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章 第 7 章

后来,他们开始同居。

那间公寓位于一条狭窄的街道上,楼梯又陡又窄,墙皮剥落,窗户关不严实。冬天的时候,风会从窗框的缝隙里钻进来,他们不得不用旧报纸和布条堵住那些地方。房间里只有一张床、一张摇摇晃晃的餐桌和两把不配套的椅子,厨房小得连两个人同时转身都很困难。

他们没有钱买像样的家具。

德利亚尼把从旧货市场捡来的木板钉在墙上,做成一排歪歪斜斜的书架。安颂用洗干净的牛奶瓶插花,把超市里快要枯萎的花束分成几份,放在窗台、桌角和床头。她还买了一块几何纹桌布,盖住那张掉漆的餐桌。

那间公寓渐渐有了家的样子。

好像所有的艺术家在成名之前都很穷。

月底的时候,他们会把所有硬币倒在桌上,一枚一枚地数,决定接下来几天应该买多少面包,是否还能买得起牛奶,以及那袋已经见底的又苦又酸咖啡粉究竟能不能再撑一个星期。

有时候,德利亚尼一整个月都卖不出一幅画。

有时候,德利亚尼一整个月都在画安颂。睡着的、发呆的、沉思的、他眼中的任何形态的安颂。

他坐在窗边,望着那些安颂,那些还无人问津的作品。

安颂知道他心情不好,她会走过去,从背后抱住他,把脸贴在他的肩胛骨之间,德利亚尼转过头吻着她。

德利亚尼有时会握住她的手,过很久才说:“如果你没有选择和我在一起,是不是会比现在幸福很多。”

“可是我不愿意把你让给别人,你是属于我一个人的神明,你不可以离开我。”

安颂笑的像天使一样夺目,道:“我们不会分开的,而且你都画了那么多我了,她们都在陪着你。”

贫穷使人辛苦,也会催生争吵。它让他们在寒冷的冬夜里舍不得开暖气,让两人的手上都生了大大小小的冻疮。让安颂不敢生病,让德利亚尼为了节省开支不得不顺走街角咖啡馆里临期的咖啡粉包。

德利亚尼很喜欢画安颂。他近乎疯狂的爱着安颂的眼睛,那是一双天使般的眼睛,她看向谁,谁便会爱上她。但他从来不在作品上画安颂的眼睛,于是,画纸上的安颂像一个美丽又空洞的傀儡。

他们会在午后无人的草坪上做·爱,会在佛罗伦萨美院的顶楼接吻,会在安颂上课的时候悄悄走到她后面的座位拍她的肩膀,迎接天使回眸的是一束血红色的玫瑰。

他们在那些日子里,拥有过一种近乎奢侈的幸福。

清晨,德利亚尼会比她早起一点。他不擅长做饭,煎蛋总是弄得一面焦黑,另一面却还没有完全凝固。安颂嫌弃他,却仍然把那些煎蛋吃完,然后坐在桌边看他喝咖啡。

有时他们各自待在房间的一角,进行着自己的创作。

她记得有一天的窗外正在下雨,德利亚尼的头发被水汽弄得有些卷,桌上的蜡烛烧到一半,烛泪凝固在旧玻璃瓶的边缘。

她画下了那个瞬间。

她坐在他对面,忽然觉得自己已经得到了很多。

他们成为彼此的模特,成为彼此的唯一。

他画她吃饭的样子,画她站在窗前读信的样子,画她在冬天把双脚缩进毯子里的样子。他画她皱眉时的侧脸,画她生气后不肯看他的神情,画她在傍晚听见钥匙声时,下意识抬起头来的瞬间。

贫穷的日子并没有持续很久。

入学的第二年,安颂的作品得到了乔万·雅各布的赏识。那是一位德高望重的老艺术家

那幅作品叫做《凝望》。

再到后来,她的作品开始被展出在乌菲兹美术馆里,这里是文艺复兴艺术的宝库。

在这座充满艺术气息的城市里,艺术家总是会很惹眼,尤其是还在读书的年轻的天才,安颂被称为“来自东方的天使”,还有了基数相当壮观的狂热粉丝。

经常有学生和不是学生的外来者堵在安颂上下课的路上,只为了和安颂说句话或者得到她的签名然后纹在身上,美其名曰“天使的祝福”。

他们搬去了一间更大的公寓,有一扇朝南的窗户,厨房里放着足够多的餐具和红酒,德利亚尼有了属于自己一个人的画室,而他的作品依然全是安颂。

德利亚尼有时候会开玩笑的说,天使的翅膀丢了,所以天使才没有飞走。

安颂问:“天使的翅膀在哪里呀。”

德利亚尼指了指自己说:“我是吃掉天使翅膀的恶魔,我让天使永远留在了这里。”

安颂道:“天使会魔法,即使没有翅膀也可以飞走的,天使之所以留在恶魔身边是因为天使爱上了恶魔。”

德利亚尼笔下的安颂,有着修长的脖颈,散发着圣母般的光芒,无瞳的眼睛里总是隐藏着落寞和无尽的忧伤。

那是德利亚尼高价拍掉的第一幅作品《Jeune femme brune》,他们二人的关系也开始被大众所熟知。

老师开始经常找借口把安颂留在他的办公室里,尽管德利亚尼在门口等的着急开始用皮鞋鞋尖不停地踢着木质门板。

在有规律的哒哒声中,老师的声音还是清晰的传到了德利亚尼的耳朵里:“德利亚尼在认识你之前,酗酒,吸毒,风流韵事不断,我可以理解一个年轻的小姑娘很容易被一个反传统反社会的艺术家外壳吸引,但是安颂,令堂不会允许你和一个这样的人一直纠缠不清,这些事情就算我可以不告诉她,但她早晚也会知道。而且,本性难移,安颂,你有你的未来,不要浪费自己的大好光阴。”

他听着门内的安颂笑的恶劣:“老师,如果我母亲知道从我七岁起,您的房间里就挂满了我的画像,您不得不像一只老鼠一样从窗户里对着我的脸和身体才能解决自己的需求,您觉得,她还会一直信任您吗?”

“老师,我和德利亚尼做·爱好看吗?”

这天晚上的德利亚尼格外疯狂,像是想让安颂的全身上下都沾满他的气息。

22:30,火车到了石家庄北。人们渐渐入睡,安颂坐着靠在卧铺的窗边,灌了一口伏特加,看着站台人来人往,眼瞳结起一层水雾,眼前的景象开始失焦。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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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7章 第 7 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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落不下的黄昏
连载中●匿名 /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