此行来,孟和章嘉停留了一周。
期间4次跨国飞行,前往北美处理生意,又坐当天航线匆匆赶回,只为了陪伴费辰。
秘书、董秘每天带文件来请他签字。G.S.集团高层会议,全部改成线上,他一直维持着移动办公。
忙归忙,不耽误见缝插针,陪费辰去西区剧院看了几场音乐剧。《歌剧魅影》舞台道具故障,魅影的消失术失灵了,费辰开玩笑说是“限定彩蛋”。
孟和坐在身边,听了笑。等演员谢幕,一边鼓掌一边立刻开手机,继续争分夺秒处理工作。
第七天,费辰先崩溃了:
“孟和,回纽约吧,不用陪我了。你两边跑太辛苦,董秘和秘书们也跟着熬,熬鹰一样。”
大秘书是名精悍女性,跟随孟和连飞三趟洲际航线,粉底都遮不住黑眼圈。孟和是个好老板,体谅手下人 ,让暂时轮班,三天三休,别累坏了。
结果,五个秘书轮番也熬不过他一个老板。
孟和章嘉退出视频季度会议,摘了蓝牙耳机,观察费辰,确认他这几天情绪状态良好,才点了头。
“行吧,哥哥这就走了,你好好照顾自己。”
“对不起。”费辰拥抱他,“如果我能接管生意,你这些年,本不必这么累。”
“傻话。”
孟和屈指叩他额头,又亲吻他发顶。“小辰,你是我心尖肉。你亲哥不在,我当然能撑得起这个家,否则怎么配得上他?”
“Ansel为你准备的礼物。”
萧柏允从门外走过来,将礼盒放桌上。单手插兜静立一旁,耐心等他们道别。
擦肩时,孟和章嘉轻抚礼盒缎带,叮嘱萧柏允:
“从前锡金人有句古谚,翻译过来,叫作‘轻生死,重然诺’。爱未必恒久,但承诺的誓言,要永固不忘,要不惜性命去履行。”
萧柏允平静而斩钉截铁:“不会忘,也决不违背。如同你对费澈一样。”
年轻的G.S.集团董事长率领手下精英们,浩浩荡荡撤离了伦敦,杀回纽约去了。
“退居二线”的费应泽十分悠哉,又陪伴小儿子几天,才不急不躁启程离开。
临别前一天,傍晚。
萧柏允在靶场清空了弹匣,放下手中西|格|绍|尔P320-AXG。动态人形靶上,弹孔全部精准击中要害。
“砰——”
隔壁射击区,费应泽单手扣动扳机,打空最后一发柯|尔|特左轮,笑着拍了拍萧柏允肩膀。
他虽年长些,枪法却精准不输当年。
“从前在香港,您教过我射击。”
萧柏允摘了降噪耳罩,陪费应泽往靶场外走。
隔音玻璃另一侧,费辰在等他们,起身笑道:“爸爸,十发十中,你不愧是萧柏允的老师。”
费应泽打趣小儿子:“咦,听不懂,究竟在夸你老爸,还是绕个弯儿夸赞柏允?”
被戳穿,费辰笑嘻嘻挽住老爸手臂。
经历刺杀案后,费辰对枪声、爆炸声一度极其敏感,甚至偶发惊恐。不过自从回到萧柏允身边,这些应激反应都削弱了。
上了车,费辰问:“爸爸,你最近怎么突然瘦了……”
听见这句,萧柏允忽然间捕捉到一个念头,抬眸去看后视镜里的费应泽。
最近总被某种飘忽不定的直觉笼罩,却又无法判断,问题出在哪。
为确保费应泽人身安全,萧柏允安排增派了保镖、调遣飞机和机组人员。几乎把一切风险因素,都清理掉了。
但他观察后视镜中,费应泽明显消瘦的身影,倏然意识到,上辈子的空难,未必是唯一致命事件。
“费先生,要不要做个全面体检?” 萧柏允提议。
“最近食欲不好,没什么,不必小题大做。”费应泽笑笑。
费辰相信了爸爸的解释。因为每个季度,他们都例行体检,项目覆盖全面,应当不会出问题。
刚到家,萧柏允脱掉衬衫正在换衣服,接到萨迦白玛的电话。
“你叔叔的私人飞机不错,但酒太难喝了。”萨迦白玛仰靠在机舱沙发里,看上去又微醺了。
萧柏允笑了:“回锡金?”
