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3章 暴雪

房间角落一大簇艳丽花束,海芋、水鸢尾、泽泻……紫色水生植物暴露在干燥阴冷空气中。美得诡异,让人难以呼吸。

“辰,别忘记,萧柏允是仇人的孩子,他生来负有原罪——他的家族,在曼努埃尔杀死了你母亲和哥哥,你也差点儿死掉。”

洛厄尔提醒,冷冷审视费辰。

“没,”费辰轻声断然否认,“我没忘,一直都清楚。”

他指尖痛苦地蜷进掌心。

洛厄尔半信半疑:“哦,是吗?我以为你爱上萧柏允了。”

费辰擦干泪痕,无所谓地耸耸肩,一哂,“怎么会?我应该恨他的。另外,谢谢你提供的资料。”

洛厄尔笑了:“这才对。辰,要记住,你回到萧柏允身边,是为了什么。”

他单手控制轮椅,转身带费辰去家宴厅。

古老家族代际累积出庞大财富。走廊墙壁天花板,遍布工匠们手工描绘的立体雕花,堪比卢浮宫殿。两侧陈列价值不菲的名画雕塑,足以撑起一座中型博物馆展览。

费辰却无心欣赏任何。

他心不在焉盯着大厅中央。那儿添了一个精美鸟笼,养了只红雀,金色细长的鸟喙,背脊一抹凄艳血红。

红雀扑扇翅膀,笼中上上下下跳跃,发出清悦鸣叫。

费辰:“你养了只新宠物。”

洛厄尔:“总见不到你,所以养了它。”

他诡异而扭曲的情感观念,费辰早已习惯。听见这句混账话,被比作一只笼中红雀,也不计较。

回头道别:“我该走了。”

洛厄尔坐在轮椅里伸手,按住他后颈,逼迫靠近,抬手抚摸他一头柔软卷发:“还会有更多资料,驻外使馆和特情部门卷宗,我都能为你找到。”

以情报作诱饵,像引诱一只迷茫的雀鸟回到身边。

但费辰不是雀鸟。

费辰“嗯”一声:“小先生,午安。期待下次再见。”

然后,挣脱了洛厄尔掌心,留下步伐轻盈的背影,像红雀飞离了牢笼。

洛厄尔手里一空,指关节收紧泛白。目送费辰渐远的身影——干净美好,与初见一样。

最初,一切并非这么复杂不堪。

三年前,夏日傍晚,暴雨突如其来。

博洛尼亚一条寂静的后巷,洛厄尔坐在长廊下看雨,平生初次遇见了费辰。

印象中那幕,洛厄尔永生不忘:

古巷口,一个漂亮小孩从雨幕尽头跑向他,金褐色鬈发湿漉漉,浑身浇透了,嬉笑着灵巧一跃翻入长廊,朝洛厄尔伸出手:“嗨,我叫辰。借你的屋檐避避雨,可以吗?”

明明淋了雨十分狼狈,却灿烂犹如天使,让人不愿放手。

那天,洛厄尔注视那双蓝眸子,纡尊降贵伸出了手,握住费辰仍在淌雨水的指尖:

“留下吧,不要走了。雨会下一整晚。”

那场雨一直没停,直至此刻,仍然淋湿着他们。

只是,费辰不再回到他的屋檐下。

-

离开宅邸,走在街边,费辰终于摆脱了窒息感。

泰晤士河一街之隔。秋风中,他独自沿马路漫无目的往前走,突然觉得很冷。四周却没任何可以避风的角落。

外套兜内,手机忽震动,频率两短一长,是属于萧柏允的讯号。

费辰猝然停步,像溺水者抓住浮木般接起电话。然而,手机贴在耳边,却连开口都十分困难,说不出一句话。

萧柏允柔声问:“Ansel,怎么一个人跑出去玩?”

保镖、司机都被费辰派遣走了。算算时间,已有两个小时。

阿肯汇报后,果然,萧柏允不放心,立刻打来电话。

“Ansel,一直不说话,生我气了?”

他嗓音太温柔。毫无预兆地,费辰几乎想哭。

费辰站在车来人往的陌生街边,手指反复神经质般地扯弄袖口。大约一分钟时间,没吭声,努力平静下来:

“没生气。我在伦敦西城……嗯,切尔西区,很安全,但没什么好玩的,打算回家了。”

萧柏允耐心等他讲完,电话里,风声卷杂着少年细微的呼吸,无端让人牵念。

这通电话不长。聊到最后,萧柏允耐心等他挂断。

费辰迟迟不挂,沉默几十秒,突然说:“萧柏允,我想你了。”

萧柏允轻笑,抬腕看时间:“去接你,好不好?十五分钟就到。”

费辰拒绝了,不愿打扰工作,只让他今夜早些回家,“——等待见面的时间里,我也会很高兴。”

十七公里之外,私人会所,萧柏允独自在安静露台上,站姿随意而修颀,视线落向费辰所在的切尔西区:

“Ansel,是不是今天遇到了不开心的事?受委屈了吗?”

