腕上的石英表时针一点点转向表盘上代表数字九的位置,沈自晚在成田机场国际航班的候机厅落地窗前静静伫立了片刻。窗外是机场跑道绵延的灯光与深沉的夜幕,玻璃上模糊地映出她自己的身影。身后游客行色匆匆,或是归家,或是去往下一个目的地。
心头那阵没由来的复杂心绪被妥帖地敛起、抚平,她才转过身,将那片灯火与夜色留在窗外,朝着航站楼里还在营业的几家免税店走去。
出于不希望自己的归途被太多人打扰的想法,沈自晚特意选了午夜起飞的航班。当她习惯性地比航司规定的时间提前一些抵达机场,在办好托运及其它必要手续通过安检后,距离航班登机还有近两个多小时。
比起白日的喧嚣,此刻的候机厅空旷而安静,机场广播不断响起,在偌大的空间里反复回荡。多数旅客不是在低头看手机,便是倚着座椅打盹。沈自晚终于能放心地解开围巾,摘下口罩,短暂地享受这无人打扰也无需被旁人目光打量的片刻自由。
深夜的候机厅,营业的店铺不过寥寥几家,对已在日本生活多年的沈自晚来说,实在没什么可逛的。她最终在一家离登机口不远的咖啡店里坐了下来,在菜单上随意地挑了一个含热拿铁的套餐。即便在这个街头巷尾无论哪里都能买到咖啡的国家里居住了十余年,她始终没有习惯喝美式,尤其是热美式。
等待出餐的几分钟里,沈自晚的手机不断亮起。她逐一回复着亲友们的问候,相似的祝福与关切渐渐让她的回复也成了千篇一律的字句,直到她看到一封署名为“Hana”的短信。
Hana,齐藤音花,沈自晚在剧团搭档三年的相手娘役。
沈自晚的思绪不自觉得飞回她决定回国的那天。
那是她成为剧团四大首席的第三个夏日。稽古教室灯光柔和,沈自晚撩起短袖下摆,露出一截光洁的腰线。齐藤音花在她身边蹲下,小心翼翼地撕开一片父母从国内寄来的伤筋膏药,动作轻柔地敷在她紧绷的肌肤上。冰凉的膏药敷上肌肤,随即化作熟悉的药香与入骨的暖意,熨贴着连日高强度排练积攒下的酸痛与疲惫。
那股暖意在体内悄然蔓延,让这位在异乡舞台上从来都是挺直脊梁、光芒四射的男役忽然感到一阵深沉的几乎要将人淹没的疲惫。那疲惫并非来自身体,更像是某种沉淀已久的被着熟悉的故乡味道骤然勾起的关于游子与归处的惘然。
生活在聚光灯下,最初的梦想早已成为现实,化作平常生活的一部分。十余年来的汗水与坚持将她一点点打磨成众人眼中的完美男役,日复一复,仿佛一尊精致华美的人偶,被安放在舞台上,被镜头无限聚焦,她挣不脱,也逃不开。
时至如今,这份工作带来的庞大压力,连同剧团精心打造的人设,渐渐交织成一张细密而无形的网,温柔且固执地困住了她作为“沈自晚”本身的更真实也更广阔的人生。
是时候该离开了,她想。
也是时候,去开启下一段,真正属于自己的旅程了。
沈自晚赶在公演大千秋前向剧团的管理人员递交了毕业的申请文书,而她的搭档并没有像她的前辈们一样向剧团申请与相手共退。
“因为我还有想要出演的剧目,”小个子的娘役恳切地看向与自己相伴三年多的男役前辈,难得直白地表达着自己的想法,“我还想留在剧团的舞台上。”
沈自晚静静注视着眼前人,目光仔细地、缓缓地拂过对方眉眼间每一寸细微的神情。她眼底最初掠过一丝浅淡的讶然,随即,那讶然便如冰面化开的春水,漾开成一片由衷的、欣然的笑意。
那个曾经讷于言辞总是习惯将想法藏在心里的小姑娘,如今终于能清晰坚定地表达自己的想法。这份变化落入沈自晚眼中,不啻于亲眼见证自己长久悉心浇灌的花于晨光中悄然绽放。先前所有那些不动声色的引导,那些看似不经意的鼓励,在这一刻,仿佛都得到了最好、最圆满的回响。