“嗯,先降落尼泊尔,再过国境。”萨迦白玛悠然道。
萧柏允拿了件黑色毛衣,单手套上,对镜头问:“有事要告诉我?”
萨迦白玛点头,指尖划过缀满宝石的粗长辫子,神情突然严肃了些,玩世不恭的笑容一扫而空。
“萧柏允,记住你是为谁而回来的。你不是为了救众生。”
“什么意思?”萧柏允眼神泛冷。
萨迦白玛叹气:“你能救活的,只有愿意被救的人。别陷入我执。”
-
伦敦以南,贝克斯希尔临海,轿车穿越蜿蜒的沿海公路,从靶场离开。
中途,费辰让司机停车,去德拉沃尔美术馆一楼的独立唱片店,趁店员下班前,买了几张经典珍品唱片,作为礼物,委托费应泽明天带回去给继母和继兄兰德尔。
费辰挑选唱片的间隙,萧柏允和费应泽下了车,沿海滩散步,十一月份天气已经冷下来,沙滩上人影寥落。
海浪不断拍击声中,萧柏允皮鞋踩在潮湿沙岸上,问:“费先生,身体如何?”
费应泽轻笑,视线落向悠长海岸线,以及天际尽头浓烈的火烧云。
“印戒癌,在胃里。病程发展很迅速,上一次检查无事,再一查就是晚期。正所谓,人生无常呐。”
萧柏允不算意外,但仍心里一沉:“我们能请到最好的医生。”
“佛|度|有|缘人。”费应泽笑了笑,“我呢,不打算治疗了,人生能预知终点,未尝不是一份幸运。”
令萧柏允意想不到的,是费应泽竟然不欲求生。
“治疗存活率并不低,”萧柏允对这种疾病有所耳闻,“还有希望,您不愿意试试吗?家人也都……”
突然止口。因为萧柏允意识到,家人会做的,是支持彼此的决定,而非强行逼迫他接受过程痛苦的治疗。
萧柏允改了口,不再劝,转而问:“为什么?”
海风中,费应泽从大衣内袋取出一枚怀表。
打开怀表,镶嵌着一张亡妻召温的照片。她很美,蓝眸红发,肤色胜雪,像神话中海的女儿,笑容熠熠生辉。
照片上,她一双笑眼,透过岁月望向此刻。
“我的爱人,去世即将满九年了。”费应泽微笑着与照片中的亡妻对视,然后合住怀表,“说句实话,我太想念她了。也一直在等待这一天,通过死亡的门,去往那个离她更近的维度。”
萧柏允突然理解了。
因为他也曾陷在绝望的思念中,追寻一个已死的爱人,唯一能够离对方更近的位置,只剩下死亡。
“这场病,时机来得很巧,”费应泽平静笑道,“小辰马上成年了,你也回到了他身边。孩子们有孩子们的人生,我送一程,也就送到这里吧。”
如果说前世,是空难带来的死亡选择了他。那么此刻,则是他主动选择了死亡。
萧柏允完全理解,也尊重这份抉择。
人没有决定出生的权利,但至少有选择死亡的自由,这是人应有的尊严。
“Ansel还不知道……”萧柏允拧眉,“打算什么时候告诉他?”
“生日后吧,等小辰状态完全稳定,暂时不能刺激到他。”
费应泽说,“从11岁,就把他一个人送到英国上学,让他习惯我不在身边的生活。小辰体内的致病基因,始终是一颗定时炸弹,我怕某一天我离开,他遭受打击,一朝发病。因此,这些年强迫他独立,也是为了建立一段足够长的心里缓冲区,为这一天做准备。”
“可这么做,牺牲了原本可以互相陪伴的机会。不后悔?”