费辰站在风中裹紧大衣,抬起手背,迅速擦掉泪水:“没有啊,就是……很想你,非常想。”

萧柏允温柔告诉他:

“需要见到我的时候,告诉我,好吗?Ansel,不论要什么,我都会给你的——要见面,要自由,要礼物,要一个家,不论什么都可以。”

顷刻,费辰的眼泪不可抑制地汹涌而出。

真奇怪。

从前孤立无援时,再难再苦也都撑过去。

可只要听见他一句柔声安慰,就会被潮水一样的委屈吞没,变回成一个痛哭到失控的小孩子。

费辰竭力掩饰哭腔,边流泪边笑说:“那我就……只要你吧,这就足够了。”

电话挂断后,他站在路边,低头不断擦了很久眼泪,才慢慢继续往前走。

为什么?世界上最温柔的人,却隔着一场无可挽回的血仇。

费辰极力克制,不去回想八年前曼努埃尔的血案。

近几年,他偷偷私下探听,获悉了一部分案件内情。

杀害妈妈和哥哥的“洛萨诺”凶手,跟萧柏允的父亲、叔父,有千丝万缕关系。

正如洛厄尔提供那段视频中,那个神似萧柏允的男人,后背刺青图案,是熟悉的狮子与帝王花。

与当年凶手裸|露手腕上的家徽刺青,如出一辙。

爸爸、孟和章嘉,甚至萧柏允……他们都早已经知道了。

这桩旧案,牵涉势力错综复杂,各方都不敢轻举妄动打破平衡。

所有人一直默契地隐瞒小费辰,不愿让他卷入不止不休的危险与仇恨,更担心小费辰遭受刺激,遗传病一朝发作。

费辰也就装作全然不知。

他尽职尽责,扮演一个无忧无虑、被所有人保护起来的小孩。

上次,去纽约为爸爸费应泽庆祝生日时,他问过爸爸:“一个人做了坏事,并不代表他的家人有罪,对吗?”

费应泽告诉他是的。

萧柏允没犯过任何错。一切罪孽,源于他的家族。

他们的爱,也没有错。

正因此,所有人都默许了他们缔结婚姻的决定。

但费辰从未停止过痛苦。

他们的一切幸福,基于谎言和隐瞒。

他不能替已死之人说“原谅”。

横跨泰晤士河两岸的桥梁上,车潮不息,费辰趴在冰冷栏杆边,俯瞰水面游船。

想起从前,妈妈陪他在游艇甲板上,从泰晤士河下游逆流,穿过整个傍晚的伦敦。

妈妈告诉他:“宝贝,很多等待都是没结果,但是妈妈给你煮了热巧克力。”

风中,费辰轻声问河流和飞鸟:“现在我终于等到他了,但你呢?妈妈,你会责怪我,还是原谅我们的爱?”

身后的轿车,悄无声息停在了路边。

是台黑色林肯,它缓缓跟随了费辰一路,而心事重重的费辰一直无所察觉。

伊莱抬手推开车门,示意司机先离开,自己下车,走向桥上发呆的费辰。

伊莱没出声打扰,站在几步外,静静注视费辰背影,沉默陪伴了他很久。

直到费辰因寒冷,终于轻动了动,裹紧身上单薄风衣。

伊莱才迈步走近,随手脱下大衣,从身后披在他肩头。

“猫,怎么心情不好,一个人跑出来吹风?”

费辰恍惚回神,慢慢站直,摇摇头,声音藏不住沙哑:“没,挺开心的……暴风雪航班延误,你怎么赶回来的?”

伊莱轻笑,手臂揽住他,连同这件残存了体温的外套,把费辰团裹在温暖中。

“你哪里开心了?随口说谎,想骗谁?”

他陪他多年、陪他长大,单看一眼背影,都可以察觉喜怒哀乐。

费辰几乎冻僵了,靠住他,血肉骨骼一点点被捂热。闭起眼睛:“对不起,说谎了,我真糟糕啊。”

伊莱沉默,手臂收紧,低头轻吻他冰凉的额角,问:“为什么哭?”

又隐有愠怒:“从洛厄尔家出来,他对你做了什么?”

“不想聊他了。”费辰仰起头,笑笑,“伊莱,你跟踪了我一路啊,我哭得是不是很丢人?”

伊莱嗓音懒散,哄道:“不丢人,我的猫无论做什么都漂亮。”

费辰被逗笑,从僵寒中恢复体温,后退半步站好:“新电影拍完了吗?”

“女主角手臂受伤,戏接不上,暂休一周。”

伊莱垂眸端详他,凌厉泛冷的眼眸,却折出一种温柔,“告诉我,是不是家里出了什么事?”

费辰奇怪:“你怎么什么都知道?”

伊莱漫不经心抬手,单手托起他脸颊:

“真当我不务正业的花花公子?我了解的,也许比你更多——但要记住,世界上没任何一件事,比你开心更重要。猫,听话,以后离洛厄尔远一点。”

费辰怔怔望着他,点了点头。

许多时候,伊莱玩世不恭的一面,让所有人看不清他真实的面貌。

游船离港,从阿尔伯特桥下穿梭而过。路人行色匆匆,但很快,有人认出伊莱是当红巨星,从四周不断投来目光。

伊莱一概视若无睹,专心看向费辰,问:“陪你吹风散步,还是送你回家?”

