只剩下轶尘那颗有些慌乱的心跳。
清醒着的那个人,终于抵抗不了这样**裸的眼神。轶尘立刻撇过头,匆忙将眼神从长风那双拥有致命吸引力的美目上移开了。
可在轶尘刚刚转头的那一刻,审视了半晌的长风,终于再一次地从迷糊中,认出了轶尘来。他突然间抬手,有些毛躁地在轶尘脸上胡乱揉了一把,嘴里还不住抱怨道:“又是轶尘那张苦瓜脸……”
轶尘:“……”
怎么也没想到,自己竟然被少年称作苦瓜脸。轶尘一时有些没适应,只呆呆地愣在那里,心里不知是何滋味。
心里正感叹别扭之时,少年的手又再一次伸到了他脸上。不过这一次,少年没有揉他的脸。而是伸着两只手的食指,把他的两边嘴角往上戳。似乎是想要在他的脸上,戳出一个微笑的幅度来。
反应过来后,轶尘哭笑不得,不自觉往后仰了仰头。同时,他一把抓住了长风那两只作乱的手,情急之下出声制止道:“长风,休要无礼!”
迷糊中的少年,听到轶尘的那句轻喝,又看到轶尘微微皱起的眉宇,他瞬间便不高兴,蓄着一脸委屈高声嚷嚷道:“你又凶我……今天在凌云殿,你就瞪我……回来后,你又不理我……”
“现在,你还大声吼我……”
控诉完轶尘,少年便眼角泛红,嘟着嘴唇,负气地看着轶尘。那模样,像是受了多大委屈似的,令人瞧之甚觉可怜。
这?唉……
轶尘一手扶额,顿觉头有些疼。他简直拿这个少年没有办法。现下到底是谁在吼谁啊?他明明只是轻声喝止了少年一声,并未生气地大声吼他。这少年也太不讲道理了些,竟这般恶人先告状。
难怪常言道,莫跟醉酒之人讲道理,因为根本没有道理可言。醉酒之人,不是疯,就是傻。
啼笑皆非间,轶尘本想哄哄少年,可他突然发现,这个样子的少年傻得有些可爱,让人莫名很想狠狠揉他一顿。恍然间,轶尘不禁盯着长风多看了两眼,一时间竟有些晃了神。
“你为什么吼了我,却又不理我?”片刻没等到轶尘说话,少年一下子又急了。他挥舞着双手扯着轶尘的衣服,嘴里嚷嚷道,“你不喜欢我,那今日为何要帮我?”
“你知道吗?玄英……玄英他今日在天帝面前暗示我,让我……让我告诉天帝,是……是你……是你让我放走花影的。可是,可是我没有……”
少年低着头,耷拉着眉眼,不住地瘪着嘴角,一副想哭又努力克制的模样,别提有多委屈了。
如若旁人不知情,此时还当真会以为轶尘欺负过他似的。
看着委屈的少年,轶尘不禁思索起来。原来,在他没赶去凌云殿之前,竟然还有过这样一个桥段。
想来,玄英是真的想帮助长风。如若不是实在无法,玄英是断然不会出此下策。长风仙位低微,如若天帝真要治起他的罪来,恐怕长风此时不是被关押了起来,便是早已被贬至凡间了。
可如若这个人换成是他轶尘,那结果才会如现下这般。
轶尘心下立时流过一阵暖流,原来,少年并不讨厌他。轶尘轻轻抓住长风那两只胡乱扑腾的手,迟疑地问道:“那……你为何不顺水推舟,把责任全推到我身上来?”
“你以为我不想吗?”长风扬起下巴,恨恨地反问道。可他突然又低下头,眼眶全红,眼泪从眼角流了下来,“可是……可是阿姐她会伤心的,她从小就教导我不能说慌,不能害人……”
闻言,轶尘心里一惊,不自觉松开了少年的两只手。少年的意思是……希望他受到天帝的责罚?
可为何?长风为何会有此等想法?
轶尘心中透心凉,他突然涌起一股冲动。他是真的好想摇醒面前的少年,他想问清楚,自己到底做了何事,能让少年讨厌到不仅给他下药,还想诬陷他?