萧柏允问。
费应泽洒脱一笑:“见面少,不意味着陪伴少。取决于如何定义‘陪伴’。就像你和小辰分开七年,可我相信,他拨给你的几千次电话,虽然你没接过,但它们都是给予你陪伴和勇气的源泉。其实这七年,你们始终在彼此身边,没离开过。”
萧柏允沉默,尔后点了点头:“是这样。”
萧柏允此刻了悟,萨迦白玛提醒他的那句话。
他回来,不是来救众生。
而是把选择的权利与自由,交还给生者。
落日沉入地平线,耀眼的霞光尽头,费辰穿过柏油路,跳下沙滩向他们跑来,笑问:“现在回家吗?”
费应泽伸展手臂,迎接飞奔来的小儿子,抱起转两圈,也笑:“回家吧。买了什么?”
“唱片!《星际穿越》原声带的透明黑胶碟,播放时,看上去像星系、星云在旋转。”
费辰一手挽爸爸,另一手与萧柏允相牵,漫步在海岸线。
阿肯和保镖在前边等他们,费辰喊:“阿肯,晚霞好美,帮我们录像吧!”
阿肯笑着说“好”,打开手机摄像头。
镜头中,贝克斯希尔的海岸无边无际,天尽头落日燃烧,费辰身边是爸爸和萧柏允,两个男人一等一的高挑俊逸,望向费辰的目光无比温柔。
“如果能穿越时间,你想回到哪一天?”费辰问。
费应泽稍加思索:“回到遇见你妈妈那天吧,在赫尔辛基,一场大雪里。”
阿肯后退着走,一边举着手机拍摄。
镜头画面轻微晃动,对话声与海浪声、海鸟啸叫,一并被收录入听筒。
费辰又转头问:“那你呢,萧柏允?”
萧柏允五指与他交扣,步伐跟随他节奏,慢慢向前走着,回答:“十年前的香港,第一次遇见你那天。”
“啊,答案怎么雷同了?换一个!”费辰有点儿不好意思,开始撒娇耍赖。
萧柏允轻笑:“不换。有些问题,本就只有一种相同的答案。”
“哎,宝,怎么耳朵红了?”费应泽笑话小儿子。
“老爸!哎你们真是……”费辰干脆学鸵鸟,把脸埋在萧柏允肩后。
远海上,落日熔金,镜头随着笑语声,缓慢后退移动,定格在他们最寻常的这个傍晚。
-
同一座机场,费辰在停机坪边缘,仰头目送那架湾流升空,飞往大西洋彼岸的另一片陆地。
爸爸去纽约,费辰的生活又回到了早已熟悉的样子。
“英伦三岛是一艘巨船,我只是搭船的漂泊者。”
费辰说,“港岛、欧洲、北美……世界上每一片陆地,对我来说,都像一艘漂流在海上的船。不论到哪,也只是临时搭乘一段旅程,然后离开,再换乘下一艘,继续漂流。它们都不是真正的陆地,唯一能安稳着陆的归宿,只有回到爱的人身边。”
“我会陪着你。”萧柏允手臂收紧,给他一个毫无保留的拥抱。
像一座港口,为一个流浪的旅人,遮蔽着名为离别的风雨。
-
二号演出厅,第四次钢琴联排。
费辰最早到场,摘了单肩包丢在地板上,扭头去道具仓库,一个人整理了戏服,推着服装架往后台更衣间去。
华丽琳琅的戏服挂满一整排衣架,分量很沉。刚推到走廊转角,滚轮卡住了。
费辰蹲下,伸手调整轮子。
与此同时,视线前方出现一双皮鞋,循着向上望去,是熟悉的人。
来人出声:“你不是导演吗,这些杂活儿,你还亲力亲为?”
“乔舒亚?”