费辰扫视周围躁动人群:“你走吧,狗仔快追上来了……我一个人逛逛,天黑前一定回家。”

分头行动、躲避狗仔记者,他们早已轻车熟路。

“不,今天不行。”

伊莱嗤笑一声,取出备用口罩,不由分说给费辰戴一个、自己戴一个。牵起他手离开了阿尔伯特桥,迅速甩开人群。

“打算让我扔下你,你一个人哭到天黑么?做梦。不如我陪你,到萧柏允来接你为止。”

-

挂断电话,萧柏允站在露台上,略微出神。

法罗群岛重逢后,这段时间,几乎每次电话,都是他主动打给费辰。

萧柏允依然记得,从14岁被法庭初次审判罪名后,切断与费辰联络的七年间。

那七年,是他人生中最孤独漫长的时间。

他身陷罪案争议。一个罪犯,不配、也不该出现在小孩子的生活中。

何况,他的家族,涉及了杀害费辰妈妈和哥哥的血案。

一桩桩罪孽沉重,萧柏允明明没做错任何事,却如《圣经》所言:人生来背负了原罪。

终于,萧柏允主动斩断了一切联络,彻底退出小费辰的生活。

七年,两千六百多天,小费辰无数次试图给他打电话,一直一直不肯放弃。

萧柏允一次也没接过。

然而,每一通来电,萧柏允都不会挂断,会一直静静等到电话无法接通,费辰不再拨号为止。

他也舍不得。

萧柏允比任何人都舍不得。

每一通来电,就像给了他继续活下去的全部理由。

让他知道,最爱的Ansel,也仍然爱着他。

他们没有一天忘记过彼此。

也从没放弃过彼此。

他才得以继续平静地配合律师应付检方指控,修读完物理学学位,沉稳而坚定地处理集团事务……一切无意义、无趣的事情,才被赋予了价值。

他此后的全部人生,都是为了费辰而活。

尽管他永远不会告诉费辰,关于这一切。

傍晚风中,伦敦的暮色映照一幕幕往事岁月。

萧柏允抽完手中的烟,捻灭烟蒂。

他从露台边转身,折返回内庭。

空中花园式会所。调酒台、泳池派对、**舞者……天尚未黑透,掌控权势的人类精英们,已纷纷闯入声色犬马。

萧柏允收了手机,穿过一群或妖艳、或清冶的男女尤物。他一身冷漠,步伐从容,与周遭格格不入。

“这就走?埃及神才登场——伊西斯的化身,你不想看看么?”

容劭搂着一名混血少年,笑容浪荡,明知故问道。

旁边一个微醺的法国官员,也应声挽留萧柏允:“伊西斯,是个来自埃及的舞者,人间尤物……”

一边说,伸手拦住了萧柏允,指向旁边,“你看!”

萧柏允压抑住不耐烦,冷淡微笑了下,抬手拨开法国佬的爪子。一瞥那传闻中的“伊西斯”。

古埃及神话中,掌管生命之神伊西斯是位女性。

但几步之遥,一身薄纱、袒露白皙胸膛的**尤物,却是个风情万种的年轻男孩儿。

男孩儿面孔深邃柔丽,猫一样的双眼,勾魂摄魄向萧柏允投来一望,笑容乖巧——

那是一种明晃晃的暗示:允许您对我做任何事。

萧柏允维持着一副淡薄笑容,居高临下,与“伊西斯”对视,不言语。

毫无征兆地,竖琴、弦乐、鼓点响起。异国风情浓郁,让空气中充斥暧昧。

男孩儿腰肢轻软,足尖一撩纱袍,薄薄的肌肉随身体勾出惑人线条。晃动步伐,向萧柏允贴近。

“先生,今夜第一支舞献给您。”

四周人群目光集中在他们身上,此起彼伏起哄“他选中了你”、“Lev,今晚带走他”……

伊西斯,古埃及的神。

萧柏允散漫站在那儿,姿态优雅,转头用芬兰语开口,问容劭:

“这群酒囊饭袋,什么时候玩儿到玷污神明这一步了?”

法国佬摇头晃脑:“Lev,你讲什么语言?我听不懂。”

芬兰语隶属于“乌拉尔语系”,极度冷门的一种语言,几乎与世界上所有语言都不相通。

也就如同一种密码系统。

容劭听得懂,哈哈大笑,笑得手中龙舌兰都晃洒了半杯,“萧柏允,世界上除了Ansel,谁都入不了你的眼。”

萧柏允不否认,冷淡道:“别拿他们同Ansel比较。”

年少时在香港,费辰随哥哥费澈,学过几段京戏,《霸王别姬》、《锁麟囊》……

萧柏允听过两场,知道了“美”这个字,是用来描摹谁。

费辰唱花旦,却扮虞姬,身段如一把柔弓,咿咿呀呀几句西皮慢板,继而:“妾身岂肯牵累大王——”

萧柏允纵容他,陪他胡闹,以项羽念白:“美人,你果有此心?”

