苏家的小少爷,近来有些奇怪。
扬州城内,无人不知,这苏三少天生痴傻,只有八岁孩童智力,偏又是苏家唯一的嫡子,万贯家财娇养大的,平日里作威作福,无法无天。
一月以前,他在街头欺负一良家女子,被人姑娘恼羞成怒一推,掉进了秦淮河里。
偏那日又下雨,捞上来时,人生生只剩半口气,在床上昏迷了半月,醒来之后不哭不闹,也不说话,只痴痴地坐着。
从床上下来时,竟才发现瘸了条腿,从此走不得路了。
今日是秦家前来探望的日子。
苏秦两家,是扬州城的地主,素日里多有往来。
此次虽说是要看望生病的苏小少爷,实际上是一场商业会谈。
因此,该被探望的人此刻独自坐在后院里,沉默抬头看着初开的梨花。
白色的花瓣在微风中无力地飘落,再被来往匆匆的行人踩进泥土里。
秦逢也不例外。
他匆匆踏着洁白的花瓣而来,手上提着要给苏小少爷送的探望礼,只待见过那混世魔王一面后,便回去继续作他的画,写他的诗。
却在瞧见那模糊人影时一愣。
本以为缠绵病榻的傻子穿着一身白色的长衫,金色的刺绣像绽开的花蕊,为他平添几分清冷。
少年肤色极白,无力地坐在轮椅上,抬头看着飘落的梨花,琥珀色的瞳孔映照着金色的光。他像一朵已经离开枝头,随风漂落的梨花,脆弱又惹人怜惜。
苏萤察觉到什么,淡淡望过来。
那双淡漠的眸子突然漾起温柔的笑意。
“秦逢哥哥,”苏萤喊,“你踩到我的花了。”
秦逢惊着一般猛地后退,原本残败的花又添几点污泥。
苏萤见状抿着唇,神色恢复了冷清。
秦逢下意识有些心虚。
苏秦两家交好多年,他对这位苏少爷的脾性也最是清楚。
此人虽是孩子心性,但活在溺爱里,分明被养成了一个混世魔王,仗着家世在扬州城欺男霸女。
此处他掉入河中,便是因为在街上看见一女子生的漂亮,故意用石子砸她,还指着她咿呀咿呀地大吼大叫。
那姑娘是个脾气不好的,便推了他一把,谁知这小少爷是个弱不禁风的,被轻轻一推就摔了个狗吃屎,又迷迷糊糊滚进了河里。
在场的家丁都看见了,是自家少爷吚吚呜呜地乱叫,然后几个翻身自己摔进河里的。
真是又坏又蠢。
不仅如此,秦逢每次来苏家做客,是从未见过苏萤一本正经端坐的。
他吃饭要人伺候,不然自己就会用手扒饭,弄得浑身都是。他还惯爱在地上爬来爬去,弄得满脸是泥。
话也说不清楚,经常一个人自言自语念叨什么,旁人细听又不过是无意义的胡言乱语。
所以,实在不怪秦逢吓了一跳。
若非是青天白日,他真以为是见鬼了,是有鬼披上了苏少爷的人皮。
苏萤见他傻站在原地发呆,也懒得理他。他躬下身,艰难地一瓣瓣捡着飘落的梨花。
待秦逢回过神,便见少年手中已捧了一堆洁白的花瓣,衬得他更像是山间的花妖了。
他想起少年方才说的话,道:“不好意思。这是送你的礼物,那个……我就先走了。”
秦逢带来的是他所作的一幅画,本就是名义上的探望,做个面子,父亲要他备礼,他便随手从书房扯了张完成的画作。
想着对方不过是个傻子,送什么都一样。
不过此刻却突然觉得拿不出手了。
不仅如此,还有些淡淡的羞赧。
苏萤没接,只是静静看着他。
他的眼睛清澈干净,没有任何的杂质,看向一个人时无端叫人紧张。
秦逢心漏跳了一拍,不知所措地收回了手:“对不起,时间仓促,没来得及准备什么名贵的礼物,你想要什么,我下次见你给你带过来。”
苏萤摇摇头:“不用下次,我想要枝头那一朵梨花。”
他葱白的手指向在树顶开得正漂亮的花:“秦逢哥哥,帮我摘。”
他声音带着少年独有的清澈,又有着江南语调独特的绵软,秦逢竟莫名从这句话里品出些甜味,觉得少年叫的不是什么秦哥哥,而是情哥哥。
他点头,顺着树干,几步便轻轻松松上了树,为少年扯下那朵最漂亮的花。
世家子弟大多文武双全,秦逢虽更喜欢舞文弄墨,但武功同样不在话下,摘朵花对他而言不过举手之劳。
他走上前,因为距离变近,少年不得不费力地抬起头看他。
秦逢想了想,半蹲下身,小心翼翼地把娇弱的梨花放在少年手上。
看少年绽放出明媚的笑容,他的心突然胀胀的,变得很柔软,像被浸泡在春日里洒满阳光的秦淮河水里。
他忍不住问:“明明连落下的梨花都舍不得踩,又为什么非要摘枝头这一朵?”
苏萤得了花,满眼都是笑,声音甜甜地回答:“有什么区别吗?不管是落下的还是开的正好的,都是我的。我瘸了腿,就只能捡落下的,你有轻功,自然就能帮我摘上头的。
秦逢听到这个回答,一时愣住,却见少年抬起那条没瘸的腿。
一脚踹在他脸上。
他还没反应过来,只觉鼻尖一阵香,下一秒就狼狈地跌倒在地。
他抬头。
苏萤笑的单纯又无辜,眼睛里乍一看像是善良的悲悯,细看原是偏执的冷漠。
哪是什么清纯的花妖。
分明还是那个——混世魔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