“这很好,Hana酱,事实上,我很高兴你做了这样的选择。”
属于沈自晚的毕业申请很快被通过,之后一系列的事就是按剧团的既定流程推进——发布退团公告和接任人选、排演退团目、举行告别茶会、参加内部及外部的最后出演……
当大雪飘落,告别目已至终场,沈自晚身着挺括的纯黑燕尾服同过往的那千百个日子一般自剧团那标志性的大阶段上款款走下,只是这一次,向下的每一步都踏在告别与重启的交界。
所有人都明白,这是真正的最后的谢幕。
在同伴们的簇拥下,沈自晚抱着捧花望向台下那些或熟悉或陌生的面庞,尽管那双总是明亮灵动的浅棕眼眸此刻噙满泪水,可她终究是浅笑着的。沈自晚与一起退团的几位同伴最后一次走下舞台,步入客席,在观众们的环绕与陪伴中一次又一次挥手,一次又一次道别。
待到下客席的所有人都回到舞台上,延伸舞台已被浅色的鲜花和装饰物布置一新。延伸舞台的尽头,剧场正门悄然敞开,送别的红毯已经铺就。沈自晚迎着记者们密集闪烁的镜头,一步步走向红毯尽头那辆等候着的黑色礼车。她在车门前停下,转过身,面向陪伴了她多年的同期挚友、同组伙伴,以及红毯两旁含着泪坚持陪她走完职业舞台生涯最后一程的粉丝们,深深地几乎弯折了腰背地俯身行了一个九十度的鞠躬礼。
起身,沈自晚没有再回头。她强迫自己不去听空气中隐约传来的抑制不住的哽咽与哭声,拉开车门,坐进车内。
车门轻缓关上,隔绝了车外的声响与视线。礼车缓缓启动,沿着被雪花与夜色浸染的长街平稳驶去,最终消失在道路的镜头。
从此往后的很长一段时间里,樱庭剧团第十五代五位首席男役之一的和真兼音隐于幕后,不再现身于那座被鲜花与星光妆点的舞台。镁光灯下的彩乐华章已然休止,那个以“和真兼音”之名创造无数梦幻时刻的异国姑娘从此定格于昔日的影像之中。
谢过搭档和好友们试图送机的好意,也婉拒了FC干部们提出的陪同,沈自晚独自一人赶在过年前踏上了归国的旅程。
飞机从东京起飞,穿越云海,跨过国界,在凌晨时分落地浦东。当沈自晚真正踏上遍布熟悉文字的土地,耳边涌入久违的乡音,那一点点因近乡而生的忐忑迅速地被另一种更为深沉的安稳的暖意抚平。没有哪一刻会比此时更能让她清晰地意识到自己终于回到了这片生她养她的土地
“晚晚姐姐,这边!”
国际航班的出口,一个年轻高挑的女孩正朝推着行李车的沈自晚欢快地挥手。女孩身旁站着一位年长些的有着温和面容的女士。
“妈!阳阳!”
沈自晚不自觉地扬起嘴角,她加快脚步穿过出口外的通道走向她们。还不等她完全站稳,沈自阳已经三步并作两步扑了过来,她像个大只的无尾熊似的结结实实地挂在了表姐的身上。沈自晚松开握着推车车把的手,单手稳稳接住她,甚至就着这亲昵地姿势带着表妹在原地轻快地转了个圈。
亲热了好一会儿,沈自阳终于想起来自己不是独自前来,她略有些心虚地从沈自晚身上滑下来,将位置让给一直温柔注视着她们的姑姑。
“辛苦了。”
等待片刻的沈明和张开双臂将终于归家的独女紧紧拥入怀中。母女两个静静地拥抱了一会儿,不等沈自晚发问,沈明和便在女儿的耳边低声解释,“你爸从前几天就开始泡发海参,今天下午进了厨房就没出来,就是我来接你的时候他还要守着他那口炖粥的锅子,至于你阿公阿婆,他们已经在家里了,你一会儿到家就能见着。”
沈自晚眨眨眼睛,在母亲的肩头蹭了蹭,“欸——”
沈明和轻拍了几下女儿的背,接着松开手臂转头看了眼趴在行礼推车把手上眉开眼笑的外甥女。
“走吧,”她一边挽住女儿,一边招呼外甥女,“咱们回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