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章 第二章

傍晚,沈自晚和夏诤月回到乡下的老爷子老太太家里。

刚一进门就有一个打扮得有些土气的女人满面笑容欢天喜地地迎上来,抓着夏诤月的胳膊张口闭口喊着“侄媳妇”。

在堂屋里,姐妹俩的祖母钱老太太在麻将桌旁乐呵呵地剥着花生。夏诤月的母亲吴茜婷坐在麻将桌旁的另一侧,垂着眼专注地拿着一整套蓝色麻将玩着现实版连连看,对那女人拉扯她女儿的动作视若无睹。

沈自晚站在门口,忽然觉得有股寒意顺着脊背缓缓爬了上来。

夏诤月忍着怒气用力挣开对方的手,尽可能地让自己说出口的话温和些,“阿姨,你是不是认错人了?我和你侄子不熟,更不是你家的侄媳妇。”

那女人顿时急了,“怎么没关系呢?你今天不是和我们家家先见过面了?我们家家先说你们聊得很好的,说你愿意和他继续的呀!”

“哪里来的神经病?脑子被木仓打过了啊?”沈自晚冷冷插话,将气得发颤的姐姐护到身后,“还‘侄媳妇’?谁是你的侄媳妇?你侄子仇家先是不是单身,你自己心里没点数吗?我怎么记得,他有个谈了十几年的女朋友,叫邢箐谙?”

她目光扫过屋内故作不知的姑姑和祖母,声音更冷了几分:“仇家先和邢箐谙两个人都是我小学同学,前几年同学会还加了微信。虽然不常联系,但也没删好友——您猜我上周刷朋友圈,看见了什么?”

仇家先的姨妈完全没料到,干妈家里这位刚回来的姑娘竟是自家侄子的老同学,对他的过往知根知底。这突如其来的状况让她措手不及,只得硬着头皮挤出一句,“哎、哎哟……小邢那都是过去的事儿了,早就分干净了!你放心,我们家先现在是真心实意想和诤月好好相处的……”

“哦……已经分手了是吧?”沈自晚不再看眼前这目光闪烁的女人,转而将视线投向神色骤变的祖母与姑姑,声音清晰地问“那要不要我现在就给邢箐谙打个电话,亲口问问她,知不知道自己已经和仇家先‘分手’了这件事?”

仇家先的姨妈脸上强撑的笑容彻底挂不住了,眼神阴沉地盯向沈自晚。

在麻将桌旁装了好一会儿没事人的钱老太太终于发话了,“阿欢,两个孩子没缘分就算了,你先回去吧。”

丁阿欢张了张嘴还想说些什么,可干娘钱老太太话已至此,她只得顺着递来的台阶下,讪讪笑道:“您瞧我这记性,家里那口子该下班了,还得赶回去做饭呢。”

说罢,丁阿欢便匆匆转身,几乎是小跑着离开了院子。

夏诤月从沈自晚身后走出来喊住丁阿欢,“麻烦您转告仇先生,就他现在这个没担当还满口胡话的样子,我看不上。”

丁阿欢拧着眉头瞪她,却听见夏诤月不紧不慢地补了一句,“用字典打人这种事——”

“不只伊伊会,我也会,”她微微笑了笑,眼里却没什么温度,“我想,仇先生应该明白我的意思。”

说完这句,姐妹俩侧身让开了路。

铁门“哐当”一声关上,将院外的寒风与是非一并挡在外面。屋内骤然安静下来,只剩下自家人,是该把这桩事,仔仔细细地掰扯清楚了。

“这就是你们看中的男孩子?还人品不错?这是什么人品?出轨劈腿让清清白白女孩子无辜被三的人品吗?”

“我都说了我现在还年轻,结婚这种事不急!不急!你们呢?我给你们留面子,不想把事情弄得太难看,可你们在做什么?”

夏诤月双眼气得发红,却又不能对着长辈们直接发火,现下只觉得一团怒焰在胸口不断燃烧着,“阿婆,妈妈,你们就这么想把我“送”到别人家里?在你们眼里,我是不是就是一个可以随意摆弄的洋娃娃,能随手送出去做‘人情’,去‘帮衬’别人?”

