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4章 揽责

第十四章

从寒山下来后,轶尘没有回幽蓝殿,而是直接去到了凌云殿。

既然事情已经无法挽回,那总得要有人去承担责任,解决问题吧!长风仙位低微,如若天帝责罚下来,恐怕……想到这里,轶尘的脚步不觉间加快了些许。

距离凌云殿大门还有几步之遥的距离,一声怒喝便猝不及防地闯入了轶尘的耳朵里。

“本君再问一遍,长风仙君是如何得到寒山玉佩的?”

那是天帝的怒喝声!

轶尘在接下来的一刻并未听见长风的声音,但他仍然疾步向前,转角便大步跨进了凌云殿。

不出所料,天帝正一脸克制的怒意站在殿中,训斥的正是他宫里的小少年。

此时,长风正跪在离天帝不远的地方。少年耷拉着脑袋,双肩下垂弓着脊背。只需瞧那背影一眼,轶尘便知少年此时的心情有多么颓丧。不用猜,那张脸必定亦是写满了后悔与后怕。

长风的身侧,站着的正是玄英。轶尘突然急匆匆闯入殿中,引得玄英猝然侧目,从那一眼中,轶尘亦看出了满脸担忧。

此情此景,想来天帝已经知晓花影之事。可轶尘并未收到凌云殿传来的消息,可想而知长风是主动请罪。

一跨过凌云殿的门槛,轶尘复又恢复了平日里的稳重。他不疾不徐朝那一行三人走去,待行至天帝跟前,他那一贯镇静淡定的声音便响了起来:“天帝请息怒,天帝乃万金之躯,切不可怒极伤身。”

“帝君来得正好,”天帝声音柔和了些许,又指着长风对轶尘道,“你可知长风所犯何罪?”

“不瞒天帝,轶尘此番便是为长风之事而来。”

轶尘漫不经心地朝长风瞟了一眼,少年果真皱着眉头,一脸懊丧的表情无精打采地垂着头。即使现下轶尘来了,他也未曾抬眸看上一眼,似乎只想一心认罪,不抱任何希望,亦不打算作任何辩解。

早知今日会后悔,昨日又为何多那一举呢?轶尘收回了目光,煞有介事地同天帝说道:“天帝有所不知,寒山玉佩原是我暂交到长风仙君手上代为保管的。”

闻言,长风猝然抬眸,一脸震惊的表情,不可思议地看向轶尘。他神情有些恍惚,怎么也没料到会是这样一种情况。

可为何?轶尘为何要说慌?一人做事一人当,他才不要轶尘假惺惺地替他承担错误。

一阵恍惚之后,长风猛然清醒了过来。他心中的正直与正义,连带着一丝由自己的无能而迁怒他人的愤恨情绪,突然爆发了出来。

长风猛然向前探直了原本跪坐在自己后脚根上的身体,只见他紧咬着牙关,翘着嘴角,把脖子伸得老长,一副恨不得立时朝天帝澄清此事的急切模样。

轶尘心如明镜,他早已意识到了少年的意图。还未待长风开口,他便朝长风投过去了一记眼刀,狠狠剜了他一眼。

相处这么久以来,长风还未曾看到过轶尘露出如此凶狠锐利的眼神。他吓得一个激灵,半开的嘴唇瞬间闭上,鼓着嘴角缩了缩脖子,彻底像个做了错事的小孩子般,低下头不敢再说话了。

“这……帝君这也太大意了些……”天帝显得有些进退两难,憋了一肚子的火,对着这个凡事都处理妥善又德高望重的轶尘帝君,却怎么也发不出来。

“此事确是轶尘考虑不周,还望天帝息怒!长风仙君许是小孩子心性,过于好奇了些,但他并无恶意,还请天帝明察。”

天帝怒气已消大半,语气也不似刚开始那般强硬。他思虑片刻,但仍一意坚持道:“长风仙君所犯之罪,不可饶恕,如不加以严惩,众仙官恐会诸多效仿。届时,我天宫天规威严何在?”

天帝之言,确实有道理。天宫天规,怎可一句出于好奇,便能随意无视和违反?

轶尘神情严肃,沉默良久。在其余三人皆沉默之余,轶尘忽而退后一步,掀起衣摆当即跪在了长风旁侧,一脸平静地对天帝说道:“长风乃我静尘宫座下仙官,他犯错触犯了天规,轶尘原也难逃其罪。还请天帝连同轶尘一起责罚,轶尘甘愿领罪!”

“你……”

此情此景,天帝亦足足愣了几秒钟,竟一时不知该做何反应。

轶尘的举动太出乎他的意料了,他原以为轶尘会赞同他的看法,理智地提出一个合理服众的解决办法。没成想,思来想去,轶尘竟会做出这样的决定。

这便是轶尘那个折衷两全的办法?一侧站立久未开口的玄英,闻言猛然侧首瞥向轶尘,委实被轶尘这一举动震惊到了。

他都不记得有多久,没有看到过轶尘行此大礼。轶尘的表情严肃认真,全然不似开玩笑。他如此果决坚定,一副誓要与长风同罪同罚的决心。

玄英与轶尘相识久远,今日的轶尘,也算是让他大开眼界了。轶尘一向是公正无私堪称绝情之人,想他轶尘何时为了别人,做到过这种程度?思及轶尘曾经在花影之事上的所做所为,玄英不免冷哼一声。想来长风此事,也算是有惊无险了。玄英替长风悬着的那颗心,终于落了下来。

他适时抓住时机,当即走到天帝面前,恰如其分地帮言道:“轶尘帝君宅心仁厚,一向以世人的安危为己任。还请天帝看在轶尘帝君的面子上,能够网开一面!”

