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章 烽烟将至

自那日山巅同游归来,茅屋之中的温情更胜往昔。白日相伴入山辨识百草,灯下共坐一笔一画识字,闲时沈清辞便摘野果、劈柴挑水,将一应重活尽数包揽;阿鸾则细心缝补他磨破的衣衫,熬煮清热草药,待他从山中劳作归来,总有一碗温粥候在灶前。

渡口来往乡邻时常撞见二人相伴而行,起初还存着几分顾虑,如今再看沈清辞举止谦和,待阿鸾体贴入微,也渐渐放下心防。卖山货的老汉逢人便叹:“这洛阳来的书生,倒是难得的良善,阿鸾孤苦半生,总算遇上个知冷知热的人。”王大娘路过茅屋,偶尔还会送一筐自家种的青菜,嘴上依旧念叨两句乱世难安,眼底却藏着真心的欢喜。

可深山之外的乱世,从不会因一方小院的温柔停下脚步。

近月余,逃进伏牛山深处的流民一日多过一日。原先只是零星三两百姓,如今常常是拖家带口,衣衫褴褛,面黄肌瘦,沿着伊河岸边一路向西,只求寻一处无兵戈的藏身之地。

这日午后,沈清辞刚挑满水缸,便听见渡口传来一阵撕心裂肺的啼哭。他心头一紧,快步循声赶去,阿鸾也放下手中晾晒的草药,亦步亦趋跟在他身后,一双杏眼轻轻眨着,满是不安。

渡口青石滩上,一对夫妇倒在地上,男子胸口一道深可见骨的刀伤,鲜血浸透粗布衣衫,早已没了气息;妇人怀抱着尚且年幼的孩童,哭得浑身脱力,原来半路遇上溃散乱兵,财物被洗劫,夫君为护住母子,硬生生挨了一刀。周遭围了不少乡人,有人叹气,有人递去干粮,却无人能真正护住这孤儿寡母。

妇人抱着亡夫,字字泣血:“不过是想往深山躲一躲,哪里想到兵匪不分,刀枪无眼,好好的人,说没就没了……”

孩童缩在母亲怀里,吓得瑟瑟发抖,连哭都不敢放声。

沈清辞立在人群之外,指尖死死攥紧,心口像是被巨石压住,闷痛难当。

他想起洛阳城内随处可见的尸骸,想起沿路所见流离失所的百姓,再看眼前咫尺之外的惨剧,从前藏在心底的无力感再次翻涌上来。十年寒窗,满腹经史,笔下能写千言道义,却挡不住一把伤人的短刀;口中能讲万里山河,却护不住寻常百姓一家安稳。

阿鸾站在他身侧,悄悄抬眼望向他,长长的睫毛轻轻眨动,清晰看见他眼底翻涌的悲凉与决绝。她伸手,轻轻拉住沈清辞的袖口,低声劝慰:“清辞,别难过,我们拿些干粮布匹接济她们吧。”

沈清辞回过神,勉强压下心中翻涌的情绪,温声点头,同阿鸾折返茅屋,取了粟米、粗布送到妇人手中。可几袋粮食,几尺布料,只能解一时饥寒,护不住她们日后不遇匪寇、不受兵祸。

回去的路上,一路无话。

晚风掠过河面,带着几分萧瑟凉意,沈清辞步履沉重,往日温润柔和的眉眼,此刻覆上一层化不开的沉郁。阿鸾频频侧头看他,一下下眨着眼睛,心里隐约明白,今日渡口的惨状,重重戳在了他心底最在意的地方。

入夜,油灯昏黄摇曳。

阿鸾坐在桌边,安静练习白日学会的生字,余光总能瞥见身侧的沈清辞。他没有如往常一般陪她诵读诗词,只是独自倚在门框上,望向远方黑漆漆的群山,久久沉默。

“清辞,你在想什么?”阿鸾放下木枝笔,轻轻眨了眨眼,小声发问。

沈清辞缓缓回头,走到她身旁坐下,眼底藏着她看不懂的挣扎:“阿鸾,今日渡口那一幕,你也看见了。深山看似安稳,可乱兵流寇四处逃窜,用不了多久,战火便会蔓延到鸾州。”

“我手无寸铁,空读诗书,若有一日匪寇闯入河畔,我连护好你、护住乡邻的本事都没有。”

从前他一心寄望文道济世,如今才彻底看清,乱世之中,笔墨毫无威慑之力。想要守住这一方安稳,守住眼前心心念念之人,唯有一身武艺,方能持刀御敌。

弃文从武的念头,从前只是一丝微弱想法,经过今日一事,彻底在他心底扎下深根。

阿鸾闻言心头一慌,睫毛急促地眨了好几下,下意识伸手抓住他的手腕:“我们躲进深山最深处不行吗?不必去和刀兵硬碰。”

沈清辞看着她慌乱担忧的模样,心中一软,抬手轻轻拂开她额前散落的碎发,语气温柔,却带着不容更改的坚定:“躲得了一时,躲不了一世。天下处处烽烟,哪里有永久的藏身之处?唯有自身强大,才能护住想要守护的一切。”

自这夜起,沈清辞悄悄定下习武的心思。

白日依旧如常,陪阿鸾采药、识字、打理家事,半点不曾怠慢,依旧事事体贴周到,重活从不让她沾手;可等到夜深人静,阿鸾熟睡之后,他便独自去往空旷的渡口滩头,借着月色苦练拳脚。

他早年只在书中看过粗浅武学图谱,并无名师指点,一切只能自行摸索。起初四肢僵硬,拳脚毫无章法,不出半刻便浑身酸痛,手掌在青石地面磨出层层血泡,胳膊、腿上满是磕碰的青紫。

夜风寒凉,河水滔滔,孤身一人的少年书生,日复一日在月下挥拳踢腿,汗水浸透衣衫,伤口反复磨破结痂,却从未有过半分松懈。

一日凌晨,天还未完全放亮,阿鸾醒得早,悄悄推开屋门,便看见渡口月色下那道青衫身影。

他出拳有力,身姿日渐挺拔,再也没有初来时书生的孱弱单薄,只是手臂、手背随处可见未愈合的伤痕。

阿鸾静静立在门边,一双杏眼一下下轻轻眨着,鼻子微微发酸。

她知晓他练武是为护她、护这鸾州山野,可看着他日夜苦修,满身伤痕,心底止不住地心疼。

待沈清辞收功折返茅屋,阿鸾早已备好温热清水,又拿出平日里采摘草药熬制的疗伤药膏,拉着他坐在石阶上,一言不发,细细替他擦拭伤口。

指尖轻轻触碰他磨破的掌心,阿鸾睫毛垂落,不停眨动,声音轻得像风:“日日这般苦练,身上到处是伤,疼不疼?”

沈清辞垂眸看着她低垂的眉眼,看着她一下下颤动的长睫,心头暖意翻涌,轻轻摇头:“皮肉之苦不算什么。只要能护你一世安稳,这点伤痛,不值一提。”

阿鸾抬眸望他,眼眸水光轻轻晃动,又飞快眨了眨眼,将快要溢出的泪意忍了回去。

她不懂家国天下的宏大抱负,只知道眼前这个人,事事都将她放在前头。

只是温柔安稳的日子终究短暂,沈清辞苦修武艺不过半载,山下传来消息——朝廷大举募兵,州县逐户清查适龄男子,深山鸾州,也避无可避。

一纸征兵文书,正沿着伊河渡口,一步步向他们这间河畔茅屋逼近。

离别与漫长等待的宿命,已然悄然将至。

< 上一章 目录 下一章 >
×
鸾舟渡
连载中●匿名 /著