吴茜婷眉间皱起,语气里带着明显的责备,对女儿的质问十分不满,“月月,你怎么跟长辈说话的?你外婆也是为你好!”

夏诤月的声音瞬间拔高,带着压抑不住的火气,“我不需要!”

“你喊什么喊?”吴茜婷的声调也骤然扬起,脸色沉了下来,“会不会好好说话!长这么大书都白读了啊?!”

吴茜婷训完女儿,又将目光转向沈自晚,语气里掺着埋怨,“还有,伊伊你也是的,有什么话不能等人走了再说?非要这样搞得大家都不好看。”

被指责的沈自晚听着钱老太太和吴茜婷两个人熟悉的话术,神情有些恍惚。她的思绪不由自主地飘回十几年前,那时父亲劝她放弃去日本时,也是用这般“为你好”的口吻,将她的梦想轻轻压在现实的箱底,将她束缚在原生家庭中。

原来这么多年过去了,有些话和想法从来就没变过。

“面子?”沈自晚回过神,轻轻笑了一声,“她敢给我姐介绍仇家先那么个有女朋友的相亲对象,妄图骗我姐当三的时候,怎么没想过要不要脸面?难不成我们还得替她把这场荒唐戏演完么。”

沈自晚轻轻吐出一口气,拉过木椅从容坐下,双腿自然地交叠起来,那种曾在舞台上浸润多年的疏离姿态便无声地流露,那是一种经年舞台淬炼出的、与台下人间烟火格格不入的气场。

对面这两位惯于“指点”晚辈人生的长辈,最不喜的就是年轻孩子们有自己的想法。若不是碍于情面与些金钱上的小小考量,这位祖母怕是早要将“不孝”“忤逆”之名,传遍每条她能触及的街巷了。

当失望堆积过某个临界点,年轻人会将基于血脉的容忍收回,露出骨子里最真实的棱角。

“嬢嬢,您急什么呢?”沈自晚的声音很平静,“这个姓丁的介绍的是个什么玩意您真的不知道吗?还是明明知道,但觉得只要能把姐姐嫁出去,对方是什么样都无所谓?”

不等吴茜婷张口,沈自晚自顾自地继续往下说。

“我倒是真好奇,”她微微偏头,目光笔直地看向祖母,“就仇家先那么个倒霉玩意,阿奶你那个干女儿是怎么吹的?你们竟然能看上他?”

钱老太太被她问得脸色一沉。她素来认定“女大当嫁”是天经地义,先前还暗自得意,觉得给自己最疼的外孙女寻了门“好亲事”,不出两年就能抱上重外孙。谁料想,这桩“美事”竟被沈自晚这个向来不怎么合心意的孙女当场揭了底。

两个孙女虽未直接指责她,可自尊自卑如钱老太太只觉得在小辈面前丢了天大的面子。起初那点心虚,此刻被沈自晚连番诘问冲得烟消云散,只剩一股被冒犯的恼怒。

“我是你们奶奶,我能害你们吗?我也是好心啊!”

沈自晚从小到大最讨厌的就是这种用辈分压人的话术,本就所剩无几的耐性,此刻终于消磨殆尽——

“好心?老姐和我说过多少次我们现在还年轻要工作暂时不考虑结婚的事,您听进去了吗?”

“介绍?您介绍的都是些什么人?”沈自晚脸上那点惯常的笑意淡得看不见了,“仇家先都算里头能看的了。之前那个,我爸妈头一年就明确回绝了的,第二年趁我发高烧、脑子昏沉的时候,特意避开我爸妈算着时差大清早打越洋电话来提的,又算什么东西?”

她语速不快,字字清晰,有着一种顶级音乐剧演员特有的压迫感,“别跟我说您不知道我病着。我爸妈在群里发了消息,剧团也正式发了通告停演,您是看得见的。”

“再说您介绍的那位刘先生本人,”她顿了顿,目光清凌凌地看过去,“问工作,他是国企文员不假,但给您递话的人,有没有提他签的是第三方劳务派遣,根本没进正式编制?”