费辰(虞姬):“果有此心。”

萧柏允:“实有此意?”

费辰(虞姬):“实有此意。”

再往后,虞姬自刎的戏,萧柏允不再让他继续演下去。只要听他一句“果有此心”、“实有此意”,就足以刻骨一辈子。[1]

那时候,费辰台上唱,萧柏允望着他目不转睛,眼中不动声色藏住了柔情。

戏散场了,费辰问好不好,萧柏允说好,说一辈子也看不够。

从往事中抽离,眼前又剩下纸醉金迷。

——名叫“伊西斯”的埃及舞姬男孩儿,赤足挪近,伸出指尖,摸向了萧柏允胸膛。

很无聊。萧柏允懒得再看。

“先走了,去办点事,你们继续玩。”

萧柏允淡淡开口,彻底失去耐心,对男孩儿做了个警告手势,禁止继续贴近。

随即,转身带上阿肯和几名保镖离开了。

“替我向萨迦白玛问个好——”

容劭冲他背影举杯,仰头饮下半杯龙舌兰。

-

15分钟后。

切尔西区,伊什塔公馆。

萧柏允下了车,示意阿肯跟来。让保镖们留在一楼待命,不必跟随。

“先生,您的客人已经到了,请跟我来。”

公馆的侍应生迎上前,稍一鞠躬,向前引路。

萧柏允略整理西装袖口,走进电梯。公馆内,乌沉木香熏飘渺,令人心绪宁静。

“呼毕勒罕。”

侍应生推开包厢门。萧柏允走入静谧茶室,对等候的来客颔首致意。

客人年轻俊朗,是个身披红色僧袍的“呼毕勒罕”——即人们惯常说的“活佛”。

蒙古语译作“呼毕勒罕”,藏语则是“珠古”,意思指“化身”、“转世”。是较为正式尊敬的称呼。

“叫我的名字吧。”他笑吟吟说,“人来世上是一次次轮回——终于又见面了,萧柏允。”

萧柏允心头一震,目光沉沉打量这年轻高僧。

再开口时,从善如流,唤他本名:“萨迦白玛。”

萨迦白玛性格十分友好,对阿肯也打招呼:“雪山上,我曾经见过你。”

“……?”

什么雪山?

阿肯犹疑地思索,毫无印象,不解其意。

但萧柏允明白,那句话中暗藏的曲折——那是上辈子的事情了。

是的,人来世上,是一次次轮回。

“听孟和说,你在世界各地游历,直到下一个藏历新年,才会回到章嘉雪山的寺院。”

萧柏允落座于对面,同萨迦白玛随意攀谈。

算上今生前世的两辈子,他们也才第二次见面。

但互相很熟悉,仿佛老友认识已久。

萨迦白玛点了点头,他总是笑,笑容无虑无惧,颇有几分超脱凡尘的气息。

“先去了尼泊尔,再是堪培拉、东京、杭州,又辗转到纽约……见了许多老朋友,也为几个离世的故人诵经送行。人呢,生老病死,都在一弹指间。”

萨迦白玛的故乡,也是上世纪被灭国的锡金王朝。

他与孟和章嘉,诞生在同一座喜马拉雅南麓的雪山寺院内,稍稍年长了几岁。

多年前,孟和章嘉被费家夫妇收养,离开寺院,拒绝继承“呼毕勒罕”的身份,只想当个红尘俗世的凡人。

职责就落到了萨迦白玛身上。

“费辰呢,还好吗?”萨迦白玛问起来,“那小孩子,我上次见他,也在雪山里。才九岁,像神山上的雪雀一样漂亮,却伤透了心,睡到半夜都会哭醒。孟和章嘉寸步不离开,陪他在佛殿柱子下坐着看月亮。他不停地说,很想阿妈和哥哥,说很想萧柏允。”

萧柏允认真听着每个字,问:“然后呢……他看到月亮,还是在哭吗?”

萨迦白玛:“孟和章嘉告诉那孩子,活着的人和离开的人,都望着同一轮月亮。它是世上最慈悲的一片光辉,照耀着地上和风中流浪的人。

“那孩子看了一夜月亮。

“天亮了,日照章嘉神山,那孩子说,对天地、日月、神山许诺,他会给萧柏允一个家。只要有他在,萧柏允就不再是世上流浪的人。月亮照不到的地方,他也会找到你。”

萨迦白玛依然笑意盈盈:“那个孩子,与众不同,他像月亮一样慈悲、拥有莫大的勇气。”

