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52章 妖窝

“意思是我说对了?”

花漫山震惊得整个人晃了几圈,“妖兽真不是靠吃人为生的?!”

朝应澜又没听,他的目光方才如盘旋的飞鸟般绕了一圈,中途拾到了某人无动于衷的冷漠背影,正在艰难回巢。

孟蛋毕竟不是生长于斯的土著人,比花漫山要好接受一些,迅速悟了:“所以你的意思是,就算咱今天去把妖窝捣了,只要有这个阴煞渊在谷底,雾沼谷还是会成为新的妖窝,就像蜂蜜面包上会长蚂蚁一样?”

见朝应澜没否认,孟蛋苦恼起来:“那这事就难办了……你捣一次能管多久?”

朝应澜低着头一匙一匙忿忿喝汤,心说这都有人拿着合同逼自己去捣妖窝了,他这都不说话?连句公道话都不愿意说是吗?

谁知道他这一沉默,孟蛋的灵感就又上来了:“诶,我知道了,那你直接去把这地缝封起来不就好了!”

朝应澜以为自己听错了,终于舍得偏过头看她。

“不是有那种防止煞气扩散的结界咒印吗?你不会吗?(压低声音)那你要不问问你对象呢,他说不定会……(恢复音量)哦,不会没关系,我包里还有之前花重金收的符,玄力越强效果越好,你用肯定够了,正好你还会飞……”

孟蛋越说越觉得这事儿可行,沾着茶水在桌上画了一个倒卧的锐角三角形,手指叩在尖角上,“待会儿你直接从谷尖这里飞下去,估计阴煞渊就在这附近,你找到地方把符咒激活了再飞回来就完了。”

“你确定?”朝应澜眼珠一动,欣然应了,“可以呀。”

孟蛋像是意外于他的干脆,愣了片刻才兴奋地问:“是吗?你也觉得可行?”

朝应澜余光瞄着那人滞住的背影,语气欣然得都有点发甜了:“两难自解,一劳永逸,真是个好主……”

“不可。”宁咎默然出声道。

朝应澜莞尔一笑,赶在那道目光投过来之前恢复了臭脸:“怎么,陛下有话指教?”

宁咎神色不辨地看了他一眼,而后对孟蛋道:“孟姑娘,这样做会让原本依渊而生的妖兽出谷觅食,最后演变为妖祸。”

“啊?”孟蛋呆了,显然没想到这一层。

听到最后两个字,原本还在重建世界观的花漫山也猛一回神看了过来。

既已开了话头,宁咎便继续解释下去:“皇室暗籍有载,妖兽主以煞气为食,多依阴煞渊而居。它们会在阴煞渊的地缝悬壁上凿孔为窟,形成类似蜂窝的巢穴。当渊中所生煞气不足以供养整个兽巢时,便会有妖兽出穴袭人,范围一大,便成了妖祸。”

“可它们不是以煞气为食吗,吃人有什么用?”孟蛋被他绕晕了,突然不理解一加一为什么等于二了,“它们怎么不吃野猪?”

“妖兽食人,不止食人骨血,更食人濒死时的恐惧。”

天亮了一点,昏蓝的光线映在脸侧,他的语气无波无澜,“人的恐惧,在妖兽眼中,就是最粗劣易得的煞气。”

“原来竟是这样……”孟蛋感叹了两声“那我这单真是亏大了”,随即瞪了朝应澜一眼,“亏你以前还是专管妖乱的,怎么连这个都不知道?今天要不是有上皇陛下在这里,估计整座雾沼谷的妖兽都要倾巢而出了,到时候你我都成千古罪人!”

朝应澜刚刚得胜,心情好的不行,喝了一口汤,不仅没生气甚至还附和了她:“是啊,还好有我们陛下在。”

这幼稚鬼。刚刚还无波无澜的上皇陛下登时面色一黑。

看着纱下那张甜丝丝的美艳笑脸,宁咎一边恨他没心没肝到现在居然还要跟自己玩这种无聊的游戏,一边却又难以自制地为其蛊惑,简直牙都痒了。

“花姑娘,你怎么了?”突然,孟蛋出声,打断了二人之间的山雨欲来,“怎的面色这般难看?”