问父母,他爹他妈是干什么的,您要不要回头好好问问您那位干女儿?他爹好吃懒做,打牌成瘾,哦,这还是我小时候听你们自己说的,至于他妈,呵,”沈自晚极轻地笑了一声,没什么温度,“您当我不知道当年我爸带我妈回来见家长,您叫来给我妈添堵,口口声声说是您认下的儿媳妇的是哪个?”

“问房子,听说有两套就觉得家底厚了?您怎么不问问这两套房都在哪儿?他们家的两套房子,一套在乡下,出门就是田,一套在近郊,到市中心上个班单程通勤2个小时打底。刘家的意思是结婚以后要么长住女方家里,要么小两口自己出去租房子,他们家长辈是不打算帮忙的,这就是您眼里算是‘很好的长辈’?”

沈自晚脸上那点惯常的笑意也淡了下去,“阿奶,我们姐妹不是生下来给谁‘扶贫’的,我们读书、工作,一步步走到今天,也不是为了给哪个男人铺路。”

老太太唱念做打地胡搅蛮缠起来,又哭又闹的没个消停,沈自晚和夏诤月心里堵得慌,却也知道今天怕是只能到此为止了。

夏诤月暗自运了运气,挂起冷脸,“阿婆的好心还是留给您的干女儿吧,我们姐妹俩消受不起。”

沈自晚转身看向自家表姐,“老姐,我回市区,你要和我一起吗?”

夏诤月看向老太太和母亲,她们脸上只有盘算落空的懊恼,没有对她的半分歉意。她收回目光,没有半分犹豫,“我跟你一道。”

姐妹俩懒得再和陷入自己的思路无法自拔的老太太和吴茜婷掰扯,给沈明和发了条信息说明情况后,便径直出门,上了沈自晚那辆停在晒谷场上的轿车。

汽车在冬夜的冷风中驶离乡下的独栋小楼,被路灯照亮的双向单车道上见不到几辆行驶的轿车。车载音乐里放着沈自晚喜欢的古风歌曲,暖风一阵阵扑上夏诤月的脸。路灯将夜切割成明暗交替的狭长片段,夏诤月注视车窗外,泪水顺着面庞无声滑落。

“这家里都是什么样的人,你我还不清楚吗?”沈自晚的声音忽然响起,平静得像在陈述天气,“为了他们伤心,没必要。”

沈自晚毫不留情地撕开这个家族一直以来想要遮掩的事实,但夏诤月并不觉得她有哪里说错了。

无论是吴家,还是沈家都是挺有毛病的一家人,包括沈自晚和夏诤月姐妹俩在内的家族成员或多或少有些古怪,但论起两家人里最让她们无话可说的还要数吴家的老爷子和老太太,也就是沈自晚的亲祖父母。

老爷子年过八旬老当益壮,虽然高血压高血糖样样不拉,但还是坚持每天至少消耗掉两瓶啤酒,且能酒后拿啤酒瓶砸中护工。

老太太七旬有余满嘴谎话,天天作天作地作得把自己作到几乎所有亲戚都不想上门,亲儿女都被气得不想搭理她,还把自己作出重度抑郁。

这不是说吴家其他人就很正常——

沈自晚他爹这种愚孝且思想老旧到被隔壁晚辈锐评“是不是不知道大/清/朝已经灭亡了”,因为一点家常小事就会情绪爆炸,还要用高压来保持自己在家庭里父系权威的人已经算得上是家族里为数不多的正常人。最起码他坚定地认为女孩子就该有自己的事业和财产不能依靠男人要有独立自主的能力,也会在力所能及的范围里给予支持。

当然,这些支持有没有用另说,但有就是一种态度。

吴家这个家族谱系里多的是整天宣扬女孩子过了二十五岁就没人要了趁着年轻赶紧结婚生子男孩子一定要找个八字合得上而且要旺夫不然赶紧分手的中年男女,观念陈旧到接触过他们的绝大部分外人都忍不住怀疑他们到底是出生在现代还是近代。

不同时代的思想发生碰撞无可避免,但当年轻人据理力争,年长者却依旧固守旧习时,年轻人或选择无视,或直接掀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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连载中秋霄梦觉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