萧柏允沉默了很久,眼眶不易察觉地泛红。但很快,垂眸轻轻一眨,侧头望向泰晤士河,将一闪而过的痛苦和脆弱隐藏妥当。

静谧的风穿过河流,欧洲秋日,没有旷野,也没有风雪。

——前世与呼毕勒罕见面,并不如此刻一般。

当时,是费辰死于南美洲动荡暴|乱之后,整整第七个夜晚。

遥远的亚洲高原,海拔8093,锡金章嘉雪山上。

深夜暴雪如期而至,气温骤降,冷风卷着雪凶悍吞没了视野。

萧柏允和保镖跟随夏尔巴向导,徒步两天一夜,冒着恶劣风雪,抵达章嘉神山最深处的寺院。

“是这里?”萧柏允做了个手势,问。

夏尔巴向导点头,抖落沾在发丝的雪粒:“就是这里。呼毕勒罕住在藏经楼。”

跋涉攀登海拔七千米以上,一行人都已疲惫濒临失温。

萧柏允却始终维持着绝对冷静,气息略喘,摘下护目镜,走到寺庙门前,扣了三下铜环。

半分钟后,为他们开门的人是个小沙弥。睡眼惺忪,裹紧厚毡斗篷。

夜幕下,萧柏允一身黑色登山装备,高挑身形气势迫人,静静站在寺庙门口。

他怀中,抱着装有费辰的骨灰器皿,开口嗓音嘶哑:“找白玛。我带着孟和章嘉的弟弟,来寺里求超度。”

小沙弥未料到暴风雪袭卷的高原山脊上,竟会出现一行沉默的不速之客,又竟是请求超度亡魂。

小沙弥怔了下,随即合十双手,迎他们进门。

沉重高大木门缓缓打开,风雪涌入。

透过小沙弥身后,巍峨庄严的佛殿飞檐,矗立于夜色飞雪中岿然不动。

萧柏允却只抬眸一瞥,神情冷漠。将登山杖递给阿肯,单手抱着骨灰,迈进了寺门。

“请跟我来。”小沙弥迎他们进大殿。

香火气息,霎时包围了他们。

正殿佛像四下,千百盏长明灯无声燃烧。无数虔诚信徒日久经年供奉,祭献了殿内恒久的灯火辉煌。

而头顶,十几米高度的神佛造像,仰头凝视一眼,都令人颈酸。

萧柏允不敬鬼神,并不跪,身姿挺拔站在殿前,身上隐约透出爬了两天高原雪山的倦意。

他眉眼间另有一种憔悴,爱人的死,令他彻底变成了一具空壳。

小沙弥说:“请稍等,我去告诉呼毕勒罕。”

“有劳了。”

阿肯清楚老板此刻不想说话,于是代为回应。

夏尔巴向导、阿肯和保镖们卸下装备稍作休整。殿内温度高,身上落雪迅速融化,登山服外层很快泛起潮汽。

一行人影来来回回走动,却在神佛座下,显得如此渺小。

而萧柏允卸掉装备,就一直独自站在僻静处,沉默着,垂眸,指尖慢慢地抚摸装着费辰骨灰的器皿。

他眉骨投下一小片阴影,眼中绝望或是柔情,难以辨析。

夏尔巴向导煮了热茶,想递一杯给萧柏允,被阿肯拦下:“不,别打扰他。”

向导担忧:“他一路很少吃喝,虽然体力强悍,但高原上,这样枯耗身体很危险。”

“他……永远都很清楚自己在做什么,所以,别太担心他。”

阿肯笃定道。

小沙弥问过了师父,小跑折返回来,询问萧柏允:

“萧柏允,你不信佛法,为什么还来请师父做超度法事?”

阿肯和夏尔巴向导的脸色都一变——难道呼毕勒罕不愿意为他诵经?

这两天一夜几乎冒着生命危险爬上雪山,都徒劳了吗?

阿肯尤其精神紧绷,他清楚,老板一生不信仰任何鬼神,从未对任何人妥协过。

事情突然陷入了死局。

但随即,令所有人预料不及的事情发生了——

萧柏允静了几秒,抱着骨灰盒,走到佛像前,不假思索跪了下去。

他并不习惯于这种臣服的姿态,但仍低下了头,以卑微、屈服般的身姿,敬三炷香,伏拜面前的乃琼护法神。

阿肯一时说不出话,却又瞬间明白——萧柏允并非屈服于神佛,只是屈服于命运——令他永失所爱的命运。

然后,萧柏允安静跪在殿前,问:“请转告萨迦白玛,我诚心请求他,为我的爱人超度亡魂。”

一刻钟后,萨迦白玛来了。

年轻的僧人身披绛红袈裟,肩头落了雪,他不剃度,长发低垂束起,面带微笑走进来,对访客们问候:

“暴雪天气很危险,各位长途跋涉来做客,是我的荣幸。”

他犹如一袭拂面的春风,殿内冰冷僵持的气氛一刹消融了。

阿肯、夏尔巴向导和保镖们,都向他合十掌心,然后回避去一旁,让老板与这位年轻的寺庙主人商谈。

“请先喝热茶。”萨迦白玛仍微笑着,将陶杯递来。

萧柏允面无表情看他一眼,接过杯,轻抿一口。

用近十种香料煮出的热奶茶,小豆蔻、月桂气味涌入唇齿间,猝不及防唤醒了他麻木的五感——

气味是人类记忆的重要载体,费辰曾经这么说。那时,小费辰为他煮过几乎一模一样的热茶,他们坐在雨幕笼罩的香港太平山顶,湿润雾气中,费辰倚靠进他怀里。山下,维多利亚港夜色璀璨,映亮了费辰笑望向他的蓝眸子。