费辰仍维持着单膝蹲下的姿势,看他一眼,随后继续把衣架轮子弄好,才起身拍了拍手上灰尘。
乔舒亚似乎没睡好,眉眼间有倦意,但更多的是一种警惕和焦虑。
“我们谈谈。”乔舒亚说。
化妆间,费辰转身关上门,从柜子里拿瓶苏打汽水,递给乔舒亚:“谈什么?”
费辰拉开一张化妆镜前的椅子,坐上去,翻开剧本总谱,用记号笔做标注,一心二用地与乔舒亚说:
“抱歉,这样不太礼貌,但今天排练时间紧,我有点来不及……”
“你对谁都这样吗?”
乔舒亚看不懂他。
“哪样?”费辰埋头在谱子里,落笔批注。
乔舒亚:“你应该是讨厌我的吧?对厌恶的人,还这么讲礼貌?你好像没有脾气。”
说起来,他们勉强也算情敌?
可费辰从始至终也没产生过跟谁“抢男人”的想法。
萧柏允和费辰之间的关系,只与彼此有关,它浇铸在命运里,固若金汤,其他人不能插手改变什么。
费辰从纸页中抬头,迷惑无比:“那怎么办,你来都来了,我喊保镖来?你们打一架?”
乔舒亚荒谬地笑了,沉默一会儿,拧开汽水瓶盖,淡淡桃子味弥漫进空气中。
乔舒亚:“我突然明白,为什么你总是无欲无求,小提琴天赋一流,却从不办演奏会,又永远都一副不气不恼、不争不抢的样子……因为你本就拥有一切,所以不需要谁的赞美,也不在乎谁的冒犯。”
费辰继续翻剧本,微微偏头时,侧颈纤长漂亮如天鹅,问:“你找我,应该跟萧柏允有关吧?为什么一直在谈论我?”
“那恕我直言了。”
乔舒亚轻抿一口桃子汽水,动作优雅,一举一动都如台上演奏时一样训练有素。
他的每个动作、表情,确实都是从小被母亲和礼仪老师严苛训练出来的。是一件被精雕细琢的作品。
可后来发现,有人压根无需刻意雕琢,天然却美好。
乔舒亚注视费辰,有些恍惚,定了定神,开口:
“听见一个消息,很荒唐,但我试着查证了一部分,不是空穴来风。所以想见见你。”
“你说。”费辰很随和。
乔舒亚:“你小时候,母亲和哥哥在曼努埃尔遇害,是一桩刺杀案。至今,案件没能彻底了结。凶手和幕后主使,都没正式归案。”
费辰笔尖一顿,不习惯被人这么贸然地揭开伤疤。
乔舒亚:“我不是来戳你痛处的,只是听见一个说法——凶手跟萧柏允家有关,幕后主使,就是萧家。”
“从哪听的?”费辰语气平淡。
乔舒亚没想到他如此平静,“夜店里,几个富家子弟在八卦,我恰巧听见。”
费辰略一皱眉。
这些线索,竟然这么快就传出去了,是巧合,或是谁故意散播?
乔舒亚观察他,蓦然意识到什么,心头一跳:“你一点不惊讶?费辰,你早就知道?”
“知道什么?”费辰淡淡反问。
昏冷光线中,他双眸呈现一种高原冰川的蓝色,美得摄人心魄。
乔舒亚震惊得霍然起身:“你早就知道,萧柏允是仇人之子,他父亲害死了你家人?”
费辰不吭声,只是单手托腮,用一双天真无邪的蓝眼睛望着他。
乔舒亚仿佛在看一头美丽却可怖的小怪物。
“为什么?你明知道,还若无其事留在萧柏允身边?难道不恨吗?或者……你一直在准备报仇?”
“排练要开始了哦,我该走了。”
费辰安静眨眨眼,伸出修长食指,指了指他们头顶挂钟,然后收起谱子和记号笔,起身往外走。
化妆间门外,演员们陆陆续续经过走廊,人声如涨潮般,逐渐热闹。
乔舒亚一把抓住费辰手腕,质问:“你究竟想干什么?萧柏允知道吗?”