其余人一看,果然见花漫山神色怪异,巴掌大的一张脸在深蓝色的背景下白得有些骇人。

她像是被突然惊醒般地一甩头,琥珀般的眼睛像蜜蜂振翅般眨动起来,讷讷想说什么,目光在眼前这圈人脸上梭巡一圈,又吞了回去。

宁咎见状,正色下来:“你说就是,我不追究。”

花漫山点点头,深吸一口气:“我是突然想起了在犀州听到的一件事……”

听到这个开头,朝应澜神色一顿,下意识地抬眼望过去,恰好对上一双掀起来的凝深黑瞳。

二者目光一触又散。

同样想跟朝应澜对一眼却发现对方根本没想起自己的孟蛋:“……”

当年,花漫山在洛阳亲历了妖祸的可怖后,踏上游医之路时,便将第一站定在了犀州。

她到达犀州城时,那里已经不像传言中的那样残破不堪了。城中的人烟虽然不多,但活下来的人都已开始向前走,重新建屋顶,重新搭进山的桥,找铁匠修补损毁的斧头,置办新的家具,也慢慢可以谈及那一场灾难了。

花漫山去的时候正遇到州府清点无主的房屋,说明来意后那州官看她许久,分借了她一间还算完整的屋子,于是她便在那里暂住下来,白天给人义诊,晚上写书赚钱,没事干的时候就跟邻居家没胳膊的小孩说说话。

“我记得有次和那小孩聊到过,在妖祸前一天,他们一群小孩在山里玩躲猫猫时,他曾看见一队没见过的外乡人在往深山里面走。”

花漫山说得很慢,一字一句地回忆着小男孩说这话时的表情,“他说那群人有二三十个,每个人都不说话,穿着不像打猎的,也不像砍柴采菇的,不知道进山去干嘛。他原本想提醒他们不要再往里走了,很危险,结果不小心跌了一跤,再抬头时那群人已经不见了。”

她干咽了一下唾沫:“我本来没当回事,可现在再一想,有没有可能……”后面的话她没说出口,但所有人的脸色都已经足够凝重了。

宁咎看过灾情奏章,缓缓道:“犀州妖祸之所以惨烈,一是因为事发突然,前无预兆,二是因为此地之前少有妖兽伤人之事,从官府到百姓都无经验对策。”

就像现在的青屏城一样。

朝应澜缓缓点头:“像犀州这种规模的兽潮,没有前兆确实奇怪。”

“而且犀州地势复杂,多山多林,若群山深处有一条阴煞渊……”花漫山犹豫了一下,问,“可是犀州兽潮如此规模,如果真有阴煞渊只怕也比雾沼谷的要大许多倍,想以玄力封住应该很困难吧?”

玄力者虽是万里挑一,老百姓平日一提起来就敬畏得五体投地,但其实玄力者内部结构也是金字塔型,玄力越强的越稀少,大部分玄力者也就能吹个风打个火,打架猛些走得快些,和那些江湖上的高手差不了太多,根本不像金云骑一样能手刃妖兽,像宁咎朝应澜这种级别的更是全天下都没几个。

在金乌府以外想凑齐二三十个玄力者是极其困难的事,而且就算那群人真的都有玄力,也只怕是所有人的加起来都比不上定安侯一个人的,发挥的符咒效果应该也很有限,很难想象能诱出那样一场天灾级别的妖祸。

宁咎开口,声音低而平:“三十个普通玄力者,以命为祭,足够了。”

话音落下,一股无声的寒意攀上了众人的心脏。

空气寂静了很久,深蓝的雾气不动,像死去很久的冰。

“等等,会不会是我们想多了?”孟蛋率先打破了沉默,“照这么说,若犀州附近真有这么一座妖山妖谷的,连当地人都没听说过,外地人怎么可能知……道……”