一向平静无波心如止水的轶尘,心中亦燃起满腔怒火。他张嘴便要质问少年,可当他看到长风那双哭红的眼睛时,轶尘心里的怒火,一下便全部熄灭只剩一缕青烟了。
是啊,他一个清醒之人,跟个喝醉了的少年计较什么?
可轶尘虽然心里这样想,但他嘴上却已经不由自主地问了出来:“你……为何会如此讨厌我?”
长风闻言,用力挣脱了轶尘的怀抱。他胡乱挥舞着双手,不管不顾地捶打着轶尘的胸膛,情绪越发激动,不住吼道:“我讨厌你,我恨你,恨你……”
“好好好,你恨我你恨我,不哭了不哭了……”
长风这一通哭闹,弄得轶尘不知所措。他长臂一伸便将长风整个抱进了怀里,轻轻拍着他的背细声安抚着。
现下,他只得先稳定少年的情绪,也不敢再多问半句。其他一切,只得等到怀里的人清醒了再说。
少年被紧紧抱住之后,又挣扎着在轶尘胸前撞了几下,便老实安静了下来,只剩下断断续续地轻哼声。待到轻哼声变成了绵长的呼吸声后,轶尘这才抱起长风,轻轻将他放在自己的床上,替他盖好了被子。
此时的轶尘,像个为孩子操碎了心的阿爹。他拿着毛巾,来回折返多次,他细将少年脸上的泪痕擦了个干净。
久久凝望着床上的少年,轶尘顿觉有些心累。他缓缓将湿了的外衣脱掉,转身就去到了隔壁的房间。轶尘心绪难平,躺在床上久久无法入睡。
看来,今夜又将是个不眠之夜了!
躺下来还不到一刻钟的时间,轶尘便听到隔壁的房间—也就是他原来的那间厢房的门被打开的声音。紧接着,他便听到了少年的哼唧声。
轶尘一骨碌从床上坐了起来,他穿上鞋匆匆打开房门,一眼便看到了少年无助地蹲在房门口,噘着嘴巴可怜兮兮的趴在自己的膝头。
听见开门声,少年立时抬头朝轶尘的房间看了过来。待看到轶尘之后,他一阵欣喜,猛然站了起来。由于动作太大,他一个趔趄没站稳差点摔倒,幸好轶尘及时闪身而至扶住了他。
被轶尘抱住之后,长风立时变了脸。他抓着轶尘的衣服,又气又憋屈地朝轶尘嚷道:“你为什么又躲着我?”
“唉……”轶尘叹了口气,将长风送回房中,“好,我不躲,我看着你睡。”
这下总算消停了,在轶尘的陪伴下,少年这才乖乖躺下。睡眼朦胧之中,长风双眼紧紧盯着轶尘,久久未敢闭眼休息。像是生怕轶尘又偷偷走掉,丢下他不理似的。
说来也奇怪,轶尘明明刚刚睡意全无,可这会儿守在少年身边,他竟打起了哈欠。奈何少年一直强睁着双眼,轶尘等得眼睛都快要闭上了。
可就在这时,长风突然毫无征兆地轻唤一声:“轶尘……”
在听到自己的名字,从长风口中说出时,轶尘有一种既陌生又亲近的异样感,仿佛少年与他早已相识。这一声“轶尘”,就像是琴弦一般拨动着轶尘的心。使本处于临睡之际的他,陡然清醒猛然睁大了双眼。
“轶尘……你到底……是不是他?”
长风那双醉眼朦胧的黑瞳,轻眨着看向轶尘,半梦半醒之间迷迷糊糊地问道。
语毕,好似自言自语根本不需要轶尘的回应似的,长风双眼迷离几乎陷入了昏睡之中。
少年的话越来越令人费解,轶尘陷入沉思,全然不知道也并未打算给予回应。他只想少年快些入睡,一切只待明日。
可谁知,长风竟又呓语连连,断断续续:“你是他……又不是他,因为……因为你有时候像极了一个温暖的好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