“嘿,冷静点。与你无关。”
费辰置若未闻,从头到尾不回应关于案件一个字,抽出手腕。“别对我动手,我不喜欢这样。时间到了,再见。”
费辰不会对无关之人,解释他与萧柏允之间的任何事情。
他们之间一切,只与他们彼此有关。
这个世界,每分每秒都有无数流言蜚语,以指数级速度传播、扭曲、再扩散……如同病毒变异感染。而愚昧的人群,就是它们最佳的培养皿。
人群交头接耳,争先恐后扩散着流言,不在乎它是不是完整的真相。
从年少时,萧柏允陷入罪案争议的那一天起,费辰就学会了面对流言的生存之道——无视、缄默、等待时机、必要时作出致命的反击。
乔舒亚怔怔任由他擦肩而过,门打开,走廊上嘈杂声一刹涌入。
乔舒亚回头,难以置信盯着费辰离开的背影。
他错了,或许很多人都错了。
——费辰不是温室里无害、柔软的玫瑰,而是一柄刚硬的利刃。
人们习惯了他藏锋于鞘的温顺,却忘了他经历过什么,又是从怎样的地狱中幸存下来。
“我的小猫很擅长让人大吃一惊,对吧?”
伊莱玩世不恭的声音传来。
乔舒亚冷不防回神,扭头看他:“你……也都知道?”
伊莱一身白裤黑T,钻石耳钉随着转头动作而闪耀,漫不经心倚在门边。
“嘘——”伊莱竖起食指,笑容讥诮,“换做我,就不会多管闲事。”
乔舒亚:“费辰也许在计划一些很危险的事,你就袖手旁观?”
伊莱单手抛起车钥匙,又接住,“他比你想的更勇敢,更强悍。等需要帮助时,我会在他身边。”
“等等,你……姓氏是什么?”乔舒亚看着这位年轻巨星,后知后觉他眉眼熟悉。
伊莱没回答,轻哂:“劝你,别再打扰费辰,也别再插手他们之间的任何事。”
乔舒亚终于想起一个古老、低调的姓氏,“你是……意大利人?”
那是个历史久远的家族,出身于欧洲南部,至今坐拥的财富、权势都令人惊叹,圈外鲜有人知。
伊莱已经抬步离开,留下一抹颀长潇洒的背影。
-
“逆全球化背景下,《美加墨贸易协定》形成北美自由贸易区,各大公司逐步调整战略布局,转向墨西哥近岸外包……”
线上会议到一半,萧柏允看了眼议程安排,告诉秘书接下来的事项由CEO裁定。
萧柏允发消息给SS-2:在哪
SS-2立即用系统回复:费辰练完小提琴,正在一楼游泳。
萧柏允起身推开书房门,同时,收到容劭的消息:假如Ishtar生物研究所要上市,你是什么意见?
萧柏允边走边单手打字,未经犹豫,很快发送回复:考虑到研究项目的特殊社会属性,我投反对票。
容劭迅速回:OK,一票否决,我放心了。
萧柏允下楼梯到一半,容劭直接打来了电话:“还有件事,跟Ansel有关,也跟你有关。”
“怎么?”萧柏允问。
容劭压低声:“最近,圈子里有人放出消息,费辰家的旧案,背后主谋是你父亲。”
萧柏允脚步不停,继续往楼下走,平静道:“嗯,迟早会传开。能拿到线索的人,不止我们这一边。无所谓。”
容劭:“Ansel听见风言风语怎么办?”
“他或许,早就知道了。”萧柏允止步,站在走廊上,看着冷风中盛开的玫瑰园。
容劭:“那他……会不会恨你?”