她说着说着,缓缓转头看向朝应澜,而后者也已经再次看向了宁咎,于是她又缓缓转了回来。

显然三个人想到一起去了。

阴煞渊一事罕为人知,是因其大多长在无人之地,且见过的人基本就回不来了。

想要知道世上现存有多少阴煞渊,每个阴煞渊具体在什么方位,这件事连朝廷和金乌府都没有办法做到。

但这世上有一种人可以精准地定位到每一条阴煞渊,就像朝应澜之前定位到三面山顶的覆雪榕那样精准。

“暗匣子。”她轻声道。

碍于花漫山在场,孟蛋掐头去尾,讲述了前天晚上从瘦麻秆口中得知的事。

“垂乌楼?”花漫山如今也算是半个走江湖的了,自然也听说过这个大名鼎鼎的魔教,眼睛骨碌碌地转,“如果真是垂乌楼,那他们的目的是什么呢?”

“不好说,也可能是拿钱办事。”孟蛋皱眉,又摇头,“就算他们背后有主顾,照说利重者嫌重,可这天降一场灾祸,到底有谁受益了?”

朝应澜用眼角余光瞥着宁咎,没说话。

受益者,倒是也有。

这场妖祸发生的时间非常巧,就在宁咎得知自己身世后不久,精神状态最不稳定的时候。

就像沙塔上出现的第一个蛀洞,犀州这件事就是宁咎执政后的第一个重大漏洞,直接将君臣矛盾挑至明面,这件事在原文中给他带来的后续麻烦很大,也是苏党唯一一次险些就要翻盘成功。

可是以苏家的做派,干不出这种丧心病狂的事。

再说就算苏慎有心,也得手上有暗匣子才能有力做到,这显然是不可能的,否则前几天宁咎也用不着跟她斗法了。

想不通。早知道全知在手的时候就再多问点朝廷里面的事了。

做人第一次感觉书到用时方恨少的朝少爷啧了一声,很是难受。

“尚都只是猜测,先查证再说。”宁咎将碗轻轻端起来,喝了一口还冒着热气的汤,“将此事知会给宫中。”

已经早早吃完的木生顿时起立:“是。”

朝应澜看他一眼,那就是不用怀疑苏慎的意思。

他一边想着,一边语气自然地跟木生添了一句:“顺便传个去金乌府的。”

见人看过来,他瞪回去:“查这种事玄冥卫有金云骑专业吗?还是说陛下跟整个金乌府都在冷战?”

宁咎懒得理他,收回目光,点了点头。

朝应澜:“等等。”

刚刚老板上齐餐就去忙别的了,朝应澜嫌麻烦,索性摘了帷帽,此时一双眼睛微微发亮,像夏季夜晚金色的启明星。

宁咎静静看着那双星星,听完他对木生提出的新要求,眼也不眨地摇了头,让人下去了。

朝应澜眼里的星星瞬间消失,语气也跟着瞬间变差,不爽地看过去:“为什么不让他们过来?”

他这个身份死了又不影响他在金乌府当土皇帝!

“不安全。”宁咎看着他漠然答道,片刻又移开视线,补了句,“太惹眼。”

朝应澜的气焰一下就消了,撇了撇嘴,不再说话。

虽然真的有点怀念权力了,但他还记得上次不相信这人判断的后果。

还没过两天,殷鉴犹在前。

还是先吃饭吧。

朝应澜觉得自己的脾气最近好了许多,具体表现在大部分时候都不介意听从别人安排,还是挺随和的。

他小口咬着温热绵甜的馄饨,想起以前那个天天说自己脾气坏的球,心说它真是没赶上好时候。

众人等到朝应澜慢条斯理地用完早饭时,晨雾已经淡去,露出了各色泛着湿光的花。

熹微晨光从天幕下透出来,城镇上空逐渐升起人气,不远外传来铜轮转动的隆隆声,是城门开了。

感谢阅读~

作者有话说

显示所有文的作话

第152章 妖窝

< 上一章 目录 下一章 >
×
论如何拉满主角仇恨值
连载中●匿名 /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