此时,天帝心中的愤怒已荡然无存。好似这般小事,确实不值得如此兴师动众。毕竟轶尘身份尊贵,功高望重,处事也从未有过任何不妥。有道是瑕不掩瑜,这一点小疏忽,天帝也没有特别苛刻。既然有轶尘出面作保,想必长风此举当真不是故意为之。

“唉,罢了罢了!既然帝君亲自开口,本君也不予追究。只是这花影……”天帝摆了摆手,轻叹了口气,不无担忧地说道。

见天帝已松口,轶尘暗自轻吁一口气,表情终于柔和了下来,应承道:“轶尘自会亲自将其捉拿回天宫,绝不允许花影伤害百姓,扰乱凡间秩序。还请天帝放心。”

轶尘侧目瞥了长风一眼,转而面向天帝,脸上又是一副公正无私的冷情模样,高声道:“轶尘代长风,先谢过天帝开恩。不过,做错事就要受到惩罚。长风自会在静尘宫,闭门思过一月,以示惩戒。”

这还是曾经的那个轶尘吗?

长风好似不认识轶尘一般,自始至终,都侧首看着身侧的轶尘。他认识的那个有些清高又有些孤傲,日日一副无畏无惧,平静淡漠的轶尘,何时在人前这般放低姿态,委屈求全过?

可现在轶尘为了他,竟毫不犹豫地将自己高傲的头颅低下,一力替他承担所有责罚。

此时的长风,心中五味杂陈,他又气又恼。气的是轶尘,谁让他多管闲事要替自己揽责,差点把自己变成了一个不仁不义之人。恼的是自己,刚刚差点抓住了那束光,将轶尘置于百口莫辩的境地。

幸好他刚刚没有再次冲动,险些又坏事了。现下,长风心脏的某个角落,又烦又乱,一种异样的感觉在升腾,令他既愧疚又温暖,既矛盾也心安。

见少年沉浸在自己的思绪中不可自拔,一副神游空洞的眼神愣怔地看着自己,竟对他的提示未有丝毫的反应,轶尘侧首斜了长风一眼,朝他使着眼色,往天帝的方向几不可察地抬了抬下巴,高声斥责道:“还不快谢过天帝开恩!”

“啊……”长风瞬间清醒过来,他赶紧转过头去,面向天帝,“长风谢过天帝开恩,一定好生在宫里闭门思过。日后也必定谨遵天规,绝不再犯。”

私放天宫罪仙可不是儿戏,换作其他小仙,恐怕早已被天帝重罚。可轶尘却凭借自己的功劳和地位,力挽狂澜,一朝扭转了局势。当然,这其中也不乏玄英帝君说情。长风这才得以获救,以小小的闭门思过了之。

少年沉默不语,被轶尘像领孩子般,从凌云殿一路领回了静尘宫。

花影出逃的消息,一会儿功夫便已传遍天宫。见轶尘和长风一前一后回到静尘宫,南星和青画,以及众仙娥,闻声急急忙忙围过来,纷纷关切地询问着长风,担心他受到了天帝的责罚。

昨夜大喜大悲,一夜未眠。一早便又经历这样大起大落之事,轶尘整个人精疲力尽,着实感到有些疲累。他在前院没作任何停留,径直回到了自己的幽蓝殿。

长风虽在同围观人群说话,可他的眼神却一直追随着轶尘疲惫的背影。直到轶尘跨过前殿,身影消失不见为止。

匆匆撇下人群,长风快步追去了逸心居。

少年心里忐忑不安,他站在轶尘房门外,有所顾忌地,轻轻敲了敲轶尘的房门。不出意外的,没有人应。犹豫片刻,长风又敲了敲房门,还是没有人应。他不罢休,继续轻敲了几下,接着便听到了轶尘疲惫无力的声音传了出来:“回去吧,我有些乏了……”

果然,轶尘生气了不想见他。长风颓丧地将举在半空中的手,慢慢放了下来。他自知理亏,现下轶尘不愿见他,他也能理解。长风沉默地在门外站了一刻多钟,最后有气无力地拖着沉重的步伐离开了幽蓝殿。

生气了便不理人?他都做好了认罪的准备,谁要轶尘替他开脱?明明是轶尘主动要多管闲事,替他揽责,又不是他非逼着轶尘这么做的。可既然轶尘都这么做了,现下又生什么气?一直这般不理人算怎么回事?

一边往东院走,长风一边暗暗腹诽,现下也是越想越气。长风像个无理取闹的小孩子似的,离开的脚步是一步比一步快,一脚比一脚蹬得响,好似他自己也受到了多大的委屈似的!

有些人便就是这样,他明明知道是自己做错了,却还硬撑着不肯低头认错。非要从别人身上找原因,仿佛只有这样自欺欺人,让自己处于心安理得的错觉中,他才不会那么纠结痛苦。

正因长风自知过于心虚,才找了这么些理由来麻痹自己。他竟自动忽略了是他自己有错在先,偷了别人的玉佩。现下没道歉不说,还倒打一耙,当真是恶人先告状,无理取闹的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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落尘
连载中晚笑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