“我不知道。因为我……理解不了他。”萧柏允呼出的气息化作白雾,散入风中。
挂断电话,萧柏允推门回到室内,走向泳池方向。
一道白皙修长的身影,时潜时浮,游龙般穿行于水中。
费辰擅长蝶泳。
速度极快,耐力尤其强悍,泳姿优美却蓄藏力量。
水汽温暖潮湿,萧柏允安静站在池边,看费辰游了几个来回,最后双臂一撑,浮上岸边。
掀出一串水珠,洒落在男人鞋尖前。
萧柏允俯身将浴巾披在他肩头,递出一只骨节分明的手。
费辰仰头笑,湿着手搭上他掌心,问:
“萧柏允,你为什么从来不跟我一起游泳啊?”
不等回答,又问:“从小到大,你没在我面前脱过衣服,衣着永远整整齐齐。中国古书上讲的‘君子礼仪’,也没这么严格吧?”
萧柏允握住他手,拉他站起来,低头与他额头相贴:“身上有疤,不想吓到你。”
“什么样的疤?”费辰浑身水,鼻尖也湿漉漉,顶住他鼻尖气息交错,“我不怕,你什么样子我都喜欢。”
“被人刻上去的疤。”萧柏允说,“你想看,我就脱掉衣服。”
费辰摇摇头:“不用脱,等到你想让我看见那天,我们慢慢来。”
又问:“让你留疤的人,在哪里?”
“都死了。”萧柏允轻描淡写,“不用替我恨,没什么。”
费辰轻笑了下,仰起脸,亲亲他脸颊,像小动物安慰人:“你的仇恨就是我的仇恨。”
“Asnel,我也是。”萧柏允回吻他额头。
爱人要肝胆相照。
他们的爱意与杀心,本为一体。
费辰问:“当年,娜塔莎中了一枪。你对萧时臣开了五枪,真的只是为了保护妈妈?”
萧柏允沉默不语,只是安静抱住他。
费辰偏头,轻轻靠在他肩上,柔声说:“我记得,在曼努埃尔,我目睹妈妈中了两枪,然后又看见哥哥中了两枪……”
费辰问:“萧柏允,我的仇恨就是你的仇恨,对吗?”
萧柏允点头,然后仍旧不说什么。
费辰也不再问,只是踮起脚尖,不断轻轻亲吻他脸颊,像一只剧毒蛱蝶掠吻在一簇同样剧毒的花蕊上。
他们心照不宣,谁都不去揭晓完整的答案。
那个遥远的黄昏,少年时的萧柏允,站在母亲娜塔莎的血泊中,冷静地举枪瞄准父亲。
五声枪响。
——爱人,你的仇恨,就是我的仇恨。
他为他第一次杀人。
他们的爱意埋藏在尘封的真相之下,血腥而温暖,隐忍却赤诚。
他们不会、不能、更不必跟任何人解释。
“最近,外边有很多吵闹的声音,”费辰笑眼弯起,“但都没什么好在意的。”
“是吗?”萧柏允有些艰难地问出口,沉静黑眸中,只藏着眼前人的倒影。
费辰语气轻快,却字字笃定:“是啊。萧柏允,在那片恶毒的丛林世界里,你是唯一的、最好的部分。”
“Asnel,我们去纽约住段时间,怎么样?”
“好啊。”
费辰开心答应,想起件事:“爸爸身边的保镖,多了一批新面孔,听说是你派去的?”
“是。”萧柏允承认。
费辰:“我看到他们履历,相当强悍,有三角洲部队退役军人……”
“阿肯也是特种部队退役,”萧柏允说,“我们的人基本都是。”
费辰:“最近是不是要发生什么事情了?”
八年前刺杀案的阴影,犹盘旋在头顶,费辰不由产生联想。
萧柏允:“也许。但我会保证你们的安全。”
“孟和那边怎么样?”费辰皱眉。
萧柏允:“他手下人也足够强,不需另外派人。别担心。”
第二天,《塞维利亚的理发师》最后一次联排。
费辰依然最早到场。没进音乐厅,经过空中连廊,去了隔壁教学楼。
他知道308教室,从9点到12点钟,有一门艺术史课。
这节课,在学校网络系统中,根本查不到。
因为它只为一名学生单独设置——洛厄尔。
金钱和权势,能使鬼推磨,当然也能让学校单独为某人开一门课。
费辰到教室门口,教授刚安排休息十分钟。洛厄尔一个人百无聊赖坐轮椅上,盯着白板出神。
费辰与教授打了招呼,走进去,将一杯香草拿铁放在洛厄尔课桌上。“回学校了?”