那一刻低语说笑了什么,已不重要,唯独彼此体温和空气中细微的水汽、豆蔻香气,延续至此时此刻。

一切往昔的幸福,幻化成一膛子弹,狠狠对萧柏允发出致命一击。

萧柏允从回忆中艰难抽身,掀起倦冷的眼皮,对萨迦白玛说:

“Ansel他……有最干净漂亮的灵魂,一生不曾伤害过任何人。如果人死后,仍要遭受审判和苦难,请让我替他承受一切折磨。我今生罪孽深重,亏欠他,愿意千百倍偿还。”

萨迦白玛:“他是孟和章嘉的弟弟?”

萧柏允点头:“费家当初在香港,收养了孟和。他与费辰一起长大。”

萨迦白玛叹息,侧头,对乃琼护法神像合十敬拜:“嗯,那个孩子,我见过。”

萨迦白玛:“十年前,也是一个风雪夜,孟和章嘉带他爬上雪山,来寺庙里,就在这间大殿……那个孩子为一个人祈福,供了盏长明灯。那人叫萧柏允。”

萧柏允仿佛凝固成了一尊雕塑,沉默数分钟,才扬起了视线,望向悲悯俯瞰众生的佛像。

“你说Ansel……拜过这尊佛,为我祈福?”

萨迦白玛称“是”,抬起一手,往佛像不远处一指。

顺着所指方向,萧柏允无知无觉迈开步伐,走到长明灯台边,从千百盏寂寂烛火中,寻找到了写着自己名字的一盏。

费辰年幼时字迹,已经相当漂亮,萧柏允一眼认出。

十年前,费辰来到这座雪山佛寺中,供灯燃香,虔诚三拜,祈求上天眷顾萧柏允。

十年后,萧柏允跪在同一个位置,带着费辰的骨灰。却已无所求。

刹那,萧柏允产生了一种幻觉:仿佛十年前的费辰,就在身旁并肩,一转头,就能看见。

滚烫香灰洒落手指间,他几乎不觉痛,下意识侧过头,似乎想问费辰:“那时候,你也被烫到了么?疼不疼?”

但幻影一转即逝,他一个人,身边空荡荡。

“人的生死离聚,如梦幻泡影。”萨迦白玛温和地提醒他。

萧柏允的嗓音疲惫至极:“我知道。现在,我知道了。”

萨迦白玛:“你万里迢迢来到这里,为逝者求平静。你自己呢?你又求什么?”

萧柏允想了想,把骨灰盒放在身边,自己对神跪下,重新叩首了三次。

像是跟一盒遗骨拜了天地,举行了一场简陋但庄严的仪式,寂静中,承诺了某种不需要宣之于口的誓言。

就这样,他平生第一次,甘心折腰俯首在神佛座下跪拜,为一生的罪孽,为恨,为悔,为永失所爱。

让僧人和乃琼护法神见证,隔着生与死,隔着十年离别,与年轻的爱人结成海誓山盟。

他重新抱起骨灰,站起来沉默了很久,跌落的泪水渗入青砖尘埃,如同凡人一生的命运。

他嘶哑开口,说:“就……求来生吧。”

来生他们,不必生离,不必死别。

男人高挑背影,伫立在灯火煌煌的神殿前,孤寂疲倦之极,黑发垂落眉眼间,身后几扇木门外,是雪山肆虐呼啸的狂风骤雪。

他像是走到了世界尽头。

萨迦白玛没有告诉他,唯一所求是否会实现。只说:“萧柏允,人来世上,是一次次轮回。”

-

八千米海拔雪山上,深夜暴风雪中的寺院一面之缘,已经久远得蒙尘。

而此刻,数千公里外的伦敦,萧柏允与萨迦白玛对坐着。

“刚才你说‘又见面了’,萨迦白玛,你也还记得,雪山上那次拜访?”

萧柏允左手腕搭在桌上,指尖一下一下轻点着,频率稳定如同在读秒。

他黑眸淡淡扫向萨迦白玛,从一切迹象中寻找“前世”的蛛丝马迹。

但萨迦白玛像一尊俊美的笑面佛,笑容滴水不漏,即不否认也不承认,只说:“无数次轮回中,人与人都有过一面之缘。”

萧柏允听了,立刻明白,即使萨迦白玛知情,也不会正面回应或解释重生这件事。也就果断放弃询问,不再与他打禅机。

“Ansel现在很好,他很健康,同小时候一样活泼,也依然非常勇敢。”

萧柏允对萨迦白玛讲述了费辰的近况。

又说:“我很高兴,他又回到了我身边。”

萨迦白玛露出欣悦神情:“那孩子一定也一直在等你。”

公馆的茶室,有专门服务的茶道师。但萧柏允一进门,手下就按照惯例清退了所有无关人等。

茶炉水沸了。

阿肯上前,准备为萨迦白玛煮一壶尼泊尔高山金芽。

萧柏允略一抬手,阻止了阿肯,自己垂手接过银壶。亲自动手为萨迦白玛煮茶、烫杯斟茶。

“这杯茶敬你,我替Ansel欢迎你的来访。”

萨迦白玛欣然接了杯子,问:“你依然不信佛,对吗?”

萧柏允没立刻回答,敛眸擦了手,侧目一瞥阳台外边,距离公馆不远处,目之所及,是灯火繁华泰晤士河畔。

他点头:“嗯。无意冒犯,但我确实……从来不信。”

即使前世,他在雪山上两次下跪,低头叩拜乃琼护法神,甚至在神前陈述了唯一心愿。

可他那么做的唯一原因,是费辰敬信神佛。

所以他把费辰的愿望,带到了佛前。

而萧柏允本人,只相信自己的选择。

造成命运走向不同的,只有人类自身做出的一次次选择。

即使这一次重来,他也不打算仰靠神佛,一开始就决定,不把命运依托在任何其它地方、不把选择权交给任何人。

能在轮回中让爱人得到拯救的,是他们彼此,而非神佛。

萨迦白玛作为寺院“呼毕勒罕”,天生被选中成为一名修行者,笃信佛法。但他并不介意萧柏允的“不信”。

萨迦白玛了然一笑:“当然。你只是另有所信。”

夜风中,萧柏允淡淡笑了下,望着费辰所在的方向。

-

“一份开心果口味。”

冰淇淋店橱窗边,伊莱为店员指了一下。

费辰把外套领口拉高,遮住了半张脸。安静又乖地站在旁边,等伊莱为他挑选冰淇淋球。

伊莱抬手揉揉他发顶,问:“猫,还想要什么?”

“还要一个浆果味儿吧。”费辰认真严肃决定。

伊莱笑了,店员也笑着多看了这可爱少年几眼,挖出一颗巨大浆果冰淇淋球给他。

小店毗邻街边,两人坐在露天圆桌,吹风吃甜品。路灯昏黄,映照每个路过的陌生人。

“吃完送你回家,好不好?”伊莱抬腕眼看时间,“或者……住我家,今晚陪你?”

费辰拿小勺挖开冰淇淋,“改天吧,今晚要回家的。”

伊莱修长的手指扶在香草拿铁杯侧,黑眸定定注视费辰:“可是,猫,你好像还在难过,看上去不太想回家。”

费辰哑然,无论什么心情,都逃不过伊莱的眼。“我只是……不知道该怎么办。”

伊莱思索几秒,搅匀咖啡递给费辰,轻捏他脸颊:“难以抉择的时候,就选择你喜欢的,不必选‘正确’的。”

这不是一句安慰的话,但费辰却感到被稳稳托住了,不再下沉。

费辰弯眼笑了:“你好像总有办法。伊莱,你是万能的,对吗?”

伊莱见他笑,眉眼也不自觉蕴上笑意:“所以,下次难过的话,告诉我就好,不要一个人躲在街边哭了。”

“啊……不会再这样了。”

费辰有点儿丢脸,低眸喝一口热咖啡。

伊莱望着他低头时垂下的睫毛、柔软的发旋,心都跟着变软。

察觉到什么,伊莱抬眸看了眼夜色深处,路对面某个方向。随之,不动声色收回视线。

“记住,猫,不论发生什么,随时回来找我,都可以的。”

伊莱伸手越过桌面,轻轻握住费辰泛凉的五指,捂热一点,放开了手。

“当然,因为我也一样。”费辰灿烂一笑。

他们从小在一起,陪彼此度过了很多艰难的时刻。费辰忽然想起无数帧画面,他扶起过酗酒消沉的伊莱,也总被伊莱保护着。

“嗨~漂亮哥哥,你好!”

桌边,一个六七岁混血小孩,举着支甜筒走近,对费辰挥手。

伊莱靠在椅背上,一双长腿慵懒伸展,淡淡看着。

费辰被小孩子逗笑,问:“ 小可爱,需要帮助吗?”

小孩眨眨眼,口齿不大清晰:“我哥哥说他很喜欢你,想要认识你。”

费辰茫然:“……你哥哥在哪?”

小孩回头,指了指路对面。

费辰顺着看过去,夜幕下,一辆停在阴影中的黑色萨博班越野。

熟悉的车型,费辰似有预感。

“他是……”

下一刻,车门推开,萧柏允下了车,静静站在人来人往的街边,倚着车身,朝他浅笑。

小孩子指着他:“他说很喜欢你,比我喜欢香草甜筒还喜欢得更多,”问费辰,“你会想要认识他吗?”