“嗯。”洛厄尔见他,碧色眸子一下亮了,看了眼咖啡,却嫌弃地讥讽,“学校自助售卖机里的速溶垃圾,你怎么喝的惯?”
贵族公子的娇惯刻薄,费辰早已见怪不怪,笑道:“大家都在喝啊,我觉得还好。大少爷,是你比较挑剔。”
洛厄尔靠在轮椅上,勉勉强强尝一口“速溶垃圾”,实在喝不成,搁下了。
费辰不在意,只问:“外边关于旧案的消息传开了,是你放出去的吗?”
“我没干。”洛厄尔傲慢地用指尖轻叩桌子,“不过,说不准是我父亲干的,毕竟他们跟黑海集团有利益冲突。”
“怎么,心疼萧柏允?”洛厄尔不悦。
费辰眼底泛寒,却仍一副言笑晏晏:“不,我心疼我自己。家里旧事,又被人翻出来说三道四,很烦。”
洛厄尔这才脸色缓和,握他手腕,哄道:
“别伤心了。我让人放出点儿娱乐明星爆料,转移一下视线,过几天就没人议论你的家事了。”
费辰侧身坐上课桌,长腿舒展,视线冷冷落向窗外:“明星爆料……大少爷,别人的命运和痛苦,在你眼里都轻飘飘如草芥么?一句话,就随意摆布。”
坐拥特权的人,挥霍手中权力时,就像吃饭喝水一样寻常,因此从不觉得有错。
洛厄尔不理解这有什么值得不高兴,只当他撒娇闹脾气,“好了,今天要排演?一起吃个午餐?”
-
联排结束,下次登台就该正式终演了。音乐厅内充满笑声喧嚷。
费辰宣布散场,松了口气,扭头一瞥,眼神不由定住。见路对面楼顶的停机坪,一架直升机正在降落,涂装标志越看越眼熟。
十分钟后,萧柏允果真出现在音乐厅门口,身边助理拎了二三十只纸袋,隐约一阵烘培甜点的香气,吸引了饥肠辘辘的全体剧组人员。
“又带了什么好吃的?”费辰笑着冲过去,扑进萧柏允怀里。
萧柏允搂他,单手轻拍他后背,微笑说:“一些甜点,去分给同学吧。”
费辰从助理手中接过纸袋,对乱哄哄的同学们喊:“庆祝排练圆满完成,请大家吃点心!”
“点心!”乐团和剧组演员们齐声欢呼,一拥而上,把导演和甜点一起包围了。
“又有美食!我爱导演!”
“哇,是巴黎那几家面包房?都要排队很久!”
“早晨出炉,中午就送到伦敦了?奶油都没融化哎!”
……
“呃,我也爱你们……应该是吧……慢慢享用,我先撤了哈!”
费辰像在广场喂鸽子,被叽叽咕咕翅膀扑扇得手足无措,丢下甜点,悄悄钻出人群,拉上萧柏允跑掉了。
“去了法国?”逃出喧嚣,费辰牵住萧柏允手,漫步校园小径,深吸一团湿润冰凉的空气
萧柏允随手摘了围巾围给他,“助理去办事,让顺路买回来的。”
上车后,萧柏允握着费辰手,一根挨一根手指轻柔捏过去。
“没什么要跟我说的?”
费辰笑容变得心虚:“让保镖别告诉你,还是汇报了啊?”
萧柏允:“Ansel,乖一点,别对我报喜不报忧。”
费辰舒展双手十指,翻掌看着自己的手:“没事,我没碰那架钢琴。”
就在三小时前,费辰算时间,还剩一会儿空隙,想一个人呆着,就按习惯,去学校琴房练练钢琴。
用学生卡刷开门禁,费辰走向最常用的一架施坦威,被保镖拦住:“稍等,需要例行检查。”
最近保镖对他管得很细,费辰从善如流,让他依照流程检查室内设施。
费辰开玩笑:“难道会有人在琴里藏炸弹?”
意外就在此时发生。
保镖掀开琴键盖,逐一查验黑白琴键。炸弹当然是没有的,但高音区琴键缝隙中,藏了三枚极薄、极锋利的柳叶刀片。
费辰笑容凝滞,攥紧手指,背脊蹿升一片寒意。
“谢谢,多亏你细心负责,否则我的手要废了。”费辰淡淡对保镖说。
“职责所在。老板叮嘱过,要仔细保护好你。”
柳叶刀用于手术,锋利程度远高于日常使用的刀具。它切开人体皮肤、肌肉等软组织,只需轻轻松松一划。
由于太薄太利,刀刃刺穿后,可能第一时间感觉不出疼痛,几秒后,血才会迟缓地渗出伤口。
费辰练钢琴,喜欢直接上快节奏曲子舒展手部肌肉。
凭《大加洛普舞曲》的速度,他大概会被三枚手术刀片,把手指切成碎肉。
费辰最精湛的琴艺在于小提琴,一旦伤及手部神经,即使如今医学发达,也不能完全保住手指的灵活性。
“报警,还是我们自己查?”保镖征求意见。
费辰:“报警吧。”
随即联络学校负责人,费辰建议封闭所有琴房,排查隐患,以免有其他人受伤。
车子驶离学校。费辰表现很镇定:“目前不确定,是针对我的一次恐吓警告,还是一场随机恶作剧。”
“Ansel,你打算瞒着,等什么时候才让我知道?”萧柏允问。
费辰伏进他怀中,显得很乖:“伦敦警局做完痕迹鉴定吧……到时再告诉你。”
萧柏允气笑了,屈指叩他额头:“这么有主意,到底长大了。”
“下次一定不瞒你。”费辰认错很利落,“当然,最好别有下次了。”
萧柏允轻攥起他手,贴在唇边安静吻了吻指尖,“我很少能产生‘恐惧’这种情绪,直到第一次离开香港,离开你之前,我才理解‘害怕’是什么感觉。怕你需要的时候没人在身边,或者再也不能重逢。Ansel,我今天感觉很愤怒,也有些怕,不知道这样描述,能不能让你明白。”
萧柏允自童年起,数不清多少次与死亡面对面。他天生缺乏许多情绪,因此即使被枪口抵头,也不恐惧。
他不吃硬,也不吃软。
很多人忌惮他,正源于这份反人性特质。
因为人们会害怕一个什么都不怕、不敬、不畏的冷血动物。
费辰从未听他这样剖白某种情绪,怔了半晌,才伸手贴住他脸颊:“我懂的,因为从前听说你出事那段时间,我也是同样感受。萧柏允,我们是可以相互理解的。”
萧柏允笑了下,眼神很复杂。
他们之间似乎永远都能互相体谅,但只在偶尔,才能真正互相理解。
他很想明白费辰内心,那颗心里承载的每一场风、雨、色彩、气味、温度……究竟与自己有什么不同?
他想依样打造一颗相同的心,以此学习每种情绪的频率,陪伴他一起共振。
这么笨拙的方法,却又这么困难。
“不用遗憾,”费辰似乎懂他在想什么,“我知道很多时候,你不能理解我。但我们并不是两座孤岛,如果你被困在原地,那么我可以向你靠近。”
神在创造人的时候,并不是用一个人的肋骨,去雕琢另一个人。
祂剥夺了一颗心的某些部分,把它藏进爱人的胸膛中。他们相遇,也就学会如何修补另一个灵魂,如何生长出更完整的自我。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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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6章 肝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