费辰心脏骤然被攥紧,随即,又被轻柔地释放。

一种近乎酸楚的幸福一点点溢满了胸腔,像上涨的潮水,令他眼眶泛酸。

费辰轻声回答:“想的,想要认识他。”

就算发生了那么多痛苦的事情,就算重新选择一次,也还是想要认识他。

费辰起身,对伊莱说:“我……”

伊莱潇洒轻笑,站起来,手一抬,指背轻轻抚摩了下他面庞,低声说:“去吧,小猫。”

费辰冲他挥手道别,转身轻盈跑了起来,穿过夜风、向街对面那个男人不断靠近。

萧柏允隔空与伊莱短暂对视一刹,彼此略一颔首。伊莱不再停留,从容迈开长腿,无声独自走向街巷尽头,离开了。

“萧柏允!”

费辰笑着喊他名字,扑进他温暖怀中,手臂紧紧绕过他肩后,埋头安静抱着他,不声不响。

“Ansel,今天怎么不开心?”

萧柏允柔声低问。

有力的掌心慢慢抚摩费辰后背。

怀中人的温度、表情、嗓音和柔软触感,就是他曾经毕生思念的一切。

费辰抬头,笑问:“你用一支香草甜筒,收买了小孩,让他来搭讪?”

萧柏允“嗯”了声,低下头,与他额头相贴,“本来想亲自问你,但,现在世界上,就多一个人知道我很喜欢你了。”

“可……那只是个小孩子啊。”

费辰被逗得笑不停,松开他站好。

回过头,看见伊莱步行至街角转弯的一道不羁背影,司机在那儿等待已久,车启动离开了。

“你的朋友很可靠,也把你照顾得很好。”

萧柏允极少评价费辰身边人,罕见开了次口。

“小时候,刚转学到英国第一年,我不肯交任何朋友。伊莱一直在保护我,他后来也是我第一个新朋友。”

费辰回忆。

萧柏允认真倾听,没说他其实早就知道伊莱,也没说他其实对费辰身边每个人、每件事都了如指掌。

分离那几年,他始终关注费辰的状况。

也就很清楚,费辰身边有个很可靠、用情至深的年轻男孩,叫作伊莱。

曾经切断联络,也有一部分原因在于伊莱。

知道小费辰身边有了一个新的人,值得信任,能够全心全意保护他。因此,萧柏允才彻底放开了手,不再回到费辰生活中。

然而前世,萧柏允第一次与伊莱正式见面,是在费辰葬礼上。

那是一次以残酷结局收尾的轮回,所有人都没能及时救回费辰,像命运开了个巨大玩笑,玩弄了所有敢付出真心的人。

所以重来一次,萧柏允改变决策,回到了费辰身边。

他不是为了占有爱人,仅仅为了抵御命运莫测的伤害,为Ansel这一生保驾护航。

至于更多的,比如永远相爱、比如永远唯一……他偶尔奢求,却不强求。

如果有一个全心全意的人,那么是谁都没关系。

萧柏允只要Ansel过得快乐、健康就可以。

那个人不必是他,那个人只要全心全意。

“Ansel,还想吃什么口味的冰淇淋?”萧柏允牵住他手,问。

费辰笑道:“那……还要一个橙子味!”

萧柏允带他走到小店橱窗边,点单买单,把冰淇淋盒递给费辰,低头吻他额角:“回家吧。”

他牵着他手,没松开,缓步横穿过街灯昏黄的马路。

路上行人络绎,有人匆匆下班回家,有人夜跑,有人拎着酒瓶买醉。

冰淇淋店即将结束今日营业,女店员仔细清点账目,男店员在打扫地板和橱窗。门口灯牌熄灭了一半。

这只是一个,无比平凡的傍晚。

却是萧柏允生活下去的唯一意义。

“听孟和说,萨迦白玛今天来伦敦了。”费辰靠在车后座,慢慢吃那颗橙子味冰淇淋。

萧柏允微笑点了点头:“嗯,我见了他一面,替你问过好。明晚他来看看你。”

“寺庙所在的那座雪山,海拔太高了,以前要见萨迦白玛一面,很不容易。我小时候爬上去,用了四天时间。”费辰显得十分高兴,“如果有机会,我们一起去雪山上吧。那儿是孟和的故乡。寺院许的愿望也实现了,我去还愿。”

萧柏允“嗯”了声,始终笑着注视他,听他念念叨叨的每一个字,然后应允,“都可以,你想做什么都可以,我陪你一起。”

海拔8093雪山的山脊上,曾降临过一场暴风雪。

那场雪承载了萧柏允一生中最绝望的往事。逆着暴风,攀爬向上的每一步,他沉默不语,怀中只有爱人的遗骨。

终于,那遥远的风雪,在此刻彻底终结。

它终结于爱人鲜活的心跳、体温、笑望向他的一双蓝眼睛中。

车窗外,喧嚣城市霓虹灯火疾速后退,光影变幻投射在他们面庞上。

萧柏允握住身边Ansel的手,走出了那场劫难。

他不可预知,下一场暴风雪将何时降临,但至少,他们并肩幸存于这个平凡的傍晚。

【引用说明】

【1】《霸王别姬》不全是标准台本的唱词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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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3章 暴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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伦敦爱人[重生]
连载中白刃里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